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個好人。

雖然他也厭惡組織打著“創建新的文明”的旗號, 實際上不過是想成就自己的私心的冠冕堂皇之舉。

他深知自己已經脫離不開這片沼澤了，就算是僥幸還能見到藏在心中的女孩, 也一定是拖著滿身泥濘，這會玷汙了她。

所以，當他主動找上警方“自首”時，心中無欲無求，無論他們相信他是被迫卷入，還是直接判他死刑，他都無所謂。

林景已經做好了和組織一起腐爛的準備。

不過, 令他微微驚訝的是, 警方經過會議商討後, 竟然完全相信了他的話, 並且還做出一個決定, 那就是想要讓他重新回到組織，充當他們的臥底。

林景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盡管他知道，無論如何組織都不會放過他, 就算他被免罪, 餘生也只能躲躲藏藏, 很大可能上會不得善終。

但反正都是行屍走肉地活著, 做臥底這件事對他而言沒有任何誘惑力。

他了無生趣的態度急壞了警察們, 他們輪番上陣、苦口婆心地說了又說, 從個人利益到普度眾生, 林景卻依然像個石頭一樣坐在審訊室中，一言不發。

甚至有時候，他還在走神，不知道想起什麽, 會突然目光變得柔和，嘴角揚起微弱的弧度。

弄得許多人都下定論，能發明出如此逆天的藥劑的“院長”，精神上一定有什麽問題！

到了晚上，警察們大部分都已經下班回家，見林景實在勸說不動，也都在一個個說幹了喉嚨後放棄了。

林景一個人坐在審訊室裏，一言不發，無欲無求。

突然，門被打開，一個看起來年紀很大的老警察邁著沈重的步子走了進來。

這個時候，林景雖然被束住雙手，但由於“院長”之前的所作所為讓他聲名在外，警方也是第一次接觸到他的真人，所以，在人們眼中，他仍舊極具危險性。

但是老警察膽子很大，直接坐在了林景身前，是他一旦悄悄掙脫束縛，伸手就能抓到的距離。

林景擡眸，面無表情道：“我記得你。”

老警察沒想到他會主動說話，眼前人可是一直跟石頭一樣，任誰來都是雷打不動的。

他詫異地問：“你見過我？”

“嗯。”林景淡淡道，“在那場襲擊裏，你的女兒很不幸地被組織逮做人質，你的妻子救女心切，最後兩人全部被他們殺害了。”

老警察瞬間捏起拳頭，用力之大，骨關節都在咯咯作響。

他深吸一口氣，眸中控制不住的狠戾閃現：“當時你也在場？”

“他們讓我學習如何激起別人的恐懼，如何享受統治其他人的快感……”

林景話還沒說完，老警察就失控地一拳頭砸在身前的審訊桌上。

早就知道這群人都是魔鬼的化身，但聽到他們的言論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意。

他站起身，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抱著腦袋，拼命讓自己冷靜下來。

林景就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與自己作鬥爭。

到底是從警多年，老警察過了一會就平覆了心情。

他轉頭看向林景，深吸一口氣，犀利地說道：“那你呢？我不信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你在乎牽掛的人。”

林景心中一顫，垂下眼眸，並不否認。

他有，但他離她遠遠的，就是唯一能做的事了。

老警察不放棄，繼續道：“聽說你在實驗室研發這個藥劑的時候夜以繼日廢寢忘食，這只是出於對學術研究的癡迷嗎？我看不像！你根本不在乎這個藥劑的去向，因為它對於你來說，不過是一個淘汰的失敗品而已，只不過被組織鉆了空子。所以，你一定還有別的目的吧？或者說，你如此努力地想要研制出一個具有逆天治療功效地藥物，讓我猜一猜，那個讓你放不下的人有頑疾，你想治好她？”

林景不答。

老警察繼續逼他：“組織的野心是先控制一座城市，然後一個國家，更甚者，他們還想統治整個世界。他們的觸角已經悄悄深入社會的各個領域，想要再計劃發動類似的襲擊易如反掌，那麽你在乎的那個人呢？你能保證她不會像我老婆、我女兒一樣，成為受害者之一嗎？”

林景猛地看向他，眼神的冰冷讓老警察脊背一寒，但他堅持著不退縮，就這樣與林景僵持。

事實上，他竟然能在某個角度理解眼前讓人捉摸不透的年輕怪才。

他們都身不由己，都是孤家寡人。

長期與組織對峙，警方自然費盡心思調查過組織中一些重要人物的身份經歷。

他知道，林景雖然算是出身名門，但卻是一個私生子，從小被虐待不說，在公司危機存亡之際，第一個被林父要求退學進入公司幫忙，而另外一雙兒女卻留在學校無憂無慮地完成學業。更騷操作的是，在林氏終於被林景起死回生之後，林景居然被當成了工具人，用完就扔！

