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6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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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阿斯都畢隔著兵戈,仰望著神聖藍眸中的深邃,只覺那雙與永生天同色的眼睛,也和永生天有著同樣的浩瀚。他恭敬的應道:“阿斯都畢明白了,可是公主,我若是帶走一半護衛,您的安危……”

娜音巴雅爾展顏一笑,兩漠草原上最美的花朵傲立在刀劍從中,綻放在鮮血之上,原就風華絕代的美人,從容無畏的美麗,連永生天都要為之驚嘆。

“沒有可是,阿斯都畢,剛剛有個人的馬刀砍到了我腳邊,你知道他的同伴對他說了什麽嗎?他說‘先別急著殺死這個女人,不然她的護衛都去追王爺了。’你知道了嗎,大家都留在這保護我,才會讓他們越要威脅我的性命,還白白放走了榮樂王。再說了,比起兩漠草原的榮耀和塔拉浩特的恥辱,一個公主的性命又算什麽?別再耽擱了,去吧,本宮保證不讓汗兄怪罪你們,而且我不相信大宏的公主會死在塔拉浩克的門前。”

“公主說得有道理,阿斯都畢,你就別像羊羔離不開母羊一樣磨蹭了,聽公主的吧,再不去可真追不上了。就算你帶走了一半人,我們的人也還比他們多,我們會保護好公主的,而且塔拉浩克裏又不是都是死人,我們不會派人搬救兵嗎?”納牙可在娜雅公主近前,神箭手的弓箭發揮不出威力,早已經背在了身後,手上換作了馬刀。

阿斯都畢有娜音巴雅爾的命令,又受了納牙可的擠兌,終於咬咬牙召走了一半人馬。納牙可見了,又找出格擋的空隙喊道:“阿斯都畢,記住,那個榮樂王被我用雪熊箭射中了。”

雪熊箭?看阿斯都畢走後準備坐回車內的娜音巴雅爾動作微微一頓,所謂雪熊箭,箭桿上有放血槽,就算皮糙肉厚的雪熊中了,也會流血過多而死。推崇勇士的猛戈族,其實一般是不認可拿這種卑劣的武器傷人殺人的。箭是娜音巴雅爾要納牙可射的,只是她沒想到,納牙可用的是雪熊箭,但想到不知被那個榮樂王怎麽攪合了的塔拉浩克,雪熊箭能增加拿下鬼面王的把握,倒……也好吧。

“兄弟們,別殺這女的了,不管用了,他們派人追殺王爺去了,我們去追。”阿斯都畢帶走一半護衛後,圍攻娜音巴雅爾的華軍背後壓力大減,只是他們拼殺得太過投入,隔了好半天才有聽得懂胡語的人反應過來。用去帳宮的騎兵有一百多人,在塔拉浩克制造混亂也用去了不少人手,有機會從塔拉浩克北城門混出城的華軍本就不多,在君逸羽之後殿後的人馬,不過寥寥三十來人。但,不愧是大華優中選精的戰士,又有仇恨和榮耀做支撐,提著腦袋揮刀的他們,雖然在短時間內就有了數十人的傷亡,可他們圍攻娜雅公主馬車時的兇悍,成功牽制了所有的北胡護衛一段時間不說,還傷殺了對方幾十人!發現圍攻馬車對牽制追殺不再管用時,華軍剩下的人不足十個了,他們當機立斷,撤離了戰鬥。

留下來保護娜雅公主的護衛如釋重負,尤其馬車附近的幾圈護衛承擔了更直接的對戰壓力,看到敵方退走,他們紛紛忍不住抹了把額頭的冷汗,到現在他們都還搞不太清狀況,剛剛那群西武人,聽公主說什麽鬼面王,難道他們不是西武人,是中原的漢人?可他們明明看起來像西武人啊,而且不是說漢人是任我們猛戈族搶奪的兩腳羊嗎?太兇猛了!不愧是跟著不死王的人!若漢人都是這樣,難怪他們打到了神山口……

“公主,我們現在怎麽辦?”

