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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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心上，亙古的月光，
那道傷，一笑而過的蒼涼，
翹首覲向，你佇立一方，
是你生而為龍的狷狂，
謹記你的姓名是炎黃。”
喧嘩的街道上，突然悠悠響起清脆的歌聲，煞是好聽。不少人停下腳步，四望尋找歌聲的來源——一個掛著看不懂卻分外瀟灑張揚招牌的小角落。
一個低著頭，愜意搖晃著頭的嬌小少女，轉動著手中的毛筆，有一搭沒一搭的在紙上寫著什麽，用不知名的語言哼著歌。
有好奇者湊過仔細觀察少女到底在做什麽，看清了少女筆下的事物驚呼：“那裏有長得這麽奇怪的蚯蚓？不會是妖怪吧！”
少女聽見了議論，猛地擡頭：“那個不長眼的混蛋說這是蚯蚓的！活的不耐煩了嗎！”
少女把攤子敲得“砰砰”作響，一張精致靈動的臉滿是怒氣，澄澈的墨色眼睛瞪得滾圓，嬌嫩的唇撅起，反而讓人覺得分外可愛。少女抓起畫卷，指著畫卷上歪歪扭扭的一條蚯蚓般的動物，忿然開口：“龍，中國古代傳說中的靈異神物，亦乃萬獸之首。傳說虎須鬣尾，身長若蛇，有鱗若魚，有角仿鹿，有爪似龍鷹，能走，亦能飛，能倒水，能大能小，能隱能現，能翻江倒海，吞風吐霧，興雲降雨。”
“是神獸！象征帝王的圖騰！”少女放下手中的畫卷，柳眉倒豎，“誰敢說它是妖怪？”
“看起來可不就是個蚯蚓嗎！”
少女白如瓷胎的臉因這句話漲的通紅，支支吾吾的反駁：“我承認我畫的，呃，有點糟糕，但是，但是，蚯蚓什麽的，也太降‘龍’的格調了吧。”
少女覆指頭頂上的招牌，指著上面的四個大字得意洋洋的彎眉微笑：“看，上面寫就是我的工作。價格便宜，童叟無欺，而且來者不拒。”
行人擡頭，望著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相顧無言——什麽玩意兒，看不懂。
“文盲！文盲！”少女痛心疾首的繼續拍桌，“明明日本花費在教育上的資金占國家純收入的一半以上，怎麽還有這麽多的文盲！欺世盜名啊！聯合國不會放過日本的，會被唾棄的！”
“瓔姬，你在這裏啊。”有人輕笑，低沈的嗓音穿過嘈雜的人群，慵懶的聲音勾人心弦，“找到你了。”
少女陡然色變，驚的跳了起來，慌亂的撥開人群：“讓讓啊，朋友江湖救急，救人救己……打到土匪和流氓是我們共同的責任……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千萬不要說我往哪兒走了……大姨媽祝您永遠年輕漂亮，快讓讓啊！”
少女的聲音甚至帶上了哭腔，咬牙切齒恨不得吃人一般：“這不科學，這不科學！沒GPS沒北鬥七星，奴良滑瓢怎麽每次都能這麽快找到我的……他到底是滑頭鬼還是哮天犬啊！”
“瓔姬，別逃了，你逃不了的。”
奴良滑瓢的聲音仿佛就在身邊，近在咫尺的距離讓瓔姬皺出一張苦瓜臉，更加玩命的狂奔起來。
“奴良滑瓢這是強搶民女！”瓔姬控訴，臉上滿是悲憤欲絕的顏色，“大聖，有妖怪！”
“你是我未婚妻嘛，你答應過要同我共結連理的哦。”奴良滑瓢眨了眨眼，金色的眸子笑意盎然，“我們回老家結婚吧。”
“我才十五歲！不——幹！”
“邪天狗和牛鬼已經基本布置好了，瓔姬你要什麽樣的禮服？白無垢怎麽樣選個時間……”
“不要不要不要……”
少女的話戛然而止，緊急剎住身體，卻因慣性向後仰倒。奴良滑瓢挑眉，伸手非常滿意的接受了瓔姬“投懷送抱”，在她耳邊暧昧的輕笑，聲音不急不緩：“小心，前面是墻。還有，快點回家。”
瓔姬渾身一震，從脖頸處漫上淺淺的薄紅，如煙如霧，在她白皙的皮膚下似寶石般動人，明媚俏麗。瓔姬掙紮著擡頭，狠狠地瞪了奴良滑瓢一眼，卻因臉上的紅暈顯得威懾力不足，反而似嬌嗔。奴良滑瓢眼神一暗，斂目，緩緩低頭，嘴角笑意若有若無，勾起輕佻的弧度。
瓔姬楞了楞，張著水靈靈的杏眼不明所以，反而湊了過去，盯著奴良滑瓢越發肆意風流的臉：“你怎麽了，生病了嗎？氣氛不對啊！”
“是啊，心好痛！被挖掉的心好痛！”奴良滑瓢假意皺眉，眼底揚起奸詐的笑意。
被蒙蔽的小姑娘瓔姬立刻緊張的把自己如花似玉的臉貼在奴良滑瓢的胸口，半愧疚半難過的小心解開某個無良妖怪的衣服，細心檢查。當看見奴良滑瓢白皙的胸口上貫穿的傷口時，少女明亮的黑眸一下子黯淡下來，她伸出手指輕觸猙獰的傷口，低聲說：“對不起。”
瓔姬記得自己第一次看見這道傷口，心瞬間就停止了跳動。貫穿於胸腔左下方的傷口——心臟被羽衣狐挖出來了。她那時驚慌失措到極點，連話都說不出來，只能不要錢般的拼命運用能力，淚水濡濕了奴良滑瓢的衣襟。
“還疼嗎？”瓔姬咬緊下唇，細密的睫毛掩住黯淡的眼神
奴良滑瓢不由的皺緊了眉，他不希望瓔姬傷心。
“我不逃了。”瓔姬雙眼重新亮了起來，她擡起頭，伸手指向街邊的小店，眼神堅定而決絕，“奴良滑瓢，我有話要對你說。”
她已經逃了半月了，奴良滑瓢也鍥而不舍的追了半月。她又不是喜歡這種警察抓小偷的方式，並且總是她倒黴，她也郁悶了很久。說到底只是不舍得，不舍得將自己與未來的聯系一刀砍斷，連一絲聯系也不留。可是，老爹說過：
退無可退，無需再退。
少女盯著桌面，仔細地觀察紋理，好似看見了羽衣狐在跳扭秧歌，萬分認真，一個眼神也不舍得施舍給桌對面看似喝酒，目光卻始終在她身上的奴良滑瓢。
氣氛相當尷尬。瓔姬抖了抖睫毛，目光又迅速游離到了對面、奴良滑瓢、手上的酒杯。
從剛一進店的眺望遠方，到觀察落日，在到欣賞桌面紋理，能看到奴良滑瓢的身上已經是一個艱難的飛躍。
瓔姬咬牙，到嘴邊的話卻怎麽也說不出來。
奴良滑瓢眼中閃過笑意，他悠閑地轉了轉手中的酒杯，雙目低垂，故意看向對面糾結萬分的姑娘：“瓔姬，你看了這麽久，很喜歡嗎？”
“啊，我口渴。”言罷，瓔姬面色莊重接過了酒杯，故作鎮定的一飲而盡。
喝酒壯膽！什麽感情深一口悶，感情淺舔一舔，全都不要大意的過來吧！小爺她正缺雄心豹子膽呢！
“好弱。”瓔姬喝完酒盞裏的清夜，擡頭同情了看了奴良滑瓢一眼，“你每天都是在喝白開水一樣的酒，天朝兌水超過一半也比這個有味。”
“這裏面真的有酒精嗎？”再喝一杯。