最後，反而是另外的兒子坐享其成，直接享用別人的勞動果實。

在這一過程中，林景幾乎就是沒有脾氣，安安靜靜謝幕，躲得遠遠的，從頭開始專心學醫，直到被組織盯上。

了解到這些的時候，老警官沒有對誰說過，但他心裏覺得，林景也不過是個可憐人罷了。

並且，林景聰明地避開組織的嚴密防守，來警局自首後，也從未通過哭訴抱怨來為自己脫罪，從頭至尾，他都只是在平靜地陳述事實。

想到這裏，老警官語氣輕緩了下來，忍著痛揭開傷疤給林景看。

“你看我已經失去了自己最愛的家人了，之所以還堅持著崗位，是因為我的妻子和女兒她們都是最善良的人，她們一直都體恤我不能經常陪伴她們。她們……希望我做一個好警察。”

林景眼中的戾氣漸漸消散。

他已經與女孩許久未見了，記憶中，她也是他見過的最善良最純潔的人。

老警官敏銳地察覺到自己的話起了作用，乘勝追擊。

“還有，你放不下的那個人也有家人吧？組織如此猖獗，在京城都敢放肆，如果，我是說萬一，你忍心看她變成像我這樣孤家寡人嗎？”

話音剛落，林景的眼神像兩道殺傷力極強地射線一樣投向眼前的警察。

對方嚇了一跳，明明是個警察，卻下意識像犯人一樣高舉起雙手：“我絕對沒有詛咒她的意思！我發誓！”

林景收回視線，他明白重點不是計較口頭上的話，只是，腦海中浮現出的熟悉的臉龐慢慢從開心的笑變成傷心流淚的畫面，讓他不禁生出殺意罷了。

是啊，如果他還能做點什麽，哪怕只是排除那千萬分之一的可能，他的餘生也算是有了一絲價值吧？

“好，我同意了。”

林景淡聲道，在老警察欣喜若狂之前，又拋出一句：“但我要有一定的決策權。”

……

自此之後，在明面上，林景由於拒不配合，被關進了監獄，後又被組織救出，但實際上卻唯一在和老警察保持聯絡。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他們裏應外合，配合默契。

這期間，林景也得知老警察其實並不老，就在妻女出事之前還是個不到五十的成熟大叔而已，只不過是後來打擊太大，愁白了頭。

他們雖然有一定的年齡差距，但卻隱隱有一種知己的情誼。

只不過，到最後那一晚，任憑老警察如何對著組織基地嘶吼，卻再也找不到勸說林景的理由了。

－

林景看著頭頂還是一片漆黑頭發的警察離開。幾天之後的周末，他幫錢進和黃烈補習完回到林家別墅時，遠遠望見一輛警車停在家門口。

接著，上一世的老警察和同事一臉嚴肅地架著林唯的胳膊，將嚇傻的他從別墅裏拖了出來。

高蕓穿著高級定制的連衣裙，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面，發瘋似的叫嚷威脅，卻沒人理會。

警車啟動，高蕓失去理智，穿著拖鞋在後面追，跑丟了一只都顧不上。

真相終於浮出水面，卻讓所有人怒不可遏。

正如人們猜測的最壞的結果，罪行竟是發生在年僅十三歲的孩子身上的輪.奸。

而讓人們最感到無力的也正是罪犯只有十三歲——未成年。

他們不會受到應得的懲罰，甚至連外貌都無法曝光，家長們做不到讓自家的孩子提前預警。

畢竟，過不了多久，這群小惡魔們就會重新回到正常生活中。

不過，不知道從哪裏洩露了消息，有人透露之前接受過采訪的清北男生，正是王孝萱的男朋友。

他不但是罪犯之一，還是最可惡的那個！

一時間，林唯的采訪截圖，被傳遍了各處，所有人都記住了這個名字還有這張罪犯的面孔。

清北將林唯等人開除了，然而，王孝萱也退學了。

由於罪行被公布於眾，王父王母沒有得到幾個家族的賠償，他們不再負擔女兒的教育費用。

盡管清北表示：“發生這樣的事，學校也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校方會免除王孝萱同學的所有花費，包括飲食生活方面。”

可是在某一天晚上，趁著天黑，王父王母偷偷收拾好了東西，企圖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京城，既是想要逃脫輿論的譴責，也是為了逃債。

他們被執著蹲守在小區的媒體堵了個正著。

王父王母被纏得無法脫身，媒體記者們將話語權交給了受制於監護人，身不由己的王孝萱。

王孝萱在鏡頭之下對著親生父母搖頭，含淚大喊：“我不會跟你們走的，我恨你們！我為什麽要生來就是你們的女兒？！”

接著，她沖進了夜色之中，再也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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