“阿斯都畢的人手應該夠用,照料好傷者,我們進城。”娜音巴雅爾看了眼遠處的揚塵,又看了眼近前的血跡,車簾滑落,遮掩了她眼中的憂郁。北城門處應該能看到這的打鬥動靜,可塔拉浩克遲遲沒有人馬來查看,她也想問一句,塔拉浩克,到底怎麽了……

草原遼闊,若說一開始阿斯都畢還擔心追錯方向,帶著納牙可“雪熊箭”的提醒留心到草上的血跡時,等於一路都有了路標,阿斯都畢對追到榮樂王,志在必得!果然急著逃命來不及發現雪熊箭的關竅,照這個勢頭,只要吊在他們的馬尾巴上慢慢追,就算不追上去,不死王也非得流幹血管裏的鮮血,變成人幹而死!

“大人!看到他們了!”

“嗯,不急,榮樂王功夫厲害,等他的血再多流些,他的人都跑得更累些了,我們再圍上去。”哪怕說得一口好漢語,習得一手好漢文,阿斯都畢本質上也還是猛戈人,這一刻,他草原貴族的血脈全數點燃,化身成了一個稱職的好獵手,有著足夠的耐心。

“大人,後面有人追我們,十來個,好像是之前圍攻公主的那些人。”

“哼,不知死活,之前要不是顧慮公主,草原勇士能讓他們那麽猖狂嗎。留三十個人打發那些蒼蠅,能留就給塔拉浩克留兩個活口,不能留也別客氣。”

……

商隊換來的草原好馬,再怎麽擅跑,也比不過北胡軍隊自留的駿馬,借著一個山坳突然變向也沒能甩掉身後的追兵,分兵行動幾乎是君逸羽的必然選擇了,若是能有一個夠分量的人吸引全部追兵……最好不過。

“唐晗,接著!裏面是哈日喬魯的頭和帳宮摘來的王旗獸旗,本帥命令你,不管發生什麽,一定要把他們帶回北征軍。阿大,你跟著唐晗,等追兵甩開後,帶他們照舊走冬布恩山翻回去,那樣穩當,你會胡語胡俗,幫得了大忙,別的事都等你做完了這件再說。”君逸羽將懷中的包裹扔給了唐晗,不容拒絕的吩咐完,又揚聲發令道:“全軍註意,左右分軍,左邊的跟著唐晗將軍走,右邊的跟我……”

“右邊的跟我走!唐晗將軍,麻煩你拽住我家公子的馬籠頭,別讓他過來。”趙益突然打斷了君逸羽的話,引馬右轉,還不知從哪摸出了一個銀白面具,往臉上蓋去,“右邊的爺們,帶種的,都隨我走,掩護王爺!”

趙益動作太快,君逸羽被他那個銀白面具反射的陽光刺得一時說不出話來,那個面具……分明和她在戰場上帶的鬼面具一模一樣!等君逸羽緩過神來,入耳的是將士們一致的“王爺(統領)快走!”和被趙益拋在背後的“公子,你也會胡語,我知道你想自己引開追兵,這事屬下也能幹。”她再想往右出馬,被趙益提點後反應過來的唐晗,早已經拽住了她的馬籠頭,還幫她催了催馬,“阿羽,別辜負了趙益他們對你的一片忠心!”

分兵耽誤的時間,又讓追兵往前追上了一截,趙益刻意偏頭,阿斯都畢的人不單註意到了銀白面具的反光,也足夠他們看清面具的樣子。“大人,他們分兵了,我們怎麽辦?右邊那個,那是鬼面王帶上他的鬼面具了嗎?”

“看清楚地上,我們不上人家的當,鬼面王中了雪熊箭,一路灑血的才是真正的鬼面王!”阿斯都畢冷笑一聲,毫不遲疑的帶著全部人馬跟著左邊的血跡追,若是沒有路標,有追錯沒放過,他也只能選擇分頭追擊,但現在嘛,沒必要為了無關緊要的人分散兵力,榮樂王身邊的人少了,正好!