“不會拿清水冒充吧？這比工業酒精還狠！”三四杯下肚。
“我算是明白了。”瓔姬長嘆一聲，姣好的臉浮現出與她年齡不符的悵惘，配合著琉璃似狡黠的眼睛，格外可愛，“什麽千杯不倒，都是騙人的！”
奴良滑瓢唇角微翹，他看著臉色已經浮現出淺淺紅暈卻不覺，依舊大言不慚的少女，神色柔軟。大言不慚的姑娘側過臉，小巧的臉揚起明麗的笑容，像水滴落下，飛濺出透明的光簾。
“我以後給你釀酒吧，我釀酒很好的，真的！”
少女晃了晃腦袋，似是對自己昏昏沈沈的腦袋抱有疑惑，但理智壓不住酒意，她的眼睛朦朧起來，神色興奮。
“阿目從小身體不好，老爹怕小孩子抵不住藥性，都是給她喝藥酒的。我因此釀酒特別好，雖然比不上老爹，但阿目……對了，你不知道阿目是誰，她是我妹妹，標準的萌妹子哦！”少女興奮的比劃起來，衣袖滑下，露出纖細的手臂，在晚霞下泛著嫣紅色，一如她細嫩的臉，“阿目長得像老爹，生了雙桃花眼，偏偏臉部線條很柔和，每次遇到搭訕都不會應付，都是我和媽媽擋回去的！”
“還有，還有，奴良滑瓢我終於想起來了！”少女睜大了眼睛，欣喜的站了起來，“你長得像老爹！”
“噗！”長得像瓔姬老爹的奴良滑瓢噴酒了。他擦凈嘴角的酒液，頗為不爽的環抱住瓔姬，瞇眼微笑：“瓔姬，你喝醉了。”
醉到把他認成父親什麽的，真讓立志娶瓔姬的他硬傷。
懷中的少女朦朧著眼，臉上朝霞彌漫，毫不在意的倚在奴良滑瓢的懷裏，笑容滿足：“老爹，十幾年不見你又年輕了！”
少女身上的馨香淺淺淡淡，清新茶香和藥香讓人心悸，原本旖旎的氣氛卻被一句不經意的話沖淡。奴良滑瓢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很危險。
本、大、爺、風、流、倜、儻、那、裏、像、糟、老、頭、子、了！
“也是，你不知道，你什麽都不知道。”少女緩緩吐了口氣，纖長的睫毛墜上透明的水珠。
“你根本不知道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奴良滑瓢聞言，挑了挑眉。他低頭看安心倚在自己胸口的少女，得意地笑了：“錯了，本大爺知道！”
他怎麽會看不出瓔姬抗拒的姿態？早在瓔姬與他出游，他就已經發現——貴族公主不可能有她的性格，更不可能有她著樣的生機。與花開院秀元的交談中，更是堅定了他的想法。不過，瓔姬只是瓔姬，他愛的瓔姬。
少女顯然沒聽進去，她吸吸鼻子，像個小動物一樣蜷縮成一團，只露出不安分的腦袋張揚四望。
“海燕大人！帥氣開朗的海燕大人竟然會變成一堆爛肉一樣的玩意兒，98你坑啊！藍染你去死吧！還我靜靈庭的陽光！”
“團長，富堅你敢讓他死我和你沒完！挖萬年大坑的人渣！”
“妖狐藏馬大人，要好好和飛影搞基啊，傲嬌受最萌了！”
“初代目威武！十代目賽高！白蘭加油！蘭蘭蘭蘭，白蘭！”
……
奴良滑瓢笑得有些咬牙切齒，以後絕不讓瓔姬見什麽奇怪的妖怪了！
“再見，不，再也不見。”
少女決絕的話語輕若風，但透露出的是堅定不移。他略微一怔。
“愛一個人，就是認為她的傷心都是自己的錯，奴良滑瓢那個流氓怎麽會知道……好羨慕，老爹和媽媽……”
少女嘟噥了幾句，心滿意足的閉上了眼。奴良滑瓢好笑的看了她幾眼，卻聽見了少女夢囈般的低語：
“我好害怕奴良滑瓢你會像彌子一樣……”
“不會的。”奴良滑瓢俯下身，在少女熏紅的臉上印上一吻，“本大爺才不會像雨女那麽弱。”
“就像你說的，我們會在一起，直到永遠。”
“所以，瓔姬，我們後天就舉行婚禮吧！”
瓔姬沈沈的睡著，眉宇舒展，嘴角噙著笑意。
“本大爺就當你答應了！別再想逃了！”
結婚記
人生最蛋疼的事莫過於一醒來的時候，眼前一片血紅血紅。
我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不是醉酒過後的雙目充血，然後，漠然的盯著房裏幾個剪裁精致的大紅喜字。眨眼，顏色鮮紅依舊，再眨眼，喜字對稱精美。
好一件工藝品。
你妹！
我像上了發條一樣快速跳起，顧不得散亂的長發，找天找地的找自己預備的逃跑包裹。從箱底抽出來，迅速塞進針灸小包，把紅色的衣角塞好，再系好……
嗯？紅色的衣角？
我緩緩地翻開層層布料，抽出露出一角的衣物，展平，抖散開來，霞光四溢。
嫁嫁嫁，嫁衣！
流水般的光澤似月光滑下，精致絕倫的刺繡栩栩如生，手指下觸感柔軟，紅色鮮艷中透出點點溫和。肩部的花紋完美的展現了女子的小巧玲瓏，柔美的線條向下，到腰間便是驚人的收束，鮮艷的流蘇在我輕微的顫抖下搖曳著。
太美了。我近乎於癡迷的撫摸著精致的花紋，想象著新娘穿上這個嫁衣時的光彩照人，即使是再普通的姿色，也能一笑傾城吧。
嗷嗷，這麽美不科學啊！
所以說，賣掉它之後我這輩子就不愁了吧！
我小心翼翼的疊起手上的嫁衣，動作卻不由自主的頓了頓。
【我們若能活著回去，就準備好我的嫁衣吧】
垂下眼，我回想起羽衣狐前，奴良滑瓢淩厲的金色眼睛。他揮刀，赤紅的血液染遍全身，卻依然彎唇對我微笑。
他本是沒必要來的。
五指驟然抓緊，我狠狠地吸了一口氣，抽出了嫁衣。
切，穿一下又不會死人。
我緩緩地穿上火紅的嫁衣，順滑的絲綢貼在皮膚上，冰涼的感覺卻讓我一陣顫抖。長袖下，手僅能伸出指尖，黛色與紅色相映，美好的驚人。腰身剛好，裙擺垂到腳踝處，舉步間輕盈，似蝴蝶翩躚飛舞。
我用我的醫德發誓，這嫁衣絕對是給我量身定做的。
我又被坑了。
這種計劃完美，環環相扣還算計我羞愧心的陰謀是怎麽回事！那個混蛋幹的，出來給我謝罪三千遍啊三千遍！
我詛咒你老公跟男人跑，老婆跟太監跑啊人渣！
腦子裏轟隆隆一片，我繃著臉低頭打算解開衣帶。太丟臉了，絕對要脫掉！
手指還沒摸到衣帶，刺目的陽光就傾室而至。我驚愕的擡頭，陽光中，奴良滑瓢的目光溫暖若春。
然而，下一秒，他楞住了。呆滯的臉像是完全回不過神，配上微微睜大的鳳目，莫名帶上了反差萌。
我忍不住笑了。
堂堂魑魅魍魎之主被嚇到什麽的，還真是解心頭之恨呢！
“瓔姬。”我被喚回了神，奴良滑瓢彎眉勾唇，張揚的風流動人心魄，他啟唇，發絲揚起的線條美好，“能與你共結連理，是我的幸運。”
我張了張嘴，心跳的速度仿佛也慢了下來，眼前的一切都像是畫，我甚至默默地期望這一刻永留：“謝謝。”
