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前, 王孝萱回到家，身心都很是疲憊。

她的成績排名已經由年級前三掉到中下等水平了, 大半年的時間下滑了數百名，各科老師都在勸說未果後陸續放棄了她。

可即便如此，班主任也沒有說她什麽，相反，還一直心疼她、鼓勵她，而這，才是讓她最愧疚的。

有一次, 在還沒來得及走遠前, 她分明聽到辦公室內班主任和其他老師的對話——

“唉, 你們班這個優等生算是廢了。”

“別亂說, 只不過是因為她家突逢變故, 等熬過這段時間就好了。誰都有低谷期，孝萱是個好孩子, 一定會自己想開的！”

“得了吧，你也不看看她現在交往的都是些什麽人？分明就是自甘墮落！”

“吳老師, 你不能這麽說我的學生！”班主任的聲音聽起來很生氣、很嚴肅, “他們還小, 又正處於青春期, 我們要有足夠的耐心, 不能隨便給他們亂扣帽子！”

“好了好了, 我錯了還不行嗎？知道你護著他們, 我以後都不說了！”

……

王孝萱終於哭出來了，明明決定聽從父母的話做出這種上不得臺面的事的那一刻起，她就做好了準備，卻在得知還有人為她辯解的時候, 眼淚決堤，狼狽地逃離現場。

已經如同機器一般生活了大半年，她再一次猶豫了。

尤其是下午呆在林唯身邊，沈默地聽著他和一眾好友毫無根據地貶低剛剛幫學校贏得籃球比賽的林景的時候。

“有什麽了不起，又不是光靠他一個人贏的！”

“對啊，明明大家一起努力，卻恨不得他一個人占下所有功勞，真是太陰險了！”

王孝萱擡頭看向說話之人，相貌平平無奇，沒有任何過人之處，哪怕在優渥的環境之中長大，也並無一技之長。

“聽說他還是一個書呆子，上課下課甚至放學周末都在學習，可就算在這樣的情況下，竟然也就這點成績，也好意思整天吹牛逼！”

“就是，林唯你放心，你才是有著林家和高家血脈的繼承人，他永遠也取代不了你的！”

王孝萱閉上眼睛，她已經習慣了在這群人自我陶醉口嗨的時候學會無視。

他們一個個自己一事無成，卻也能迷之自信地瞧不起比他們優秀的人。

至於血脈，呵，更是荒謬。

又不是皇權社會，誰還能比誰高貴不成？

此時春風得意，可誰也料不準，說不定哪天就像她家一樣落敗了，到時候恐怕不會有人因為他們的父族母族是誰，施舍給他們一個眼神。

好不容易熬到放學，想到家中等待的親人，王孝萱感受到重重壓力的同時，也因唯一的班主任的信任，生起了一絲希望。

如果她懇求媽媽，她可以不上清北，只去一個普通高中，甚至可以休學和他們一起做個小本生意，慢慢還錢，不知道媽媽會不會同意？

王孝萱走了不到一個小時，才來到現在的家。

他們已經從別墅區搬出來了，如今租住在一個老舊的小區裏。

小區物業管理也不大好，路上有狗屎也不能及時清理，爸媽經常因此抱怨咒罵一通。

她都理解他們，只是一時間接受不了生活質量的落差罷了。

她推開門，看到媽媽又坐在沙發上發呆，房主留下來的大腦袋電視兀自播放著畫面。

“媽媽？”她小心翼翼地開口。

王孝萱的出現似乎比電視要吸引王母得多，她立刻回過神，站起身來到女兒面前，迫不及待地問：“今天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有人送你嗎？”

王孝萱語塞，咬著唇搖了搖頭。

她知道媽媽實際上在關心什麽，她今天回來得早些也是抱著和他們商量的希望，所以才沒有在放學後跟著林唯等人去鬼混。

“真是沒用！都這麽久了，一點都不知道想著家裏，幫扶你爸爸！”

王母聲音不小地抱怨著，又坐回了沙發上，無聊地抓起茶幾上的瓜子嗑起來，瓜子皮順手就扔在地上。

見此情景，王孝萱語塞，精心措辭準備好的勸說一下子說不出口了。

這時，身後的房門被大力拍響，她去開門，迎面踉踉蹌蹌走來了喝醉的父親。

“爸……”

她還沒喊完，王父就大力地一把推開她，迷迷瞪瞪地兀自朝臥室走去。

“又去賭了？”王母聲音尖銳地質問。

王父即使不清醒，也還能下意識煩躁地反駁：“不試一把，你們今後吃什麽？”

“你再賭我們才真的要睡大街上了！”