“王爺,他們沒被騙走,全都在追我們,這是怎麽回事?”

“我也不知。”君逸羽眼前間或有些發黑,她甩了甩頭定神,摸了把受傷的左肩,發現肩頭都被血水浸濕了。之前急著逃走,只匆匆砍掉了箭尾,君逸羽只當是箭傷受馬上顛簸,不知何時開始流血了,無空處理,便隨手點了處夠得著的肩頭止血穴。回頭看去,果然如唐晗所言,追兵沒有減少,而且愈發近了,君逸羽已經能勉強看清,領頭的是阿斯都畢。難道阿斯都畢真從背後就能認準我……等等!不對!箭傷滲血怎麽會這麽多!

再次探了探左肩,君逸羽不動聲色的往左後側的草地瞟了一眼,握回馬韁的手,略緊了些。

君逸羽連續兩次查看傷口,唐晗想不註意都難,“王爺,你怎麽了?是傷口疼嗎?”

“我沒事,唐晗,我們還得再分兵,我剛剛看到了,後面追我們的人,就是認識我的那個阿斯都畢,只有我才能引開他們。”

“怎麽會這樣!是哪個該死的認出你了,我回去殺了他!”

“唐晗,你別做蠢事!他們的人比我們多幾倍,你知道,殺回去是不可能的!”

“阿羽……”

“就這麽說定了,阿晗,答應我,一定要把哈日喬魯的人頭和那些王旗獸旗帶回冬布恩山口,他們的用處,不下於十萬甚至二十萬大軍,我們得讓死在塔拉浩克的兄弟們死得更值!”君逸羽偏頭避開了唐晗眼中的淚光,擡手安排起了人馬。

“那我們加速,下了前面那個山坡再分開。”

君逸羽點了點頭,她知道,唐晗是指望多甩阿斯都畢一截了讓他認不出人,血液黏糊的左肩卻告訴君逸羽,甩再遠,阿斯都畢也跟得準自己!既然如此,也就沒必要駁回唐晗的好意了,沒得引了他的叛逆,反而不肯配合了。

唐晗怕君逸羽反悔,幾乎君逸羽才點頭,他就招呼人催起了馬來。

“差不多了,就在這分開!”君逸羽決然引馬,分出了一半人馬。

“阿羽,保重!山前再見!”

“王爺(統領)保重!”

“大家都保重,一定要把兄弟們的戰果帶給陛下!”

“分兵一次不管用,還不長教訓,以為催馬跑遠些了再分兵我就認不出你,就不知道追哪邊了嗎?哈哈哈,分得身邊只剩下了十來個人了,榮樂王,你這是自己找死啊!”阿斯都畢高興得拍打馬鞍大笑了幾聲,吆喝道:“勇士們,鷹兒敖得差不多了,我們上,把華朝的榮樂王帶回去,我們都會是塔拉浩克的功臣!什麽不死王,鬼面王,都會是裝飾我們戰刀的寶石!兩漠草原會為我們驕傲的!”

“統領,他們都往我們這邊追來了。”

“嗯,兄弟們,我把你們帶來了塔拉浩克,可能沒辦法把你們活著帶回去了。”

“統領說的什麽話,都是我們自願來的!”

“是啊,王爺,我們都不怕死!”

“王爺別這麽說,能和您來塔拉浩克幹了這票痛快的,咱們才不算白活了一遭!”

君逸羽滾了滾喉嚨,“大家……都是大華的英雄。”

“王爺,我們殺回去吧,比起被他們窩囊的追死,我寧願回去拉兩個胡狗墊背。”

“是啊,殺一個不虧,殺兩個賺了!只是……”可惜王爺了……

“好!我們再跑一跑,幫唐將軍他們把這些追兵再引遠些,本王的箭傷一直在流血,也得處理一下才好殺敵。”君逸羽答應得毫不含糊,只是按了按胸口的玉佛,在心底留下了一句:蓉兒,我可能得食言了。

“啊!真的!好多血!”