媽媽時常在和老爹吵嘴時躲到我的房間裏來，拽著我講述各種各樣的道理。總結起來也就一句話“凡是染色體裏有XY的都罪大惡極殺人放火滿嘴謊言TMD就是個東西丫丫的怎麽不去死”。可是到兩人和好的時候，我和阿目通常是連隔夜的飯都能嘔出來。當時，阿目和我就少年老成的認為“結婚就是把兩個人的智商歸零”這一真理。
我的恐婚絕對是有道理的，以至於……
夠了！牧櫻你冷靜點，就算胡思亂想也不可能改變事實！
我神經質的抓緊了自己的頭發，思緒完全亂成了一團。被奴良滑瓢美色、誘惑得迷迷糊糊……很多妖怪面前站一排，邪天狗念祝詞……拜堂……被一路放冷氣的雪女帶回房間……
為什麽在我搞不清楚的情況下，幾乎什麽事都成了！
我怨念的坐在榻榻米上，狠命的揉太陽穴。仔細想想，似乎還有一項挺重要的事情沒敢呢，是什麽呢？
我的臉瞬間漲的通紅，我捂住嘴，縮成一團。
洞房之類的……別開玩笑了！我如今滿打滿算也只有十六，雖然成年了……但問題不在這裏啊！
這種事情，老爹知道了會抽死我的！
“嘩”紙門被打開，我戰戰兢兢的擡頭望向門口。奴良滑瓢穿著日本正式的和衣，懶散的搭在門口，正笑著和小妖怪打招呼。
“總大將，加油啊！”
加油你全家！
“總大將，夫人那麽美，明天估計不用早起了吧。”
滾！你才不用早起，你全家都不用早起！
“總大將，一定要向夫人展示魑魅魍魎之主的英姿！”
住，住口！
“不許再說了！”我惱羞成怒，快步走到門前，用盡生平最快速度關了門。聽見門外漸遠的腳步聲，我松了口氣，整個人都癱軟下來，鼻尖卻突然縈繞起淡淡的酒香。
我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奴良滑瓢像是喝多了酒，臉頰翻上淺淺的粉紅，原本金色的眸子更加妖嬈而旖旎。目光向下，暗色光暈映得j□j的皮膚透出瑩潤的色澤。他挑眉不語，眼睛卻朦朧若早霧彌漫。
我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急促到忍不住的眩暈。
“你不願意嗎，瓔姬？”
我看向他，奴良滑瓢斂目，纖長睫毛顯出柔弱無助。我情不自禁的走向他，支支吾吾的不知道如何開口：“不是，我沒有……”
我想嫁給奴良滑瓢嗎？我迷迷糊糊的被拐賣真的沒有自願嗎？還是，我從來都是順從的呢
我顫巍巍的踮起腳尖，勾住奴良滑瓢的脖子。他的皮膚好像有火在燒，我的五指冰涼無溫度，兩者相觸，我吸了口涼氣。
“瓔姬，你不願意，也是逃不了的。本大爺認定的一切，都是我的。”奴良滑瓢火熱的呼吸噴吐在耳邊，我沒有回答，只是把頭埋在他的懷裏。
那，我就交付我所有的一切了，因為——
“我明白的，我愛你。”
不知從何時開始。
番外 歲月靜好
【飛沙】
“奴良……滑瓢……”女子的聲音斷斷續續，似是極其艱難的喘了口氣，抓著他衣襟的手松了松，唇角漫出若有若無的苦澀，“我有點想老爹了，還有阿目，大概很快就……能見到他們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低頭抱緊了懷裏的女子，一雙手在他察覺不到的時候微微顫抖著。
女子緩緩地直起身，清淡的草藥香順著她的動作漸漸彌漫開來。依舊絕色傾城的臉並未被時間抹去，她從來都是生機勃勃的，笑的時候墨色的眼睛會顯得神采飛揚，藏著一絲狡黠。她歪著頭，眉眼上挑，像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樣靈動活潑：“我要死了。”
她平靜的像是在敘述一個事實，卻用這種蠱惑人心的姿態。
她微揚起頭，長長的羽睫顫了顫，黑得純粹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層紗，朦朦朧朧間透露出一絲迷茫。她還像一個孩子，一點點的綻放出純美卻無助的笑容，很美，美得讓人心碎。
他就這樣看著懷裏的女子強撐著微笑，倔強的不希望別人擔心。只是她大概不知道自己的嘴唇，顫抖的像風中的落葉。
“奴良……你……不要擔心……我會過的……好好的。”女子垂下眼，透明的水珠從上翹的睫毛裏滲出，折射出慘淡的光。她恍若不知，繼續開口，“你可以再娶個……嗯……妖怪吧……人類的壽命……太短暫……就像我……陪不了你。你娶的妻子不可以欺負鯉伴……你要和她一起………忘了……忘了……我吧……”
她緊緊地閉上眼，像壞掉的人偶娃娃，無力的垂下頭，身上散發出絕望的氣息。
他彎眉輕聲失笑，低沈的嗓音故意壓抑出絲絲縷縷的誘惑，伸手捧著她兀自垂下的臉，緩緩擡起：“瓔姬，這是你的，真心話？”
“如果是的話，本大爺會馬上娶一個比你漂亮，比你賢惠的人類。一個？太少了，好歹也要幾十個吧？”
“如你，所願。”
“小騙子。”他捧起女子的臉，吻去她臉上斷線珍珠似的眼淚，嘴裏一片苦澀、冰冷，“騙滑頭鬼？瓔姬你還沒學乖嗎？”
“我知道。”她說出這幾個破碎的字眼，眼角滲出的眼淚越發冰涼，越發苦澀，洶湧若江河破堤，一陣陣的鹹腥險些攪亂他的情緒，“我一點也不想的。可是……我……沒有辦法。”
“我一點辦法……也沒有……我不想……你娶其他妖或者人……我想你一直……記得我……記得你曾半夜翻墻去找一個小姑娘……你帶她出去玩……那是她第一次玩的那麽開心……”
“你要是，永遠愛她……多好……”
“好討厭……不想離開……”
女子睜開了眼，墨色的眼睛泛出無光彩的灰色，淚水綴成溪流順著臉頰流下，把淡粉色的唇洗得鮮亮動人：
“……第一次這麽喜歡一個人呢……”
她伸手捂住眼，無聲嗚咽，大片淚水從指縫流出。
“我看不見了……然後，會接著失去其餘……五感……”
她吸了吸鼻子，發出小獸一樣低低的悲鳴，唇角又翹了起來。
“還好你沒有心了……不會疼……”
他的臉頰一片濕潤，女子溫軟的唇畔停在那兒，輕微的呼吸噴吐在臉上。
然後，他靠著妖怪的感知，慢慢的感覺懷中的女子沒了呼吸，沒了心跳，沒有了溫熱。
仿佛有人用鋒利的刀一點點割掉他的心，撒上鹽，活生生的撕裂。“刺啦”一聲，血液飛濺。
“瓔姬？”
“瓔姬……”
“……瓔姬。”
“瓔……姬。”
“瓔姬！！！”
奴良滑瓢從胸腔裏發出歇斯底裏的叫喚，身邊若隱若現的“畏”瞬間膨脹到最大，爆炸開來！
層層房屋剎那間化為飛灰，紛紛揚揚的灰塵遮蔽了眼前的方寸天地。
他的耳畔還留著女子淡不可聞的低語，她說：
歲月靜好。
【精靈】