王母吼他，但已經不像最初那樣激烈地反抗了，任由王父摔門離開視線。

王孝萱忽然就變得更累了。

王母看到女兒壓力大地靠在墻上，還不忘添一把柴。

“你也看到了，你爸這個樣子根本就指望不上，只有你抓住林唯，那才是我們一家人的希望！我們能不能像過去那樣生活，就靠你了！”

王孝萱渾身無力：“就不能攔著爸爸不要去賭了嗎？”

本來債務對於現在的他們來說就是一個天文數字，王父逢賭必輸，這個窟窿只會越擴越大。

“誰管得了他？越輸越想贏，債越多越想靠賭來翻身。”王母說得理所當然，轉而苦口婆心地勸女兒，“所以呀，林唯是我們唯一的救命稻草，你要學會利用女生的優勢，套牢他才行！”

如果說這之前王母只是暗示，現在這話就是明說了。

王孝萱瞪大清純的美眸，難以置信：“媽媽，我才十三歲啊！”

王母眼神躲閃了一瞬，而後梗起脖子：“十三歲怎麽了，換作古代都可以定親了！”

這之後，王母又興致勃勃地給女兒傳授了許多招數，警告她不要讓別的女孩靠近林唯，要學會以示弱的方式讓林唯離不開他。

但王孝萱什麽都聽不進去，她的大腦都是懵的，更不用說之前準備好要講的休學做生意還債的提議，也再也沒有機會說出口。

這之後沒過兩天，是林唯一個朋友的生日，林唯要王孝萱一起去酒店幫忙慶生，她一邊捏著拳頭，一邊點了點頭。

林唯拍了拍她的頭，像誇獎寵物一樣：“就知道你最乖最聽話了。”

那天晚上，他們在豪華的套房裏玩得昏天黑地，學著成年人的樣子，偷偷喝了許多酒，其中一些度數很高，是專門從酒吧拿過來的。

另外，他們還利用一些關系，從酒吧裏搞到了別的東西。

王孝萱“乖巧”地就著男友林唯的手喝下了酒，嗓子又痛又辣也一聲不吭。

今天大家玩得很瘋，她隱約預感到會發生些什麽，只覺得喝醉了或許能麻痹自己。

誰知，幾杯下去後，她竟然人事不知。

第二天，王孝萱醒來時，只看到滿地狼藉和躺在地上衣衫不整的人們。

那一瞬間，整個世界都仿佛在天旋地轉，就連腦袋和身體的疼痛都變得鉆心又麻木。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攔車回到的家，這也是很久以來，她第一次舍得獨自花錢打車。

她只記得，司機看她從酒店走出來又是這副模樣時，那嫌惡刺眼的眼神。

然而，當她回到家，一整晚都沒有關心過她去了哪裏的王母，看到她的第一反應居然是眼前一亮。

王母在女兒哭出來撲倒在她懷裏之前，率先激動地問出了一句：“成了？”

王孝萱從小懂事，從來沒有如此失控崩潰過，她大吼大叫，喊劈了嗓子，甚至都喊不清楚內容，把賴在床上猶如一攤爛泥的王父也吵了起來。

王父本來想發火的，後來和王母連聽帶猜，才明白了女兒遭遇了什麽。

他抱著頭頹廢地坐在地上，就在王孝萱以為他終於有一絲良心發現的時候，最終開口：“都有誰？”

王母一經這話提醒，立刻躥起來：“對！我們一定要他們賠償到底！”

－

結束生命並不是王孝萱當下的第一決定，雖然她並不知道今後要怎樣活下去，但還是如同行屍走肉一般，按照往常習慣去上了學。

林唯很快就找上她，拉著她到了一個偏僻的角落。

他幾乎哭著乞求她，不要將那天發生的事情講出去，他們只是一時喝醉，玩得過分了些而已。

王孝萱任他拉著，無意反抗，只是在這時，擡起頭，眼神呆滯。

“我要錢，你能給我嗎？”

林唯掙紮了一番，才說道：“小萱，我們還是學生，就算家境不錯，也沒有什麽積蓄的，你想要多少啊？我真的錯了，以後加倍補償你，行嗎？”

王孝萱突然就笑出了聲，她抽出手臂，不顧林唯的呼喚，徑自回了教室。

她平時一向禮貌，此時，卻是撞到了人也忘記了道歉。

當天晚上，她沒有回家，王父王母也沒有找她，她清楚，他們巴不得她不回家，最好能黏在某個有錢人身上才好。

她來到河邊，看到了河面上自己搖晃的倒影，胃中一陣惡心。

就在她要往前邁出一步之時，身後突然出現一個淡漠的聲音。

“等等，你就想這樣死掉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