“地上也有!他們一直跟得這麽準,會不會不是跟的王爺,是跟著血來的?”

“統領,你早知道自己在流血了?”

隱隱有人猜出了君逸羽自我犧牲的選擇,看向君逸羽的眼神崇敬更甚。

君逸羽只是歉意的笑了笑。治傷需要時間,有那功夫耽誤,都夠人家追上來了,加上被阿斯都畢認了出來,與無私無關,無論她想不想,能引開追兵的都只有她,而她若是自己一個人,必會引人生疑,所以啊,也只能連累這十幾個大好男兒了……

“我們的敵人好像沒有耐心了,可以準備戰鬥了。”和唐晗他們分開有一段時間了,君逸羽回頭發現阿斯都畢一行越追越近,而且陣型隱隱有分散包抄的趨勢,若再拖延,只怕連沖殺的優勢都要失去了。

“我們再往前跑會兒,從前面那個坡沖回來,姜騰,來幫本王控一下馬韁,本王治傷。”

君逸羽招呼來離自己最近的一位戰士,隨後撕了塊衣襟卷起來塞到了嘴裏,整個上身都伏在馬背上,反手握住左肩殘餘的箭頭,用力拔了出來。

“嗯!”箭頭離體的瞬間,君逸羽眼前發白,多虧身體的重心壓得低,才不至於摔下馬來。

姜騰看得心頭一跳,忍不住幫君逸羽放緩了馬速,其他人以追隨君逸羽為本職,見了之後,自然整隊人馬的速度都慢了下來,而阿斯都畢那邊看到君逸羽只有十來人後就早已經在催馬了,這一快一慢,兩邊的距離,很快縮短了。

君逸羽手握箭桿,感受到了上面的凹槽,擦了把額頭的虛汗,強打起精神來。那位北胡的公主殿下,不單眼睛毒,人狡猾,心也夠狠啊。其實她一早就鎖定了我吧,嘴上喊著“西武商人”麻痹人,手下放出的箭竟然還帶著放血槽,草原上不是崇尚勇武,瞧不起下三濫手段的嗎?

沒有時間多感慨,馬蹄擂地的聲音昭告敵人的臨近,君逸羽從懷中掏出瓶止血藥全倒在了傷口上,竭力壓抑著疼痛拉直了身體,伸手拔出了馬刀,“殺!”

“統領,我們先去,您先歇歇吧!”

哪裏還有人歇息的空間?君逸羽搖頭,“我沒事,兄弟們,沖!”

以卵擊石的戰鬥暴發時,被君逸羽想起過的娜音巴雅爾,咬牙切齒的也在想君逸羽。

多變的六月,不知何時起,烏雲籠罩了塔拉浩克的天空,陰沈的天光透過帳宮大殿的天窗落入,這座無數草原人神往的殿堂,輝煌不再,滿地的無頭屍體,只有衣衫陳說著它們生前的尊貴身份,還有殿壁上鮮血淋漓的字跡,猙獰可怖!

娜音巴雅爾從站到大殿門口起,整個心就涼透了,她的目光機械的滑過地上的屍體,直到最後停在汗座後的影壁上。血寫的罪惡文字讓她渾身都開始顫抖,她終於知道了,那些讓榮樂王一行暴露的行囊,圓圓滾滾的,究竟裝了什麽!

“來人!來人!納牙可!帶人去追榮樂王!阿斯都畢怎麽還沒回來!告訴阿斯都畢,榮樂王若是活著離開了草原,你們就都不用回來了!”這一刻,娜音巴雅爾完全拋開了對雪熊箭的本能芥蒂,若是早知道帳宮裏等著自己的是這樣的場景,別說雪熊箭了,只要能將榮樂王碎屍萬段,什麽手段都使得!