那時名滿京都的公主瓔姬還只是一個孩子，長及腳裸的頭發才堪堪到半腰，眉眼間卻已經傾倒眾生。
小丫頭穿著簡簡單單的素色和衣，背著一小包防身的自制符咒，偷偷摸摸的竄進一個破舊的廢棄寺廟。像是防賊一樣抱著懷裏的包裹，迅速轉動腦袋，緊抿著粉嫩的唇，漂亮的琉璃黑眼睛轉了又轉。
奴良滑瓢當時正倚在臥佛旁，自飲自酌。忽然間看見這麽奇怪一小丫頭，繞有興趣的伸長腦袋。
小丫頭跪下，對著他的方向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
哦？來拜佛的？沒意思。
奴良滑瓢繼續喝酒，原本應碰到酒盞的唇卻不受控制的轉了個弧度，一雙半瞇的鳳眼在小丫頭擡起尚且稚嫩的臉時睜到最大，黑色的瞳孔不經意的收縮起來。
柳眉，杏眼，瓊鼻，櫻唇。小丫頭的五官精致秀美至極，一雙亮若星辰的墨色眼睛滿是生機，靈動而明亮，嬉笑和狡黠混著幾絲認真。
傾灑的酒液潤濕了衣衫，奴良滑瓢這才回過神來，尷尬的把杯中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被一個小丫頭迷到失神，太有失身為未來魑魅魍魎之主——滑頭鬼的身份了，他又不是有奇怪癖好的貴族子弟。
說起來，貴族？那個丫頭看起來……奴良滑瓢的眼神閃爍，滿不在乎的繼續轉頭看跪在原地的孩子。
咳咳，他只是好奇，一個貴女怎麽會跑出來，以及，為什麽會有如此驚妖的活力。
小丫頭聽到了臥佛旁的聲響，疑惑的側頭看了看，烏黑的眼睛轉了轉。驀地，黑色一亮，爆發出讓人難以直視的光彩，裏面藏著滿滿的戲謔。她抿唇笑了起來，嬌嫩的臉頰露出兩個若隱若現的酒窩，貝齒輕咬住下唇，像是在克制笑意。
這笑看起來，嗯，像是在幸災樂禍？
“我就知道，古代最著名的兩大地點，孕育出了無數君王丞相和大俠的地方——悅來客棧和破廟！”小丫頭無可奈何的聳聳肩，懶洋洋的解開懷裏的包裹，嘴裏不住的咕噥，“咱有幸見識了傳說中的破廟，嘖嘖，多少大俠就在這個破廟，在一對對野鴛鴦的努力下，出生了！”
“破廟從來都是殺人越貨、野外偷情、英雄避難的好場所！”
奴良滑瓢一口酒卡住喉嚨裏，咳了幾聲。翻了個白眼以後，他的目光幾乎是黏在了小女孩的身上。
小丫頭咕噥了幾句，不再說話，而是小心翼翼的取出包裹裏的東西，目光柔和而覆雜像是在看親人一般溫柔，漂亮的小臉浮出溫馨的神色。隨後，眼神黯淡，悲哀和懷念破土而出，肆意翻滾的哀傷熱烈而龐大，濃烈的情緒從小小的身軀上蔓延開來。
奴良滑瓢怔了怔，呼吸著厚重的空氣，原本愜意的心情突然變得沈重而青澀。醇香的酒入喉，身體裏似乎有什麽瞬間破土而出，發出輕微的聲響。
“阿目，姐姐很想你，老爹和媽媽……“小丫頭垂目，冷哼一聲，滿臉諷刺，“穿越？他們憑什麽！我才不想來這個鬼地方！”
小丫頭搖了搖腦袋，滿不在意般的輕快開口：“算了，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我信春哥我怕who？”
孩子利落的整理起包裹裏的物品，淡淡的草藥香散發開來。她的神色認真，好像忘了之前的強烈情緒。整理到一半，細嫩的臉頰劃過一片水痕。她鎮定自若的伸手擦幹，繼續整理。水痕越來越多，她只好騰手胡亂抹了幾下，臉上被抹出幾道紅痕，在白皙的臉上，觸目驚心。
“好不容易曬幹的，要是沾到就不好了。”
小丫頭站在原地，深深地吐息了一會兒。然後手腳麻利的抱著包裹，頭也不回的走了。
奴良滑瓢枕著手，躺在佛像旁，出神的看著布滿灰塵的房梁，一言不發。
“總大將！終於找到您了！”邪天狗飛入破廟，滿臉欣喜，“請別再跑到奇怪的地方了！”
奴良滑瓢撐起腦袋，懶洋洋的擡目看了邪天狗一眼：“我在這裏看到了一個，很有趣的人類。”
他回想起走出破廟三步就跌得慘不忍睹的小丫頭，微揚起眉。
像個精靈。
【青鸞】
門外小雨淅淅瀝瀝，天色陰沈。冰涼的雨絲擊打在庭院裏的巖石上，發出沈悶的聲響，隱於漸大的雨聲中。奴良滑瓢倚在門口，靜靜地看院內雨煙環繞的櫻花樹。
櫻花樹花枝繁茂，細密的花朵盛開著，覆瓣繁英，下垂的枝條隨風輕擺，蕩出清淡的花香。他和瓔姬親手種下的櫻花樹，已經長得很高，很大了，並且花開四季，長生不滅，一如瓔姬曾經說過的話一樣。
“我希望著棵櫻花樹能四季開花，成為一棵古老的需要門票才能參觀的神樹！”
說這話時，她臉上還有未擦去的泥水，眼神驕傲，笑容燦爛。隨後，她轉過頭，瞪大了眼睛，撅起嘴，櫻色的唇鮮亮明媚：“你要好好看著它，就當是鯉伴的，呃，好朋友！”
那時候，瓔姬還能在他身邊笑啊。
“鯉伴。”他轉頭看坐在走廊裏的兒子。
臭小子沒理他。
“小子！你老爹在叫你呢！你……“他怔住了。
自家天不拍地不怕的兒子仰著頭，臉上掛著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的水珠，半睜半閉的眼黯淡無光：“吵死了啊，老頭！”
“我可是你爹啊！”
鯉伴半睜著眼，繼承了瓔姬的黑發晃過奇異的光，戲謔著開口：“媽媽說你只是個流氓。”
奴良滑瓢胸口驟然一痛，他毫不留情的敲了兒子一個爆栗：“瓔姬還說生了個花花公子恨不得轉世呢。”
“老爹，我們這樣互相揭短很有趣嗎？媽媽已經不在了啊。”
他知道。
庭外的櫻花瓣緩緩飄落，晶瑩的雨水潤濕了黛色的花瓣，恍然間，奴良滑瓢好像看見了櫻姬沈睡的臉。
瓔姬，下雨了。
一個弱小的雨女，你惦記了那麽久，甚至地位比他還重的妖怪。想來就讓他郁悶的小妖怪，最後，竟然是她陪你走嗎？
不甘心。
本大爺是魑魅魍魎之主怎麽會輸給一個小雨女？可笑。
“臭小子，快點找個姑娘，好讓我報孫子去看瓔姬。”他拍了拍衣角，蕭然起身，“瓔姬念叨了那麽多次。”
“我記得媽媽說的是‘我和誰有仇，我就讓兒子娶他家女兒’。”
“隨你便。”
他暫時還不能去看瓔姬，奴良組總有一攤子麻煩事。況且，她也想看見鯉伴統領奴良組的樣子吧。
“說我沒心，不會痛？”奴良滑瓢端起酒盞，一飲而盡。他底下頭，無所謂的擦凈嘴角的酒液。
傻姑娘，他的心早就和她一起走了。如今，胸膛裏的才是名副其實的空洞。
沒了心，就不會再愛上任何人或妖了。這樣，他也就可以說-
