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景憐到的時候簡沁還平躺在床上, 剖腹產後小腹需要用沙袋壓著，六個小時內都不能移動。

姬景憐近鄉情怯，一進門看到簡沁, 腳下便走不動了。王娟沒她想得那麽多，急急忙忙進屋看孩子。

“哎呀, 小模樣長得真好看, 多像景……景憐啊。”

孩子剛生下來不久, 餵過第一口奶後就又睡了, 身上還皺巴巴的，頭上一小撮胎毛倒是烏黑油亮, 看著十分健康。

王娟睜著眼睛說瞎話，看著孫女越看越喜歡，可想想孫女叫簡單, 又不禁悲從中來。

姬景憐皺眉看了她一眼，最後還是鼓起了勇氣慢慢走到了病床邊。

“簡沁……”

簡沁面色蒼白, 雙眼半闔，對著姬景憐笑了一下, 聲音聽起來還有些虛弱。

“看過寶寶了嗎？”

姬景憐低低“嗯”了一聲。

“你坐吧, 媽媽，你和爸爸能不能出去一下？我有話想和姬小姐單獨談一談。”

嚴素君看了姬景憐一眼：“好，但你現在還不能亂動，情緒也不能太激動。”

“我知道的。”

嚴素君溫柔地摸了摸女兒的額頭, 確定她情緒平和，這才對著姬景憐道：“姬小姐, 那就麻煩你照看一下沁沁了。”

姬景憐點點頭，簡直看到王娟還繞著孩子團團轉，沒好氣道：“沒聽到她們要單獨談談嗎？孩子也見過了, 還不快出去。”

王娟今天一直被呼來喝去，心頭可別提多惱怒了。可人家人多勢眾，她發作除了自討沒趣以外也只能落人話柄，只得努力按捺下來。

“出去就出去。”她說著掃視了一圈病房，一臉嫌棄地道，“我們給簡沁和孩子安排的醫院可好了，你這還不是單人病房。”

與簡沁同房的孕婦已經在昨天出院，暫時還沒人入住，旁邊是一張空床。

“關你屁事。”

簡直話語直白，嚴素君怕王娟生氣，趕忙拉著丈夫道：“好了好了，我們先出去吧。”

三人推推搡搡地出了門，房裏終於只剩下簡沁和姬景憐。

兩人沈默了一會兒，最後還是簡沁先開了口。

“你看起來精神不太好。”

姬景憐這幾天沒有睡過一個好覺：“我很想見你。”

“我聽白律師說了，”與姬景憐以為的憤怒氣惱不同，簡沁的聲音十分平靜，“我原本覺得不該再見你，但聽她覆述了你們見面的場景，想了想覺得還是應該和你把話說清楚，免得雙方都耿耿於懷。”

“簡沁，我很抱歉……”

“我騙了你和王阿姨，你生氣嗎？”

姬景憐紅著眼：“我不生氣，原本就是我不對。”

“那你難過嗎？”

“我很後悔，簡沁，對不起，我——”

“你不用再對我道歉，我們現在一人一次，已經扯平了。”簡沁閉著眼沒有看姬景憐，臉上有一絲笑意，像是解脫與釋然的笑容，又像是惡作劇得逞的笑容，“你以前總是說我愚蠢，我其實很不服氣。但你和我在一起後就再也沒說過，只會對我說對不起。”

“我一開始不知道為什麽，後來發現原來自己是真的很愚蠢。景憐，你究竟是抱著什麽樣的心情隱瞞我的呢？你是覺得我可笑還是覺得我可憐呢？”

“簡沁……”

“剛剛知道真相的時候我好生氣好生氣，可是姬景惜已經死了，我除了恨你以外沒有其他可以怨恨的對象。你真的愛我嗎？為什麽愛我還能騙我？你一開始要我流產，後來卻那麽盡心盡力地照顧我，那毫無疑問是為了景惜的遺產，對不對？我可以理解，但你又為什麽要撩撥我？你那樣照料我，就算不用愛情來交換，我也會幫你的。”

“不是、不是的，簡沁，我沒有想拿愛情作為交換，我是真的、是真的……”

她是真的愛上了簡沁，可是，現在無論說什麽都晚了，簡沁不會再相信她。

“那你為什麽還要騙我？”簡沁的聲音稍微大了一些，平靜之中壓抑著一絲哭腔，“你明明有那麽多機會可以告訴我！你看過姬景惜的手機吧？你明明知道他是個怎麽樣的人，卻讓我帶著對他的懷念與愧疚愛你，讓我懷著他的孩子，是不是我不表現出來，你就不知道我有多掙紮、多痛苦、多難過？”

“我知道……對不起，簡沁，我知道……我只是不知道該如何坦白……”

姬景憐第一次這樣愛一個人，也第一次被人這樣全身心地信賴。她越是想要去珍惜，內心就越是惶恐。因為她知道自己配不上簡沁，因為她知道兩人的關系起始於謊言和利益，因為她知道姬景惜的鬼魅如影隨形。