“榮樂王,你是英雄,你手下的人也是,他們都死了,你放下武器跟我們走了,草原佩服英雄,我們不會為難你的。”阿斯都畢不知道娜雅公主怪罪自己的辦事效率,滂沱大雨沖刷出來的翠亮草地上,與君逸羽一起的十幾個大華士兵都已經躺在了上面,與之陪葬的還有三十來位北胡護衛,阿斯都畢看得有些肉疼,說出來的話卻算真心誠意。

不知是不是天空流失的雨水提點了自己身體流失的血水,君逸羽在戰鬥的過程中不時有些眩暈感。阿斯都畢的話讓君逸羽覺得有些好笑,她一語不應,繼續催馬揮刀。的確不會為難,因為“為難”的分量不夠!若是知道帳宮大殿的事,你們非得把我剝皮吃肉不可!

“榮樂王你既然不識擡舉,我們就不客氣了。”公主的意思是死活不論,可帶活的回去還能弄死了,死人卻是變不活的,如果可能,阿斯都畢還是想活捉君逸羽,可看到君逸羽獨自一人,還在短短時間裏生生砍死砍傷了七八人,阿斯都畢是真的撐不住了。他現在手下全須全尾的人也只剩下六七十個了,照這個勢頭消耗下去,就算最後能活捉榮樂王,場面上也太難看了!不愧是威名傳上了草原的鬼面王,要知道,他之前就失了一路的血啊!

君逸羽本已是強弩之末,阿斯都畢下令不再留手後,應對起來艱難很多。又一記彎道朝自己腦門砍來,旁邊還有人伺機而動,君逸羽只能選擇迎頭抵擋,可惜再次眼前發黑,這次甚至連手都跟著軟了。眼看君逸羽的腦袋要被人一分兩半,一只馬刀飛來砸偏了彎刀,讓它大失準頭,只砍中了君逸羽的肩膀。

“休傷公子!”

“阿大嗎?你們怎麽回來了?沒人追你們就該走的,回山前報信的人越快越好。”不知道是雨簾太大還是傷痕累累的機體到了極限,君逸羽怎麽睜眼都看不清來人的臉,聲音倒是聽出來了。

“公子放心,有人去報信,其他人都是自願跟我回來救你的。”除去兩個去冬布恩山前報信的,趙益帶回來的人馬還是之前分出去的那些,人不多,只有二十六個,但他們突然冒出來,打亂了阿斯都畢的戰陣。趙益到了君逸羽身邊,也不管大雨會沖著多少藥粉,掏出身上的瓶瓶罐罐就往君逸羽身上大小可見的傷口上倒。

“有人報信就好,女皇陛下,會抓住機會的吧……不過,你們不該回來的……”

“不,我們一對二、對三,都是大華的軍中精英,沒準能贏,總比公子你一個人好。公子你先走,西邊有一條河,找一個水窄的地方過去,回頭我們去尋你。”

“不行,阿大,我做不來逃兵……”

“不是逃兵!公子,你已經做得夠好了!而且你傷得這麽重,留下來沒用,反而會拖累大家的!”

趙益急急說完,不讓君逸羽再說話,索性一刀紮在了君逸羽的馬屁股上。君逸羽那馬兒不比天馬子爭飛,它馱著君逸羽又是逃命又是對戰,本來已經沒有多少力氣了的,受了趙益那一刀,可憐的馬兒悲鳴一聲,瘋跑起來,速度出奇的快。

強行送走了君逸羽,趙益收回了投在南面山坡上的焦慮目光,也提刀參與到了阻截阿斯都畢的人馬上。大華的精英將士,一對二、一對三,的確還有渺茫得幾可不計的生機,可若是再多……鋪天蓋地的暴雨,遮掩了馬蹄轟隆,誰也推算不出南面山坡上浮起來的影子,到底是多少人馬,趙益唯一確定的是——留下,唯存死地!