“本大爺這輩子只愛過一個人，瓔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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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傷，一笑而過的蒼涼，
翹首覲向，你佇立一方，
是你生而為龍的狷狂，
謹記你的姓名是炎黃。”
喧嘩的街道上，突然悠悠響起清脆的歌聲，煞是好聽。不少人停下腳步，四望尋找歌聲的來源——一個掛著看不懂卻分外瀟灑張揚招牌的小角落。
一個低著頭，愜意搖晃著頭的嬌小少女，轉動著手中的毛筆，有一搭沒一搭的在紙上寫著什麽，用不知名的語言哼著歌。
有好奇者湊過仔細觀察少女到底在做什麽，看清了少女筆下的事物驚呼：“那裏有長得這麽奇怪的蚯蚓？不會是妖怪吧！”
少女聽見了議論，猛地擡頭：“那個不長眼的混蛋說這是蚯蚓的！活的不耐煩了嗎！”
少女把攤子敲得“砰砰”作響，一張精致靈動的臉滿是怒氣，澄澈的墨色眼睛瞪得滾圓，嬌嫩的唇撅起，反而讓人覺得分外可愛。少女抓起畫卷，指著畫卷上歪歪扭扭的一條蚯蚓般的動物，忿然開口：“龍，中國古代傳說中的靈異神物，亦乃萬獸之首。傳說虎須鬣尾，身長若蛇，有鱗若魚，有角仿鹿，有爪似龍鷹，能走，亦能飛，能倒水，能大能小，能隱能現，能翻江倒海，吞風吐霧，興雲降雨。”
“是神獸！象征帝王的圖騰！”少女放下手中的畫卷，柳眉倒豎，“誰敢說它是妖怪？”
“看起來可不就是個蚯蚓嗎！”
少女白如瓷胎的臉因這句話漲的通紅，支支吾吾的反駁：“我承認我畫的，呃，有點糟糕，但是，但是，蚯蚓什麽的，也太降‘龍’的格調了吧。”
少女覆指頭頂上的招牌，指著上面的四個大字得意洋洋的彎眉微笑：“看，上面寫就是我的工作。價格便宜，童叟無欺，而且來者不拒。”
行人擡頭，望著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相顧無言——什麽玩意兒，看不懂。
“文盲！文盲！”少女痛心疾首的繼續拍桌，“明明日本花費在教育上的資金占國家純收入的一半以上，怎麽還有這麽多的文盲！欺世盜名啊！聯合國不會放過日本的，會被唾棄的！”
“瓔姬，你在這裏啊。”有人輕笑，低沈的嗓音穿過嘈雜的人群，慵懶的聲音勾人心弦，“找到你了。”
少女陡然色變，驚的跳了起來，慌亂的撥開人群：“讓讓啊，朋友江湖救急，救人救己……打到土匪和流氓是我們共同的責任……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千萬不要說我往哪兒走了……大姨媽祝您永遠年輕漂亮，快讓讓啊！”
少女的聲音甚至帶上了哭腔，咬牙切齒恨不得吃人一般：“這不科學，這不科學！沒GPS沒北鬥七星，奴良滑瓢怎麽每次都能這麽快找到我的……他到底是滑頭鬼還是哮天犬啊！”
“瓔姬，別逃了，你逃不了的。”
奴良滑瓢的聲音仿佛就在身邊，近在咫尺的距離讓瓔姬皺出一張苦瓜臉，更加玩命的狂奔起來。
“奴良滑瓢這是強搶民女！”瓔姬控訴，臉上滿是悲憤欲絕的顏色，“大聖，有妖怪！”
“你是我未婚妻嘛，你答應過要同我共結連理的哦。”奴良滑瓢眨了眨眼，金色的眸子笑意盎然，“我們回老家結婚吧。”
“我才十五歲！不——幹！”
“邪天狗和牛鬼已經基本布置好了，瓔姬你要什麽樣的禮服？白無垢怎麽樣選個時間……”
“不要不要不要……”
少女的話戛然而止，緊急剎住身體，卻因慣性向後仰倒。奴良滑瓢挑眉，伸手非常滿意的接受了瓔姬“投懷送抱”，在她耳邊暧昧的輕笑，聲音不急不緩：“小心，前面是墻。還有，快點回家。”
瓔姬渾身一震，從脖頸處漫上淺淺的薄紅，如煙如霧，在她白皙的皮膚下似寶石般動人，明媚俏麗。瓔姬掙紮著擡頭，狠狠地瞪了奴良滑瓢一眼，卻因臉上的紅暈顯得威懾力不足，反而似嬌嗔。奴良滑瓢眼神一暗，斂目，緩緩低頭，嘴角笑意若有若無，勾起輕佻的弧度。
瓔姬楞了楞，張著水靈靈的杏眼不明所以，反而湊了過去，盯著奴良滑瓢越發肆意風流的臉：“你怎麽了，生病了嗎？氣氛不對啊！”
“是啊，心好痛！被挖掉的心好痛！”奴良滑瓢假意皺眉，眼底揚起奸詐的笑意。
被蒙蔽的小姑娘瓔姬立刻緊張的把自己如花似玉的臉貼在奴良滑瓢的胸口，半愧疚半難過的小心解開某個無良妖怪的衣服，細心檢查。當看見奴良滑瓢白皙的胸口上貫穿的傷口時，少女明亮的黑眸一下子黯淡下來，她伸出手指輕觸猙獰的傷口，低聲說：“對不起。”
瓔姬記得自己第一次看見這道傷口，心瞬間就停止了跳動。貫穿於胸腔左下方的傷口——心臟被羽衣狐挖出來了。她那時驚慌失措到極點，連話都說不出來，只能不要錢般的拼命運用能力，淚水濡濕了奴良滑瓢的衣襟。
“還疼嗎？”瓔姬咬緊下唇，細密的睫毛掩住黯淡的眼神
奴良滑瓢不由的皺緊了眉，他不希望瓔姬傷心。
“我不逃了。”瓔姬雙眼重新亮了起來，她擡起頭，伸手指向街邊的小店，眼神堅定而決絕，“奴良滑瓢，我有話要對你說。”
她已經逃了半月了，奴良滑瓢也鍥而不舍的追了半月。她又不是喜歡這種警察抓小偷的方式，並且總是她倒黴，她也郁悶了很久。說到底只是不舍得，不舍得將自己與未來的聯系一刀砍斷，連一絲聯系也不留。可是，老爹說過：
退無可退，無需再退。
少女盯著桌面，仔細地觀察紋理，好似看見了羽衣狐在跳扭秧歌，萬分認真，一個眼神也不舍得施舍給桌對面看似喝酒，目光卻始終在她身上的奴良滑瓢。
氣氛相當尷尬。瓔姬抖了抖睫毛，目光又迅速游離到了對面、奴良滑瓢、手上的酒杯。
從剛一進店的眺望遠方，到觀察落日，在到欣賞桌面紋理，能看到奴良滑瓢的身上已經是一個艱難的飛躍。
瓔姬咬牙，到嘴邊的話卻怎麽也說不出來。
奴良滑瓢眼中閃過笑意，他悠閑地轉了轉手中的酒杯，雙目低垂，故意看向對面糾結萬分的姑娘：“瓔姬，你看了這麽久，很喜歡嗎？”
“啊，我口渴。”言罷，瓔姬面色莊重接過了酒杯，故作鎮定的一飲而盡。
喝酒壯膽！什麽感情深一口悶，感情淺舔一舔，全都不要大意的過來吧！小爺她正缺雄心豹子膽呢！
“好弱。”瓔姬喝完酒盞裏的清夜，擡頭同情了看了奴良滑瓢一眼，“你每天都是在喝白開水一樣的酒，天朝兌水超過一半也比這個有味。”
“這裏面真的有酒精嗎？”再喝一杯。
“不會拿清水冒充吧？這比工業酒精還狠！”三四杯下肚。
