凡煙小說

☆、一個人的私奔(小修,加時間)

關燈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小修,加時間。經過大神的指點,修改了章節題目(更加通俗易懂),重新調整了時間段,還控制了每章的字數(3000)。第一次發文,完顏剛開始就是隨意寫寫,淌水好久才明白點JJ的規矩。逐漸改吧。

七年前 安馥鎮

農歷十月的天氣,隱隱的清冷。尤其是夜間深沈,萬籟皆啞然失語,只有街上的敲更聲一聲渺似一聲,仿佛鬼語,是來自另外一個深重的世界。良美的臥室裏有一只洋字牌座鐘,原本是晉永屋裏的。良美前段時間失眠,巴巴兒地要了來,說是睡不著數著聲音玩。此時,這座鐘卻成了她的心病,嗒嗒嗒嗒走得不徐不疾,卻仿佛紡車上輪回旋轉的細入塵埃裏的線,將良美的心一圈圈勒緊。

一夜爛眠,她索性披衣下床。光著腳,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湧上一種奇異凜冽的暖。良美推開窗,仰頭看月。月華如水,柔柔軟軟散落一肩。良美望著那將滿而缺的月亮,低低地嘆了一聲。窗臺上擺著幾株三蕊水仙,被風一吹,送來撲鼻的香。她想起白天自己練的那闕晁端禮的詞,一筆一劃,如同血字刻畫心頭。“念佳人、音塵別後,對此應解相思。”這一盞皓色千裏澄輝的爛銀盤,漸漸地蒙上一層水殼。模糊,清澈,模糊,清澈……

一月前的訂婚宴上,晉永拉著她的手,指著天上的月亮甜蜜地說:“良美,月亮再圓之時,就是咱們花好月圓之日。”數日後,晉永的母親大病不治,撒手人寰。喪禮上,良美遠遠地望向晉永,見他亦是透過致哀人群望向自己,目光悲憫綿長,遙遠如同隔著塵世人海。晉永是薄家獨子,父親去世後,母親獨立支撐繡莊生意,雖不覆闊綽亦是衣食無憂。良美想到母親去世對晉永打擊甚大,心中哀憐,想前去安慰,卻被母親制止。良美便忍了又忍,仿佛腳上踩著一柄刀子,緩緩地割著血肉。

怪的是,此後薄家常日大門緊閉,再不見晉永的身影。良美去找晉永,永遠是端叔那張苦澀的臉,一遍遍地重覆:“姜小姐,少爺去城裏了。沒說什麽時候回來。”良美眼尖,眼看著除去老邁的端叔,薄家的丫鬟下人再無一人,滿心生疑,卻也問不出什麽。

這日良美正要再去薄家,路過自家廳堂時,差點被飛來之物劃破臉頰。細看起來,原來是蓋碗的碎片。緊接著,父親聲若洪鐘的叫罵洶湧而來。良美的父親世蘅祖上簪纓,近道中落,便蝸居邊陲小鎮,樂得相妻教女,天倫怡然。在良美的印象中,父親向來儒雅溫文,何曾如此躁劣。她心知父親是因為薄晉永大婚臨近音信杳然而氣憤不已,一切起因皆是源自自己,盡管心裏愁困如油,卻也趕緊調換出一幅笑臉上前安撫。

“爸爸,您又闖禍了。前兒砸碎了我媽最愛的那粉彩羅漢像,今天又摔了她的青花蓋碗,看來歡叔說您看上了棠畫院的棠意姑娘倒不是子虛烏有,您沒事凈給我媽心裏添堵。”良美強笑著把他扶到黃花梨交椅上,輕拍父親胸口讓他消氣。姜世蘅將香煙揉在手中,狠狠地撚成煙末。幾次欲言又止,最終是一聲嘆息。良美只好再去給他拿煙,他卻握住良美的手,語重心長地說:“良美,事到如今,薄晉永絕非良配。我已經通知親友婚禮取消,你……死了心吧。”說到最後,幾近哽咽。良美倒冷靜了下來,緩緩地擡起臉,露一個寬慰的笑容,決然地說:“好。”只此一字,再無言語。世蘅見女兒如此隱忍,也是心如刀割。只擡起手,有氣無力地說了聲:“去吧。”

良美穿著初冬的墨綠色旗袍,領口和袖口嵌著一圈白色的兔毛,風一吹過泠泠如仙子。她深吸一口氣,剛要敲門,門倒是開了。端叔說:“姜小姐,少爺來信了。”良美始是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良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家中的,只記得蒙頭就睡,眼前卻是晌午慘白濃稠的日光。關於晉永的夢一個接著一個,似乎把前些日分開的時光全部在夢裏補齊。那一年他十五。從青州回來,筆直幹凈的學生服,意氣風發。良美領著妹妹良恩等在“安樂桂馥”牌樓下,遠遠看著晉永的眉目漸漸清朗,笑容如同破雲之日。七歲的良恩搖著良美的手說:“姐姐,你別嫁給永哥哥了。”還沒等良美反應,晉永已經把良恩抱起來,舉得高高的,笑著問:“為什麽?”良恩嬌憨地答:“因為永哥哥最好了,長大了我要嫁給永哥哥。”童言無忌,良美被她逗得臉頰緋紅。晉永自小老成穩重,是長輩們最欣賞的後生典型,唯有對著良美,才是難得的活絡。他笑著把良恩舉得高高,飛奔而去。夕陽把他的身影拉得長長的,如今想起來,真是宛如浮生那樣長。