拖累嗎……沒想到,這輩子還會用上這個詞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被趙益戳穿了逞強,君逸羽連對付瘋馬的力氣都拿不出來了。她在馬背上被簸得好像整個身體都在破碎,眼前一直在泛黑,在馬背上趴都趴不穩,更別提選路了。

在一次馬蹄飛起的時候,君逸羽再不願意,也無法阻止自己從馬蹄上滑落。背後隱約有胡語在喊什麽,可惜她的大腦,已經無法再分解母語之外的語言了。

身軀砸落,水花四濺。

是地上的水呢?還是阿大說的河呢?河吧……

女皇陛下……北胡不是你的敵手了……

蓉兒……

這一次……我真的要食言了……嗎……

……

“阿斯都畢,看你差事辦得,我們怎麽辦!”

“能怎麽辦,回去告訴公主,榮樂王掉進斡拉河,屍骨無存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去山東,旅游回來我盡快寫完完結章

《逸羽風流》寫了一年半,下一章就要蓋完結戳.

☆、完結章

事實證明,六月三十日的“大華軍隊殺進塔拉浩克了”只是虛傳,但,死神給帳宮帶去的噩夢遮掩不住,三日後,唐晗一行帶回冬布恩山口的豐厚“戰果”,成了北征軍通往勝利的康莊大道,原就增兵十萬後聲勢大漲的北征軍,很快拿下了意志消沈的呼屠達王本部人馬,連夜行軍,直指塔拉浩克,當大華的軍旗在七月四號那天真真切切的爬上塔拉浩克的城頭,更插上帳宮之巔時,歷史又讓所有人知曉,塔拉浩克四天前的混亂,是草原之城沒落的預告和草原哀歌的序曲。

帳宮大殿的大門在君天熙面前敞開的時候,滿殿的尊貴無頭屍體早已不見,君逸羽寫下的鮮血淋漓也不覆存在,不過,有唐晗的敘述漂浮在血腥味殘留的空氣裏,將當日的情景重現給了無緣親歷的人們。

唐晗連續四天日夜奔波,休息的時間短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任是鐵打的人也難免精氣損傷,說到後來,他的聲息弱了許多,但話音裏驕傲依舊,“那天,王爺要我們從這把汗皇椅周圍開始,能帶走多少腦袋就割多少,不過我們想,也不能讓那些地位低些的薩切逯得了便宜,所以剩下的頭雖然帶不動了,我們也割了下來,放在胡人汗皇椅前面的這個桌子上,堆成了一個小堆,王爺還在這大殿裏寫了好多……唉!沒看見了,應該也被胡人處理掉了……啊!這裏還能看到點!這都是王爺用哈日喬魯的心臟血寫的,還折了汗皇椅當筆桿,說是要替大華給胡人留一份難忘的回禮。”

君天熙以及她身後的各位北征將軍,都順著唐晗的手,看向了汗皇椅後的飛龍座壁,不知是不是君逸羽有意為之,鐵畫銀鉤,說是書寫,不如說是雕刻成了入骨烙印,哪怕被人擦去了血墨痕跡,那讓無數草原人泣血戰栗的文字,仍舊在那座象征胡皇權威的座壁上,依稀可見,那是——“大華萬歲”!

“大華萬歲!”

喃喃重覆著,印刻在座壁上擦除不掉的四個漢字,更像刻進了心裏,不知是誰起頭,在場的將軍士兵以及其他軍中隨員,都陸續跪在了地上,“大華萬歲”聲亦隨之高昂,穿透大殿的天窗,直欲刺破守望草原的永生天。

除了看清飛龍座壁上的文字時君天熙微微縮了縮瞳孔,從始至終,她都很平靜,等到眾人激動的山呼聲過去後,她擡手示意完平身,這才冷清發問:“君逸羽呢?”