“我算是明白了。”瓔姬長嘆一聲，姣好的臉浮現出與她年齡不符的悵惘，配合著琉璃似狡黠的眼睛，格外可愛，“什麽千杯不倒，都是騙人的！”
奴良滑瓢唇角微翹，他看著臉色已經浮現出淺淺紅暈卻不覺，依舊大言不慚的少女，神色柔軟。大言不慚的姑娘側過臉，小巧的臉揚起明麗的笑容，像水滴落下，飛濺出透明的光簾。
“我以後給你釀酒吧，我釀酒很好的，真的！”
少女晃了晃腦袋，似是對自己昏昏沈沈的腦袋抱有疑惑，但理智壓不住酒意，她的眼睛朦朧起來，神色興奮。
“阿目從小身體不好，老爹怕小孩子抵不住藥性，都是給她喝藥酒的。我因此釀酒特別好，雖然比不上老爹，但阿目……對了，你不知道阿目是誰，她是我妹妹，標準的萌妹子哦！”少女興奮的比劃起來，衣袖滑下，露出纖細的手臂，在晚霞下泛著嫣紅色，一如她細嫩的臉，“阿目長得像老爹，生了雙桃花眼，偏偏臉部線條很柔和，每次遇到搭訕都不會應付，都是我和媽媽擋回去的！”
“還有，還有，奴良滑瓢我終於想起來了！”少女睜大了眼睛，欣喜的站了起來，“你長得像老爹！”
“噗！”長得像瓔姬老爹的奴良滑瓢噴酒了。他擦凈嘴角的酒液，頗為不爽的環抱住瓔姬，瞇眼微笑：“瓔姬，你喝醉了。”
醉到把他認成父親什麽的，真讓立志娶瓔姬的他硬傷。
懷中的少女朦朧著眼，臉上朝霞彌漫，毫不在意的倚在奴良滑瓢的懷裏，笑容滿足：“老爹，十幾年不見你又年輕了！”
少女身上的馨香淺淺淡淡，清新茶香和藥香讓人心悸，原本旖旎的氣氛卻被一句不經意的話沖淡。奴良滑瓢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很危險。
本、大、爺、風、流、倜、儻、那、裏、像、糟、老、頭、子、了！
“也是，你不知道，你什麽都不知道。”少女緩緩吐了口氣，纖長的睫毛墜上透明的水珠。
“你根本不知道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奴良滑瓢聞言，挑了挑眉。他低頭看安心倚在自己胸口的少女，得意地笑了：“錯了，本大爺知道！”
他怎麽會看不出瓔姬抗拒的姿態？早在瓔姬與他出游，他就已經發現——貴族公主不可能有她的性格，更不可能有她著樣的生機。與花開院秀元的交談中，更是堅定了他的想法。不過，瓔姬只是瓔姬，他愛的瓔姬。
少女顯然沒聽進去，她吸吸鼻子，像個小動物一樣蜷縮成一團，只露出不安分的腦袋張揚四望。
“海燕大人！帥氣開朗的海燕大人竟然會變成一堆爛肉一樣的玩意兒，98你坑啊！藍染你去死吧！還我靜靈庭的陽光！”
“團長，富堅你敢讓他死我和你沒完！挖萬年大坑的人渣！”
“妖狐藏馬大人，要好好和飛影搞基啊，傲嬌受最萌了！”
“初代目威武！十代目賽高！白蘭加油！蘭蘭蘭蘭，白蘭！”
……
奴良滑瓢笑得有些咬牙切齒，以後絕不讓瓔姬見什麽奇怪的妖怪了！
“再見，不，再也不見。”
少女決絕的話語輕若風，但透露出的是堅定不移。他略微一怔。
“愛一個人，就是認為她的傷心都是自己的錯，奴良滑瓢那個流氓怎麽會知道……好羨慕，老爹和媽媽……”
少女嘟噥了幾句，心滿意足的閉上了眼。奴良滑瓢好笑的看了她幾眼，卻聽見了少女夢囈般的低語：
“我好害怕奴良滑瓢你會像彌子一樣……”
“不會的。”奴良滑瓢俯下身，在少女熏紅的臉上印上一吻，“本大爺才不會像雨女那麽弱。”
“就像你說的，我們會在一起，直到永遠。”
“所以，瓔姬，我們後天就舉行婚禮吧！”
瓔姬沈沈的睡著，眉宇舒展，嘴角噙著笑意。
“本大爺就當你答應了！別再想逃了！”
結婚記
人生最蛋疼的事莫過於一醒來的時候，眼前一片血紅血紅。
我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不是醉酒過後的雙目充血，然後，漠然的盯著房裏幾個剪裁精致的大紅喜字。眨眼，顏色鮮紅依舊，再眨眼，喜字對稱精美。
好一件工藝品。
你妹！
我像上了發條一樣快速跳起，顧不得散亂的長發，找天找地的找自己預備的逃跑包裹。從箱底抽出來，迅速塞進針灸小包，把紅色的衣角塞好，再系好……
嗯？紅色的衣角？
我緩緩地翻開層層布料，抽出露出一角的衣物，展平，抖散開來，霞光四溢。
嫁嫁嫁，嫁衣！
流水般的光澤似月光滑下，精致絕倫的刺繡栩栩如生，手指下觸感柔軟，紅色鮮艷中透出點點溫和。肩部的花紋完美的展現了女子的小巧玲瓏，柔美的線條向下，到腰間便是驚人的收束，鮮艷的流蘇在我輕微的顫抖下搖曳著。
太美了。我近乎於癡迷的撫摸著精致的花紋，想象著新娘穿上這個嫁衣時的光彩照人，即使是再普通的姿色，也能一笑傾城吧。
嗷嗷，這麽美不科學啊！
所以說，賣掉它之後我這輩子就不愁了吧！
我小心翼翼的疊起手上的嫁衣，動作卻不由自主的頓了頓。
【我們若能活著回去，就準備好我的嫁衣吧】
垂下眼，我回想起羽衣狐前，奴良滑瓢淩厲的金色眼睛。他揮刀，赤紅的血液染遍全身，卻依然彎唇對我微笑。
他本是沒必要來的。
五指驟然抓緊，我狠狠地吸了一口氣，抽出了嫁衣。
切，穿一下又不會死人。
我緩緩地穿上火紅的嫁衣，順滑的絲綢貼在皮膚上，冰涼的感覺卻讓我一陣顫抖。長袖下，手僅能伸出指尖，黛色與紅色相映，美好的驚人。腰身剛好，裙擺垂到腳踝處，舉步間輕盈，似蝴蝶翩躚飛舞。
我用我的醫德發誓，這嫁衣絕對是給我量身定做的。
我又被坑了。
這種計劃完美，環環相扣還算計我羞愧心的陰謀是怎麽回事！那個混蛋幹的，出來給我謝罪三千遍啊三千遍！
我詛咒你老公跟男人跑，老婆跟太監跑啊人渣！
腦子裏轟隆隆一片，我繃著臉低頭打算解開衣帶。太丟臉了，絕對要脫掉！
手指還沒摸到衣帶，刺目的陽光就傾室而至。我驚愕的擡頭，陽光中，奴良滑瓢的目光溫暖若春。
然而，下一秒，他楞住了。呆滯的臉像是完全回不過神，配上微微睜大的鳳目，莫名帶上了反差萌。
我忍不住笑了。
堂堂魑魅魍魎之主被嚇到什麽的，還真是解心頭之恨呢！
“瓔姬。”我被喚回了神，奴良滑瓢彎眉勾唇，張揚的風流動人心魄，他啟唇，發絲揚起的線條美好，“能與你共結連理，是我的幸運。”
我張了張嘴，心跳的速度仿佛也慢了下來，眼前的一切都像是畫，我甚至默默地期望這一刻永留：“謝謝。”
媽媽時常在和老爹吵嘴時躲到我的房間裏來，拽著我講述各種各樣的道理。總結起來也就一句話“凡是染色體裏有XY的都罪大惡極殺人放火滿嘴謊言TMD就是個東西丫丫的怎麽不去死”。可是到兩人和好的時候，我和阿目通常是連隔夜的飯都能嘔出來。當時，阿目和我就少年老成的認為“結婚就是把兩個人的智商歸零”這一真理。