“共凝戀、如今別後,還是隔年期。”良美又想起那闕詞。自小念慣的,白天練字的時候卻總是想起上句忘了下句。她這才想起晉永的那封信,向枕邊摸去,還在那裏。這不是一個噩夢,隨著雞啼就能煙消雲散。她幾乎想哭,顫抖著展開被揉得欲碎的信紙。字被蹂躪得模糊了,但心意卻如刀鋒般明決。“良美:我母去世前,曾言我乃青州盛世錦老板盛芳庭之親子。現已認祖歸宗,更與盛家世交聯姻,不日迎取賈家小姐如瑟為妻。負卿深情,此生難贖。今負罪取消婚約,不誤錦繡佳人。晉永罪書。”

但良美終究沒有哭出來。她把信整整齊齊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然後利落地收拾細軟,更換衣物。忙碌間,她望見掛在屏風旁的嫁衣。烈焰一般的紅色,仿佛心頭的一滴血。這是晉永母親親手縫制的。良美咬了咬嘴唇,扔下手中的洋服,換上了大紅的嫁衣。她手腳非常麻利,只怕自己一個拖延,膽怯懦弱襲上心頭,頃刻間改了主意,與晉永就此訣別。她推開房門,丫鬟繞月在外間睡得正濃。良美躡手躡腳地繞過父母親的房間,從門底塞了一封信,經後門出去。出了家門,天還沒亮。一個黃包車夫眼尖腿勤地跑過來,哈著腰問:“小姐去哪兒?”良美回頭望了望門楣上的牌匾,輕聲說:“火車站。”

世道不好,火車走走停停。時而有帶槍的士兵成隊的跑過,讓人看了心中一緊。清晨時分,良美終於下了車。走出陌生的火車站,陰霾之下是一片望之不竭的繁榮之勢。良美叫了一輛黃包車,報了盛氏的名號,車夫沒說二話擡腳就走,顯是當地略有名望的家族。

這是她熟悉的青州,如今卻覺得這樣的陌生。他在這裏上學,她過兩年便也央求著父母送她來讀書。兩個人青梅竹馬,家裏老人便也順水推舟。盡管女子學校離他的學校很遠,但每個休息日的早上,晉永都準時地等在校門外。怕她尷尬,他也總帶著男同學一起來,借口讓良美給介紹女朋友。當時良美和薛令容、褚風湧兩位小姐交好,便鄭重其事介紹給晉永的朋友,晉永的同學黃從偉和薛小姐倒是投緣,沒過多久兩個人就齊齊輟學,回家結婚去了。一時傳為美談。另一個男生龐肅軒對褚小姐不僅無意,反倒鐘情於良美。嚇得晉永只好撇下朋友,單獨帶良美領略青州之美。

在少女的眼裏,整個青州都縮小成眼前一人。他帶她去吃風味絕佳的包子,去正元裁縫店做旗袍,去照相館拍合照,在電影院門前親吻她……她那天特意噴了少許《蝴蝶夫人》香水,苦澀中帶著一絲果香,甜蜜的氣息就這樣淡下去。晉永幫她整理大衣的衣領,整理好了,手卻在耳邊的發梢上徘徊。良美低著頭,在路燈的照耀下,睫毛仿佛都在忐忑地喘息。晉永俯身在她耳邊說:“這香味真好聞。”嘴巴卻吻上她的臉。她輕輕一躲,他也不惱,只是轉身握住她的手,對這冷冷的空氣傻笑。夜色中,大幅的海報煥發出濃烈的色彩,仿佛愛。

黃包車很快停下。良美給足了車資,站在門前反倒猶豫起來。踱了幾步之後,又鼓足勇氣去敲門。一名管家樣的中年男子開門,客氣地問找誰。良美說:“薄晉永。”想了想又補充道:“新回來的……少爺。”

來人疑惑地看了看良美身上的大紅喜服,倒也爽快地答道:“四少爺今天陪賈家小姐去看珠寶,應該是去了百年樓。小姐若是四少爺的故友,不如在家中等待。”

一聽見“賈家小姐”四個字,良美有如雷擊,瞬時間恍然若失,轉身往市井中走去。剛才的車夫正在等活,忙湊上來說:“小姐,百年樓是這裏最大的珠寶行,就在最熱鬧的大街上,我送你過去?”良美恍惚著上車,恍惚著看這一路的車水馬龍。不消多時,黃包車又停了下來。未及下車,正看見一對錦衣男女從裏面出來。男的很紳士地幫小姐打開車門,女子身影俏麗,玲瓏地鉆入車中。那男子目光環顧,卻楞在當街。

良美就這樣看著晉永。就仿佛葬禮上那一天,隔著茫茫人海。晉永很快回過神,低聲吩咐司機幾聲,又笑著向車裏的女子解釋幾句。她旋即下得車來,顯然很不情願,嘟著嘴撒嬌。他只得與她耳語幾句,又將她摟到懷裏撫慰了良久,她這才乖乖地返回車中。他關上車門,汽車緩緩發動。他清淡地微笑著,不時向車裏的人擺手。良美竟然平靜地看完了這一幕,直到此刻才回過神來,突然用力拍打車架,讓車夫快些走。車夫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說道:“小姐,百年樓到了。”良美忍了一路的淚突然滂沱而出,她厲聲喊:“快走!快走!離開這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