“追兵裏有人認識王爺,王爺親自出馬,才幫我們引開了追兵……王爺他只怕……”唐晗眼眶一紅,連忙壓低了腦袋,到底是沒能說出“兇多吉少”。

“朕不相信。派人出去仔細查探,唐晗你也說,將那天的情況再細細的說一遍。”

近些時日,天威愈發難測,摸不準君天熙那句“不相信”究竟是什麽態度,到底是讓人為唐晗捏了一把汗。唐晗沈浸在傷心和自責中,沒有在意君心的心情,況且以他現在的狀態,只怕甘願受些懲處,心裏才好過些。片刻的靜默,眾人欽佩那位不負聖恩的少年副帥,但聽完唐晗覆述的人,即便再不願意,也很難在其中推算出生機,而以陛下對翼王府和榮樂王的感情,若是用喪失統帥的罪名遷怒唐晗他們,也不會說不過去。

“唐晗將軍萬沒有欺瞞陛下的道理,不過陛下說得也是,榮樂王這三個字,末將這次算是徹底服了,陛下放心,相信王爺吉人天相,一定會逢兇化吉的。”

孟勁頂著壓力站出來,打破了壓抑的氣氛,附議之聲也慢慢多了起來,但一群刀山火海中的滾過的將軍們不知見證過多少生死,如今他們只能指著虛無縹緲的氣運說些寬慰話,終究是底氣不足。

若說在場的人裏有誰明白君天熙的懷疑,唯有昨晚替君天熙經手過那份玉安加急密報的慕晴了。霧裏看花,慕晴不知道君逸羽和君天熙之間發生了什麽,但眼睛看到的一切,分明又告訴她,王爺為陛下苦心良多,就算兩人之間有什麽誤會,榮樂王也絕不會做對不起陛下的事!唉!可是!陛下為什麽會突然要看押翼王府,而翼王府又為什麽會預先一步金蟬脫殼呢!越想越糊塗,慕晴唯一能推測的是,秘報在前,若玉安的防範真是王爺安排的,那王爺也很有可能為自己準備了脫身之計。想來君天熙的“不相信”也是這般理由,是以慕晴在她耳邊回道:“陛下,探問的人早就派出去了,方才聽說在帳宮裏抓到了幾個知道那天情況的胡人,再等等應該就有回音了。”

君天熙只是淡淡的點了點頭,慕晴懂得她平靜之下的洶湧,索性親自去催,不久之後,眼眶通紅的回來了。

“那幾個胡人都是帳宮的人,娜音巴雅爾派人打開帳宮大殿大門時,他們就在旁邊,他們說那天娜雅公主看了殿內的情景,非常生氣,當場就補增了追兵,死在這的宗王和首領,他們的斡其可也和娜音巴雅爾一起看到了主人的無頭屍,他們中許多人也自發要去追殺王爺,聽說一路像滾雪球一樣,後來去追王爺的足足有幾千人。不過他們都去晚了,那幾個胡人都聽說,王爺之前就中了帶血槽的箭,一路失血,後來的追兵才那麽好追,他們到時,王爺應該是受傷嚴重,不知道是不是昏倒在了馬背上,胡人喊話王爺都沒有應,許多人在山坡上親眼望見了王爺掉進斡拉河。他們還說斡拉河的水本來就很急,那天還下了很大的雨,跟著王爺的人也都死了,王爺在那樣的情況下掉進斡拉河水,只怕真的……殉國了。”

同樣的“朕不相信”,似乎連語音語調都和之前的平淡一般無二,唯有泛白的指節在袖底昭告著些許不同,卻連君天熙自己都不曾註意。

盧琬卿在一旁站了許久,終於看不過君天熙對君逸羽生死的冷漠,她暗暗扣住拳頭,才沒讓自己說出沖撞聖上的話,突兀的告辭到底是有些失禮,更隱隱有一些外人無從聽出的指責意味。“陛下,榮樂王為我大華鞠躬盡瘁,如今他……敏佳非是寡情之人,想去斡拉河看看,先告退了。”

不等君天熙準允,盧琬卿便要離去,卻是她的一個隨從突然急匆匆跑過來的回稟道:“公主,不好了!您要我們照料榮樂王的爭飛,可它進了塔拉浩克突然發狂了,一直想往北邊沖,踢傷了我們好幾個人,快要攔不住了!”