我的恐婚絕對是有道理的，以至於……
夠了！牧櫻你冷靜點，就算胡思亂想也不可能改變事實！
我神經質的抓緊了自己的頭發，思緒完全亂成了一團。被奴良滑瓢美色、誘惑得迷迷糊糊……很多妖怪面前站一排，邪天狗念祝詞……拜堂……被一路放冷氣的雪女帶回房間……
為什麽在我搞不清楚的情況下，幾乎什麽事都成了！
我怨念的坐在榻榻米上，狠命的揉太陽穴。仔細想想，似乎還有一項挺重要的事情沒敢呢，是什麽呢？
我的臉瞬間漲的通紅，我捂住嘴，縮成一團。
洞房之類的……別開玩笑了！我如今滿打滿算也只有十六，雖然成年了……但問題不在這裏啊！
這種事情，老爹知道了會抽死我的！
“嘩”紙門被打開，我戰戰兢兢的擡頭望向門口。奴良滑瓢穿著日本正式的和衣，懶散的搭在門口，正笑著和小妖怪打招呼。
“總大將，加油啊！”
加油你全家！
“總大將，夫人那麽美，明天估計不用早起了吧。”
滾！你才不用早起，你全家都不用早起！
“總大將，一定要向夫人展示魑魅魍魎之主的英姿！”
住，住口！
“不許再說了！”我惱羞成怒，快步走到門前，用盡生平最快速度關了門。聽見門外漸遠的腳步聲，我松了口氣，整個人都癱軟下來，鼻尖卻突然縈繞起淡淡的酒香。
我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奴良滑瓢像是喝多了酒，臉頰翻上淺淺的粉紅，原本金色的眸子更加妖嬈而旖旎。目光向下，暗色光暈映得j□j的皮膚透出瑩潤的色澤。他挑眉不語，眼睛卻朦朧若早霧彌漫。
我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急促到忍不住的眩暈。
“你不願意嗎，瓔姬？”
我看向他，奴良滑瓢斂目，纖長睫毛顯出柔弱無助。我情不自禁的走向他，支支吾吾的不知道如何開口：“不是，我沒有……”
我想嫁給奴良滑瓢嗎？我迷迷糊糊的被拐賣真的沒有自願嗎？還是，我從來都是順從的呢
我顫巍巍的踮起腳尖，勾住奴良滑瓢的脖子。他的皮膚好像有火在燒，我的五指冰涼無溫度，兩者相觸，我吸了口涼氣。
“瓔姬，你不願意，也是逃不了的。本大爺認定的一切，都是我的。”奴良滑瓢火熱的呼吸噴吐在耳邊，我沒有回答，只是把頭埋在他的懷裏。
那，我就交付我所有的一切了，因為——
“我明白的，我愛你。”
不知從何時開始。
番外 歲月靜好
【飛沙】
“奴良……滑瓢……”女子的聲音斷斷續續，似是極其艱難的喘了口氣，抓著他衣襟的手松了松，唇角漫出若有若無的苦澀，“我有點想老爹了，還有阿目，大概很快就……能見到他們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低頭抱緊了懷裏的女子，一雙手在他察覺不到的時候微微顫抖著。
女子緩緩地直起身，清淡的草藥香順著她的動作漸漸彌漫開來。依舊絕色傾城的臉並未被時間抹去，她從來都是生機勃勃的，笑的時候墨色的眼睛會顯得神采飛揚，藏著一絲狡黠。她歪著頭，眉眼上挑，像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樣靈動活潑：“我要死了。”
她平靜的像是在敘述一個事實，卻用這種蠱惑人心的姿態。
她微揚起頭，長長的羽睫顫了顫，黑得純粹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層紗，朦朦朧朧間透露出一絲迷茫。她還像一個孩子，一點點的綻放出純美卻無助的笑容，很美，美得讓人心碎。
他就這樣看著懷裏的女子強撐著微笑，倔強的不希望別人擔心。只是她大概不知道自己的嘴唇，顫抖的像風中的落葉。
“奴良……你……不要擔心……我會過的……好好的。”女子垂下眼，透明的水珠從上翹的睫毛裏滲出，折射出慘淡的光。她恍若不知，繼續開口，“你可以再娶個……嗯……妖怪吧……人類的壽命……太短暫……就像我……陪不了你。你娶的妻子不可以欺負鯉伴……你要和她一起………忘了……忘了……我吧……”
她緊緊地閉上眼，像壞掉的人偶娃娃，無力的垂下頭，身上散發出絕望的氣息。
他彎眉輕聲失笑，低沈的嗓音故意壓抑出絲絲縷縷的誘惑，伸手捧著她兀自垂下的臉，緩緩擡起：“瓔姬，這是你的，真心話？”
“如果是的話，本大爺會馬上娶一個比你漂亮，比你賢惠的人類。一個？太少了，好歹也要幾十個吧？”
“如你，所願。”
“小騙子。”他捧起女子的臉，吻去她臉上斷線珍珠似的眼淚，嘴裏一片苦澀、冰冷，“騙滑頭鬼？瓔姬你還沒學乖嗎？”
“我知道。”她說出這幾個破碎的字眼，眼角滲出的眼淚越發冰涼，越發苦澀，洶湧若江河破堤，一陣陣的鹹腥險些攪亂他的情緒，“我一點也不想的。可是……我……沒有辦法。”
“我一點辦法……也沒有……我不想……你娶其他妖或者人……我想你一直……記得我……記得你曾半夜翻墻去找一個小姑娘……你帶她出去玩……那是她第一次玩的那麽開心……”
“你要是，永遠愛她……多好……”
“好討厭……不想離開……”
女子睜開了眼，墨色的眼睛泛出無光彩的灰色，淚水綴成溪流順著臉頰流下，把淡粉色的唇洗得鮮亮動人：
“……第一次這麽喜歡一個人呢……”
她伸手捂住眼，無聲嗚咽，大片淚水從指縫流出。
“我看不見了……然後，會接著失去其餘……五感……”
她吸了吸鼻子，發出小獸一樣低低的悲鳴，唇角又翹了起來。
“還好你沒有心了……不會疼……”
他的臉頰一片濕潤，女子溫軟的唇畔停在那兒，輕微的呼吸噴吐在臉上。
然後，他靠著妖怪的感知，慢慢的感覺懷中的女子沒了呼吸，沒了心跳，沒有了溫熱。
仿佛有人用鋒利的刀一點點割掉他的心，撒上鹽，活生生的撕裂。“刺啦”一聲，血液飛濺。
“瓔姬？”
“瓔姬……”
“……瓔姬。”
“瓔……姬。”
“瓔姬！！！”
奴良滑瓢從胸腔裏發出歇斯底裏的叫喚，身邊若隱若現的“畏”瞬間膨脹到最大，爆炸開來！
層層房屋剎那間化為飛灰，紛紛揚揚的灰塵遮蔽了眼前的方寸天地。
他的耳畔還留著女子淡不可聞的低語，她說：
歲月靜好。
【精靈】
那時名滿京都的公主瓔姬還只是一個孩子，長及腳裸的頭發才堪堪到半腰，眉眼間卻已經傾倒眾生。
