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寶尼爾輕輕撇開頭，避開眼前的一碗血，無聲地表達拒絕。

撒旦和原罪們心驚膽戰了好幾天，奈寶尼爾終於在阿斯蒙蒂斯這個放跑了崽崽的罪魁禍首在眾人前以死謝罪之前醒來了。幾個操碎了心的老父親牢牢的把奈寶尼爾看護起來，絕不給他一點點機會跑出去。

這個任務居然不算艱難——奈寶尼爾太虛弱了。

如果說之前阿斯蒙蒂斯還投鼠忌器不敢攔他的話，現在的奈寶尼爾連自己下床的力氣都沒有。

他的靈魂幾乎還是渙散的，每天的大部分時間裏都在痛苦中昏睡，靈魂撕裂的疼痛無時無刻不在折磨他。路西法幾乎不敢相信他是怎麽醒過來的，但當他看到他的眼睛時，心裏就明了了。

奈寶尼爾還是想回神殿。

他剛開始醒來的時候還說不出話，只是定定的看著他們，然後又望向人間神殿的方向，露出一點點微弱的祈求。那是冰山裂開時流出的一縷微流。路西法太清楚了那是什麽了，他曾經也有過那樣的眷念，只不過現在長時間分隔兩地，他都快要忘記這種不能分離的渴求了。

他驚訝於奈寶尼爾竟然會動情。

奈寶尼爾是有缺憾的，他的情緒過於冷漠又平淡，無法產生強烈的波動。這是在他被上帝創造的那一刻就印在靈魂裏的缺陷，他本不可能用這樣祈盼的眼神望向任何人。

路西法心情有些覆雜。奈寶尼爾能擁有正常的情感波動，他自然是高興的，只是隱隱又有些自家大白菜被豬拱了的憤恨。何況奈寶尼爾都傷成了這樣。靈魂上的傷痛從來都是最痛苦的，他又傷的極重，幾乎完全靠法則的力量維持著生命。他疼的連話都說不出來了，蒼白的像一朵被雨淋濕的花，卻還是這樣想要回到旁人身邊。

路西法簡直不知道那個小聖子有什麽好。

好在奈寶尼爾也沒有表現得現在就要回去——他的靈魂已經碎了，身體狀況根本不足以支持他變成之前小吸血鬼的樣子。

他不敢讓小聖子知道自己是誰，所以也不敢回去。

撒旦和原罪們給他餵了很多修覆靈魂的魔藥，又找了許多黑水晶給他餵下，但奈寶尼爾的身體狀況並沒有好轉。他昏迷的時間在慢慢變長。他的靈魂不穩定，原罪們便不敢用墮天使修覆身體的方式去幫助他。路西法猶豫了很久，劃開手腕接了一碗血給他。

既然墮天使的方式不能用，那路西法可以從他身體裏另外一種血脈的方式去治療他。撒旦的血液對任何惡魔而言都是大補，尤其是奈寶尼爾這種血族。

但他拒絕了。

路西法本想勸他，但又實在……說不出口。

地獄的氣息對絕大部分天使都是致命的。

天使是靈體，很容易被黑暗氣息汙染。一旦粘上，如果不能及時凈化幹凈，就會被黑暗氣息腐蝕身體。

當年無底深淵向上帝索要路西菲爾，上帝不得不將他貶下界化生為撒旦，而其餘幾個原罪也基本是為了追隨他而一起墮天。但別西蔔不是，不知是不是上帝給他加入了一絲神性，他對光明有一種執念般的信仰，根本不願去地獄。但上帝不喜他，擊碎了他的魂核。

魂核破碎的天使，只有在地獄才有活下來的可能。別西蔔只能與他們一起去地獄，卻遲遲不能信仰黑暗。他無法真正的墮天，於是便被圍繞在自己周圍的黑暗所排斥，只能日覆一日地承受地獄氣息的腐蝕。

他渾身的皮膚都被腐蝕得潰爛，不得不終日戴著面具。一開始的情況倒還可以控制，雖然別西蔔無法信仰黑暗，但只要他在戰場中殺死足夠的天使來平衡光暗，無底深淵就會給他一點寬容，讓腐蝕的速度放慢一些。