北邊?榮樂王就是從塔拉浩克的北門出去的!聽說天馬子通靈,難道它也感覺到了什麽嗎?!

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盧琬卿回身對君天熙吼道:“表姐!你不相信什麽!不相信他會為你而死,還是不相信他能為你付出一切!我不知道他是怎麽讓你答應讓他來這為你犯險的,可是我知道,他走之前還不放心你在戰場,給你安排了暗衛,讓我偷偷安排在你身邊,不讓你知道!我能猜到他耍了手段讓你對他絕情,可是你對他的感情,就真的那麽好蒙蔽,連他死了都能輕輕淡淡一句‘朕不相信’就能無動於衷嗎!連他的馬兒到了他的死亡之地都會發狂,你就真的那麽狠心嗎!”

盧琬卿就近扯了匹軍馬打馬而去了,君天熙被她的嘶吼責難震得頭腦一炸,纏繞心頭的鎖鏈轟然碎裂,她亦翻身上馬。

眾人面面相覷,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許久之後才反應過來,連忙追上去護駕。陛下和榮樂王……他們似乎……聽到了什麽了不得的秘密?

君天熙到時,盧琬卿剛剛閃過爭飛的一只前蹄。不知道是不是君逸羽調教過,爭飛狂亂之中,四踢亂飛,踢傷踢倒的人無算,好在沒有踩殺性命,也是因此,才有人在盧琬卿的吩咐下前仆後繼的上前阻攔,不然以爭飛的腳力,只怕早就沒影了。

“陛下!別去!危險!”

君天熙下馬向爭飛走近,引得背後驚呼無數,令人稱奇的是,隨後的發展大出所有人的預料,爭飛在君天熙面前神奇的安靜下來,還溫馴的任君天熙撫摸鬃毛。耳邊是盧琬卿的“連他的馬兒都只認你,你還要懷疑他什麽”,君天熙想起,北場那次,君逸羽曾告誡過爭飛“你要是敢把她摔下來,我再也不要你了”。

爭飛,你是記得她那時說過的話嗎?

摸到爭飛眼眶的晶瑩,帝王的眼淚第一次毫無掩飾的灑落人間。

“爭飛,我們別去斡拉河,我不信她會死。她說的是‘保證世間再無君逸羽’,昨天玉安回報,說什麽翼王府的夫人小姐們去寺裏看老王妃,遇上賊人,都失蹤了,還說翼王尋人,也離京了……可見她對我捅破身份時,就做了準備,那她一定也給自己安排了退路……一定是金蟬脫殼,那些人都看錯了……她不會死的……不會死的……”

“君逸羽,不管你欺瞞了我什麽,我都不追究了。你不要死!不要死……”

******

南國多雨,連綿的陰雨天中,建州人煙稀少的山川間越發少見人跡,卻有一隊車馬沈沈穩穩的向東駛去。走在中間的是兩架擅走山道的質樸馬車,都是建州常見的樣式,其中第二輛中,還隱約有孩童的嬉笑聲傳出,輕靈的融入在淅瀝的雨聲裏。

長孫蓉已經可以像一個正常的母親一樣對待君樂悠了。行程無聊,淺予沒事時常拿君樂悠逗趣。長孫蓉含笑間將視線從她們身上收回來,又忍不住從信匣裏拿出了最上面那封書信。

薄薄一頁信紙,只看折痕處的磨損,便洩露了它被人多次拆閱的事實。淺予瞟見了,這一次終於忍不住笑話起了長孫蓉,“夫人,就那麽幾個字,奴婢都能背了,你還能看出花來嗎?王爺不是說公子若是走得快,應該能和我們在建州登船前匯合嗎,快了。”沒錯,淺予叫了長孫蓉好些年的“小姐”,如今終於改成了“夫人”,而她口中的“公子”,自然是指君逸羽,至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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