小丫頭穿著簡簡單單的素色和衣，背著一小包防身的自制符咒，偷偷摸摸的竄進一個破舊的廢棄寺廟。像是防賊一樣抱著懷裏的包裹，迅速轉動腦袋，緊抿著粉嫩的唇，漂亮的琉璃黑眼睛轉了又轉。
奴良滑瓢當時正倚在臥佛旁，自飲自酌。忽然間看見這麽奇怪一小丫頭，繞有興趣的伸長腦袋。
小丫頭跪下，對著他的方向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
哦？來拜佛的？沒意思。
奴良滑瓢繼續喝酒，原本應碰到酒盞的唇卻不受控制的轉了個弧度，一雙半瞇的鳳眼在小丫頭擡起尚且稚嫩的臉時睜到最大，黑色的瞳孔不經意的收縮起來。
柳眉，杏眼，瓊鼻，櫻唇。小丫頭的五官精致秀美至極，一雙亮若星辰的墨色眼睛滿是生機，靈動而明亮，嬉笑和狡黠混著幾絲認真。
傾灑的酒液潤濕了衣衫，奴良滑瓢這才回過神來，尷尬的把杯中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被一個小丫頭迷到失神，太有失身為未來魑魅魍魎之主——滑頭鬼的身份了，他又不是有奇怪癖好的貴族子弟。
說起來，貴族？那個丫頭看起來……奴良滑瓢的眼神閃爍，滿不在乎的繼續轉頭看跪在原地的孩子。
咳咳，他只是好奇，一個貴女怎麽會跑出來，以及，為什麽會有如此驚妖的活力。
小丫頭聽到了臥佛旁的聲響，疑惑的側頭看了看，烏黑的眼睛轉了轉。驀地，黑色一亮，爆發出讓人難以直視的光彩，裏面藏著滿滿的戲謔。她抿唇笑了起來，嬌嫩的臉頰露出兩個若隱若現的酒窩，貝齒輕咬住下唇，像是在克制笑意。
這笑看起來，嗯，像是在幸災樂禍？
“我就知道，古代最著名的兩大地點，孕育出了無數君王丞相和大俠的地方——悅來客棧和破廟！”小丫頭無可奈何的聳聳肩，懶洋洋的解開懷裏的包裹，嘴裏不住的咕噥，“咱有幸見識了傳說中的破廟，嘖嘖，多少大俠就在這個破廟，在一對對野鴛鴦的努力下，出生了！”
“破廟從來都是殺人越貨、野外偷情、英雄避難的好場所！”
奴良滑瓢一口酒卡住喉嚨裏，咳了幾聲。翻了個白眼以後，他的目光幾乎是黏在了小女孩的身上。
小丫頭咕噥了幾句，不再說話，而是小心翼翼的取出包裹裏的東西，目光柔和而覆雜像是在看親人一般溫柔，漂亮的小臉浮出溫馨的神色。隨後，眼神黯淡，悲哀和懷念破土而出，肆意翻滾的哀傷熱烈而龐大，濃烈的情緒從小小的身軀上蔓延開來。
奴良滑瓢怔了怔，呼吸著厚重的空氣，原本愜意的心情突然變得沈重而青澀。醇香的酒入喉，身體裏似乎有什麽瞬間破土而出，發出輕微的聲響。
“阿目，姐姐很想你，老爹和媽媽……“小丫頭垂目，冷哼一聲，滿臉諷刺，“穿越？他們憑什麽！我才不想來這個鬼地方！”
小丫頭搖了搖腦袋，滿不在意般的輕快開口：“算了，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我信春哥我怕who？”
孩子利落的整理起包裹裏的物品，淡淡的草藥香散發開來。她的神色認真，好像忘了之前的強烈情緒。整理到一半，細嫩的臉頰劃過一片水痕。她鎮定自若的伸手擦幹，繼續整理。水痕越來越多，她只好騰手胡亂抹了幾下，臉上被抹出幾道紅痕，在白皙的臉上，觸目驚心。
“好不容易曬幹的，要是沾到就不好了。”
小丫頭站在原地，深深地吐息了一會兒。然後手腳麻利的抱著包裹，頭也不回的走了。
奴良滑瓢枕著手，躺在佛像旁，出神的看著布滿灰塵的房梁，一言不發。
“總大將！終於找到您了！”邪天狗飛入破廟，滿臉欣喜，“請別再跑到奇怪的地方了！”
奴良滑瓢撐起腦袋，懶洋洋的擡目看了邪天狗一眼：“我在這裏看到了一個，很有趣的人類。”
他回想起走出破廟三步就跌得慘不忍睹的小丫頭，微揚起眉。
像個精靈。
【青鸞】
門外小雨淅淅瀝瀝，天色陰沈。冰涼的雨絲擊打在庭院裏的巖石上，發出沈悶的聲響，隱於漸大的雨聲中。奴良滑瓢倚在門口，靜靜地看院內雨煙環繞的櫻花樹。
櫻花樹花枝繁茂，細密的花朵盛開著，覆瓣繁英，下垂的枝條隨風輕擺，蕩出清淡的花香。他和瓔姬親手種下的櫻花樹，已經長得很高，很大了，並且花開四季，長生不滅，一如瓔姬曾經說過的話一樣。
“我希望著棵櫻花樹能四季開花，成為一棵古老的需要門票才能參觀的神樹！”
說這話時，她臉上還有未擦去的泥水，眼神驕傲，笑容燦爛。隨後，她轉過頭，瞪大了眼睛，撅起嘴，櫻色的唇鮮亮明媚：“你要好好看著它，就當是鯉伴的，呃，好朋友！”
那時候，瓔姬還能在他身邊笑啊。
“鯉伴。”他轉頭看坐在走廊裏的兒子。
臭小子沒理他。
“小子！你老爹在叫你呢！你……“他怔住了。
自家天不拍地不怕的兒子仰著頭，臉上掛著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的水珠，半睜半閉的眼黯淡無光：“吵死了啊，老頭！”
“我可是你爹啊！”
鯉伴半睜著眼，繼承了瓔姬的黑發晃過奇異的光，戲謔著開口：“媽媽說你只是個流氓。”
奴良滑瓢胸口驟然一痛，他毫不留情的敲了兒子一個爆栗：“瓔姬還說生了個花花公子恨不得轉世呢。”
“老爹，我們這樣互相揭短很有趣嗎？媽媽已經不在了啊。”
他知道。
庭外的櫻花瓣緩緩飄落，晶瑩的雨水潤濕了黛色的花瓣，恍然間，奴良滑瓢好像看見了櫻姬沈睡的臉。
瓔姬，下雨了。
一個弱小的雨女，你惦記了那麽久，甚至地位比他還重的妖怪。想來就讓他郁悶的小妖怪，最後，竟然是她陪你走嗎？
不甘心。
本大爺是魑魅魍魎之主怎麽會輸給一個小雨女？可笑。
“臭小子，快點找個姑娘，好讓我報孫子去看瓔姬。”他拍了拍衣角，蕭然起身，“瓔姬念叨了那麽多次。”
“我記得媽媽說的是‘我和誰有仇，我就讓兒子娶他家女兒’。”
“隨你便。”
他暫時還不能去看瓔姬，奴良組總有一攤子麻煩事。況且，她也想看見鯉伴統領奴良組的樣子吧。
“說我沒心，不會痛？”奴良滑瓢端起酒盞，一飲而盡。他底下頭，無所謂的擦凈嘴角的酒液。
傻姑娘，他的心早就和她一起走了。如今，胸膛裏的才是名副其實的空洞。
沒了心，就不會再愛上任何人或妖了。這樣，他也就可以說-
“本大爺這輩子只愛過一個人，瓔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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