那時三界光暗正在失衡的邊緣，人間不分日夜的燃著戰火，別西蔔帶著面具在軍隊中沒完沒了的廝殺，倒是打響了地獄宰相的旗號。可在光暗平衡後，聖戰就變得和緩，別西蔔也不願再殺死那些天使。於是無底深淵收回了那一點點仁慈，黑暗的氣息變本加厲地侵蝕他的身體。

直到那時，別西蔔都拒絕信仰黑暗。

他可以不把自己的生命放在心上，但其他原罪不能看著自己養大的幼崽這樣作踐自己的身體。他們知道別西蔔無法信仰黑暗，便私下裏思考怎麽沒讓黑暗接受他。

——他們在別西蔔的酒杯裏滴了一滴該隱的血。

他們知道別西蔔好酒，尤其在來地獄之後。這個看似冷漠的同伴從來不會對他們設防，他們利用這一點讓他接受了血族始祖的血脈。

當他有了地獄惡魔的血脈，黑暗自然不會再排斥他。

那時原罪們只顧著保住他的性命，沒有意識到這對他而言是多麽不可原諒的羞辱。又或者意識到了，卻不那麽在乎——無論如何，生命總是更重要一些。

路西法本以為他不會接受這種血脈的，還在尋找讓黑暗接受他的方法。但後來奈寶尼爾激活了血族血脈，始祖的血脈又不可逆轉，他們才有些後悔了。

別西蔔從來對他們都沒有多麽熱絡，他們並不想把他推得更遠。

他們本來……沒有想傷害他的。

所以現在路西法也說不出口，逼他去喝自己的血液。他甚至在悔恨中還有一些慶幸，如果不是別西蔔在人間遇到了小聖子，身上多了些人情味兒，自己大概永遠都不能好好坐下來和他說說話了。

他看著呼吸微弱的奈寶尼爾和被他拒絕的血液，完全黑掉的心難得有些絕望。他本想好好把奈寶尼爾護在地獄，卻沒想到那一滴血才會真正讓他進入死亡的禁地。他已經救不了他了，一旦天堂力量再衰減一點，或者地獄誕生最後一位原罪，法則都會立即收回庇護奈寶尼爾的力量。

撒旦嘆了口氣，黯淡的想著，如果奈寶尼爾真的喜歡，他就把那個小聖子接到地獄來。

他總該補償他一點兒的。

別西蔔大概……也沒有多少時間了。

奈寶尼爾很想哈尼雅。

比之前聖戰時更想。他現在真正得到了哈尼雅的親吻，越發想得厲害，甚至覺得但凡自己可以幻化回小吸血鬼的模樣，他都會毫不猶豫的沖回神殿。

他知道自己傷勢很重，甚至知道自己做的一切都不值得，卻又奇異地不怎麽後悔。

他不去想那些，比起哈尼雅，靈魂上的一點疼痛又算得上什麽呢？何況他也只有在哈尼雅身邊時，靈魂才會感到一絲歡愉。

他總在想哈尼雅，無論是清醒時還在夢裏。他知道只要梅塔特隆在，哈尼雅肯定會沒事，所以只是安心地想他在幹什麽，今天又戴上了哪一套首飾……他那麽好看，無論裝飾上什麽都是對那飾品的恩賜。他也知道梅塔特隆不會暴露他的身份，偶爾會想想哈尼雅找不到他，會不會擔心生氣。他從來沒對他生過氣，哈尼雅的脾氣總是很好的。

原罪們在他身邊忙碌，來來去去又匆匆忙忙，奈寶尼爾說不出話，也沒有力氣動彈，卻能偷偷地想哈尼雅——他幾乎為此感到了一點點心滿意足。

路西法他們都以為他很疼，但他其實已經沒有太多感覺了。他只是不斷地想哈尼雅，想他們一起度過的時光，想對方身上的溫度和氣味，想那些激烈到讓他靈魂發疼的吻……只不想他們什麽時候會再見面。

他還想到了自己剛喝下那杯酒的時候。血族的血天生具有轉化的能力，始祖則更強烈。他被無形地力量束縛住變成一只小蝙蝠，像真的得到自由了一般，順著自己的心思飛出了地獄。

他遇到哈尼雅是註定的，奈寶尼爾想。神殿是人間最輝煌光明的建築，裏面住著最耀眼溫柔的人，就像他曾經的信仰。

他感覺自己快要死了。

奈寶尼爾很想哈尼雅。如果有機會，他想死在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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