她越是想要緊緊掬住這一捧明月，就越是束手束腳，不敢有一絲輕舉妄動。她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每一日都在害怕著真相暴露，越是幸福越是愧疚。就連她也已經搞不清究竟是因為哪個理由要將事實隱瞞到底，她只是害怕改變，害怕好不容易得到的寶物從指縫間溜走。

“簡沁，我害怕你會離開我……對不起……”

淚水順著簡沁的眼角滑落，但她的神情依然平靜。

“那時候我是多麽地希望你能告訴我真相，就算晚一點也可以，可你只會說對不起。我分不清你的哪些話是真的，哪些話是假，我懷疑你的一切，只能處心積慮地試探你。即便如此，我也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只不過是徒增空虛而已。如果連愛的人都無法相信，我的人生未免也太可悲了。所以我想通了，我要離開你。”

“我想明白了，不管我有多愛你，甚至不管你有多愛我，只要我不離開你，我就無法相信你。這大半年都是你在照顧我，除了歡歡以外，我能依靠的只有你。我愛你，所以我的感情不停地說服我相信你。相信你是個很好的人，相信你都是為了我好，相信你很愛很愛我。”

“可我的理智知道，這不過是一個愚蠢的女人為自己愛的人找的借口。景憐，我不想再去猜你的心，也不想再折磨自己，我離開你是因為你的欺騙，我們論跡不論心，這樣事情是不是就簡單了很多呢？”

“所以你不必再對我感到抱歉，你騙我一次，我也騙你一次，我們扯平了。你很照顧我，我很謝謝你，所以姬景惜的遺產是你應得的，這樣一來我們也扯平了。”簡沁緊緊攥住拳頭，指節泛白，“至於孩子，我也想得很清楚了。當初是我要生下她的，和你沒有關系，她是我的孩子，姓簡，與姬景惜沒有關系，我會好好愛她。”

姬景憐聽得很明白，簡沁是想把一切算清楚，與她、與姬家一刀兩斷。

“不……簡沁，既然都扯平了，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我們忘掉姬景惜……我再也不會欺騙你……”

簡沁終於睜開了雙眼，目光安寧且深遠：“景憐，我是個很普通、很平凡的人，其實我一直不明白你為什麽會喜歡我，所以我也很不安，很惶恐。我無法信任你或許也有一部分來自於我的自卑，我沒有自信能保證你對我的好只是因為愛我。我也不夠聰明伶俐，無論是你還是王阿姨都可以盡情地擺布和操控我，就算你們不是刻意那麽做，我也只會被耍得團團轉。你能擺平周偉、擺平劉眉，甚至能讓鄭學姐幫著一起隱瞞，我如果不離開你，恐怕還是會被你輕易說服吧。”

“可是，即便我沒有你那麽聰明，也已經不想再愚蠢下去。我不想在喜歡姬景惜的時候被蒙騙，在愛你的時候還那麽沒有尊嚴。離開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辦法，我這樣的女孩唯一能保護自己的就是自知之明，景憐，你們姬家的事太覆雜了，我已經不想再卷入其中，我們就這樣吧。”

“不，簡沁……”

姬景憐不想就這樣，她明明還愛簡沁，為什麽要分開？她願意承擔所有過錯，她願意放棄所有過去束縛她的東西——她也已經受夠了。

“景憐，你能愛上我，一定也還會愛上別人，比我更好的，更聰明的，更漂亮的女孩。你那麽厲害，之後一定能慢慢擺脫王阿姨的擺布，過你想要過的人生。只是這個人不會是我，我沒有那麽的精力，我現在只想帶著簡單過平平淡淡的生活。”

她笑了一下，眼中有淚光：“孩子的名字是我取的，是不是很好記？我只想她以後簡簡單單的。現在想來真是可笑，我以前把一切事情都想的那麽覆雜、那麽困難，自己嚇自己。其實生活就是這樣，無論發生了什麽都還是要往下過。我雖然是個單親媽媽，但我有親人和朋友的支持，我可以好好地養育她。”

“不……”姬景憐捂著臉，已經泣不成聲，“簡沁，我和你一起照顧孩子……我會好好照顧你和孩子的……”

簡沁搖了搖頭：“我和孩子都不是你的責任，如果不是姬景惜，我和你的人生大概都不會有交集。你現在會那麽難過，只是因為你是個好人，你和姬景惜不一樣，你會對我感到愧疚。但我相信時間是治愈一切的良藥，就像你會淡忘對徐菁的感情一樣，你有一天也能夠釋然我們之間的事。”

“我已經不恨你了，因為我那麽愚蠢的人也能騙到你，說明你多少還是喜歡我的，對不對？戀愛使人愚蠢，你也因為我而短暫地傻過，我應該驕傲的。”

不，姬景憐知道自己永遠也不可能像忘記徐菁那樣忘記簡沁，她再也不可能愛上其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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