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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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樓裏說話不方便,晚上回酒店,明誠才一五一十地把白天的事情給明樓過了一遍。

明樓凝神聽著。

明誠問“大哥讓人去查李參商,查到什麽了嗎?”

“沒有,底很幹凈,只有在德國留學時候的資料,之前都是空白”明樓搖頭。

“太幹凈反而不正常,我覺得他極有可能就是藤田小佐”明誠說。

“怎麽說?”明樓這個時候又來裝傻。

“一來這次聚會的都是日本官員,如果要邀請中國官員,以大哥的身份和明家在上海的地位理應收到入場卷。”

明誠說完有些欲言又止。

“有一就有二”明樓借他一點東風。

“二來他好像是喜歡男人”明誠憋了半天說。

“哦?何以見得?”明樓明知故問。

“他去看俞老板唱戲”明誠顧左右言其他。

“理由不成立”明樓點破。

李參商對俞長久非但說不上殷勤,連多看兩眼都沒有。

“他今天好似特意透露消息給我”見糊弄不過去,明誠只好委婉地說。

“喔,你現在不覺得利用別人感情不厚道了?”明樓不但立刻心領神會還馬上反將一軍,平日裏都是明誠批判他,他得了機會,怎麽可能輕易放過。

“他是日本人,侵我國土,占我山河,怎麽樣都不為過”明誠義正言辭,但是到底心虛,說到後來聲音漸漸低下去。

“感情都是真的”明樓用明誠以前的話堵他。

輕描淡寫但是殺傷力大。

叫明誠一時無法反駁。

“我沒利用他感情”明誠狡辯。

“那情報哪來的?”

“換的”

“拿什麽換?”

“陪他做衣服”明誠自己說完,似乎也覺得不妥當,拿眼睛偷偷去瞄明樓。

一下子被明樓逮個正著。

“我還不知道我的秘書長背後是這樣做情報工作的”明樓往後倒,靠在沙發上,一只腳翹起來。

“時刻記住大哥訓誡”明誠負隅頑抗。

嘴上頑抗到底,眼神不受控制去看明樓腳踝。

“說來聽”明樓讓他說,看他能不能辯出一朵花。

“搞情報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資源和人脈”明誠也用明樓的原話來回他。

要打起精神應付明樓,又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明誠開始有點理解明樓了,如果李參商真喜歡他,簡直處處占盡先機,予取予求,又快捷,做事高效事半功倍,難怪明樓不怕同時約會。

“看來是我教得太好了”明樓抽一支煙出來,含在嘴裏。

“上梁不正”明誠看他並無不悅大著膽子說。

明樓看一眼明誠下面。

“不是挺直的”

明誠在心裏罵一聲老流氓。

靠過去把明樓的煙從他嘴裏取出來。

明樓又要去拿,明誠轉身把煙盒子一起收走。

明樓眼巴巴看煙被拿走,反抗無效,只好收整心思,轉而和明誠說正經事。

“刺殺落合的事,交給你來辦。”

越到關鍵時刻,越要不動聲色,一切如常。

所以刺殺落合也要照常進行,沒理由接到這麽重要的情報,而地下黨組織毫無動靜,所以明知道可能是局,也要去攪一攪。

好在李參商心急自己入了局,有他照應著,明誠不會出事。

“大哥放心”說到工作,明誠從來認真。

“量力而行,你要知道,一個人永遠無法左右時局”明樓再叮囑明誠一句,話說得很直白,任務可以失敗,人不能有事。

哪個當家做主,會全無私心?

若是旁人,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是明樓對這件事,比平時要更謹慎一些,明誠感覺得到。

“我知道,大哥”明誠叫他安心。

明樓腳踝在他面前晃來晃去,正事說完,明誠克制不住的視線又自作主張地蕩了回來,全不顧主人意願。

大概是眼神露骨,被明樓察覺。

明樓側身揚著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明誠一下子想起昨晚的孟浪場景。

他只來得及說一句“我先去休息了”就兔子一樣溜回了自己臥室,連每天都有的“大哥,晚安”也膽大包天的省掉。

明樓坐在沙發上看他落荒而逃。

昨天又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那麽……

明樓舔一下唇,有些幹。

“晚安”明樓低聲說。

第二天明樓辦完公務,自己出去了一趟,明誠去找人沒找到。

明樓去了俞長久的地方。

俞長久只以為明樓當時是隨口客套,沒想到明樓真的會再登門來看他。

“先生快坐下”明樓阻止俞長久起身。

他帶的玉素齋家的食盒過去。

俞長久吃素。

“你怎麽知道?”俞長久問完又覺得自己大驚小怪。

沒有明樓不知道的。

“上次吃飯,先生不動葷菜。”

俞長久想起第一次吃飯,他對明樓多有頂撞,明樓卻記住他吃素。

“明先生吃飯了嗎?”俞長久只是隨口問。

萬沒想到明樓會說“沒有,帶得多,一起吃”。

說完明樓起身去擺碗筷。

動作不熟練,一看就知道在家養尊處優,但是勝在認真,一絲不茍。擺個碗筷,像處理文件一樣,全神貫註。

屋裏要熱一點,他把外衣脫了掛在門邊。

怕袖口沾了臟東西,又兩邊都卷了一點起來。

露出白凈的手腕,右手戴一塊表,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

世間真有人幹粗活都一身貴氣。

俞長久起身來幫忙。

“身子好些了?”明樓低著頭邊忙碌邊問。

有一只筷子擺得不齊整,他皺著眉把筷子碼齊整了,嘴角才帶出一絲笑意。

俞長久此刻才覺得屋裏熱得人受不住,想去開窗。

“別貪涼,又感冒”明樓阻止他。

俞長久平時不愛聽人勸,越不讓做越是由著性子來。

但是明樓說什麽,他都立刻入耳入心。

老老實實坐到餐桌邊。

“嘗嘗他家的菜,合不合俞老板胃口,可惜身子骨沒好全,辣味不敢放重”明樓拉了俞長久坐下,自己又給他夾菜。

俞長久不但性子烈,吃東西也是無辣不歡。

上次吃飯,全吃素菜不說,紅艷艷的尖椒也敢往嘴裏送。

他被明樓照顧著,坐在明樓身旁吃飯,總覺得這個畫面發生過很多次。

“好多了”俞長久答。

言語不多,靠眉目。

眉峰聚山,眼波橫水。

真不知道坊間怎麽會傳聞俞長久面冷。

“好些了就趕緊離開上海吧”明樓全不為所動。

“怎麽說?”俞長久聽明樓言下之意是趕自己走。

“是非之地,這次俞老板也是被我們連累,過意不去”明樓回答。

俞長久思忖片刻遲疑道“我之前以為你們蛇鼠一窩”。

“身在曹營”明樓狀似無意,說的卻是事關身家性命的事。

“我願出力”

明樓段數高,要什麽從不說,迂回進攻,別人送上門,還要感謝明樓給機會。

“各司其職,俞老板傳揚中國京劇文化,功在千秋”明樓委婉拒絕。

俞長久一時情急,抓了明樓手腕。

“你也瞧不起我?”這是俞長久的心結,言語心酸,知道明樓看不起他,比別人看不起他更叫他難過。

每個人思考問題,歸根究底是從自己出發。

明樓清楚這一點,所以他游刃有餘。

“怎麽會?只是這是條死路,我總願意俞老板活在舞臺上,光鮮亮麗”明樓一張嘴,黑白被他說成灰。

旁人聽了覺得殷殷切切,又不忍又憐惜,但是聽的人受不住,覺得諷刺。

“我俞長久雖然是個戲子,但是也知道貪生不怕死”俞長久氣惱,抓著明樓的手更緊些。

恨不得剖開心給明樓看。

“俞老板又是何必”明樓嘆息一聲,口氣有些許軟化。

“明先生和阿誠懂得大義,難道就斷定我只知道享樂?”俞長久語氣悲憤。

這幾日裏瘦得更厲害,眼睛倒顯得比從前大一些。

眼神幽怨又有水光,難叫人不動心。

明樓寬大的手掌覆上俞長久的手,眼神凝視俞長久的雙眸。

“想清楚了?”

俞長久面上一紅,點了一下頭。

“先吃東西,也不急於一時”明樓給他一點時間緩沖,不急著進攻,看上去給俞長久選擇的機會,但是於俞長久而言,恨不能立刻表明自己衷腸,多一刻都是熬煎。

明樓和那些色欲熏心,找到機會和俞長久吃飯就動手動腳的人不一樣,越和他聊天俞長久越覺得他既淵博又知情識趣,既不同於君子無爭的出世之態,又不同於身處濁世的凡夫俗子。

他一雙眼,永遠澄清,他是冷靜自持的旁觀者。

俞長久收回目光低下頭吃飯。

兩個人一餐飯,吃得有滋有味。

期間俞長久問起明誠。

明樓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想你的阿誠哥了?”

全不是那回事,他拿來打趣俞長久。

俞長久不知道如何解釋。

他一向心直口快,和人相處全憑喜好,也得罪了不少人。

還沒有和明樓這種千年狐貍打官司的經驗。

話說不出口,臉越發紅了。

“他另有要務在身”明樓微笑著自己接話。

“我讓俞老板覺得悶,該罰”明樓以茶代酒,自罰一杯。

俞長久看他笑起來,心跳加速。

不知道自己怎麽回事,躺了這麽兩天,病不見好轉,反而加重。

一餐飯吃得極慢,明樓也全沒有不耐煩,但是到底到了該走的時候。

“願把春情寄落花,隨風冉冉到天涯。君能識破‘鳳兮’句,去婦當歸賣酒家。”

願隨君去。

俞長久一時不察,沒想到自己心中所想,隨口吟唱了出來。

唱完才覺得自己今日不知為何意念難平,又想到明樓應該聽不懂,臉上才稍微退下去一點燒。

明樓真心覺得俞長久有兩分動人之處。

“當壚卓女艷如花,不負琴心走天涯。負卻今朝花底約,卿須憐我尚無家。”

當不負卿。

俞長久全沒想到明樓深藏不露,且不說唱詞隨手拈來,神情做派竟然不似旁支,音又準又穩,完全可以出師。

但是他是在對唱詞,還是在……

俞長久送明樓出去,不敢深想。

戲子入畫,一生天涯,又有誰能夠陪他演完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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