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聖杯被 Saber 的湖中劍砍出一個缺口，黑泥傾倒而出、在冬木市降下紅蓮業火的時候，迪盧木多從聖杯裏掙紮地逃出，回到了自己的英靈殿。一進聖殿的大門，他

便脫力撲倒在地上，捂住自己的嘴唇，劇烈咳嗽起來。從肺腔和氣道裏嗆出來的， 全是粘稠骯臟的泥血混合物。

他顫抖著身子爬起，一步步移向沐浴在聖潔光輝中的英靈座。在他的身後，泥水不斷自衣袍腿腳淌下，在地上留下一道蜿蜒汙跡。迪盧木多吃力地踏上石階，雙手撐住石椅扶手，俯身坐下去。動作僵得好像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他呼出一口氣，閉上眼，輕輕仰靠著椅背。他無暇思考黑泥會不會把座椅弄臟，也無力擦去仍殘留在嘴角的鮮血。英靈擡起手，揪住心口位置的衣料，痛苦地皺眉， 喉嚨哽咽了。

在手掌之下，被槍刺穿造成的傷口已經結痂愈合，但他仍能感受到疼痛。血淚隨著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滴滴答答地落下，打濕了他的衣襟。

他不明白高傲的肯尼斯為什麽會選擇這條道路。以令咒命令從者自殺——這樣的退場方式，無疑是對貴族名譽的莫大侮辱。

難道全是為了那個女人嗎。

迪盧木多哭泣著，一手按住自己的眼瞼，牙齒幾乎把下唇咬破。

在被聖杯吞噬之前，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禦主的死狀：被子彈打成篩子，卑賤地趴伏在地祈求死亡，後又被 Saber 斬去頭顱，殘破不全的屍體棄置於廢棄工廠。他眼睜睜看著對方露出失去一切的絕望表情，卻再不能親自保護對方。

“不，他有什麽資格...”

英靈睜開眼。漂亮的暗金色瞳仁已變成狂邪的豎瞳，眼白也被血汙悉數浸染。

“這些全是他一手造成的...”

此刻英靈對昔日主君肯尼斯抱有的，是遺憾，悲哀，還有深切的憎恨。

在英靈座上折騰累了，迪盧木多端正坐姿，背靠椅背沈沈睡去。那些落在地磚和座下的黑泥則悄然滲入石縫間，不見了蹤影。

回到英靈殿的第一年，迪盧木多因為靈力消耗過剩，幾乎是在昏睡中度過的。偶爾他醒來，會到庭院裏的溪流邊捧些水喝，順便洗臉。看見倒映在溪水中的自己的樣子，他不自覺皺了眉。

他的眼睛仍維持著浸滿鮮血的狀態，似乎暫時無法恢覆。他又伸手摸索一下胸前。衣服後面的槍傷已完全愈合，只留下一圈圓形疤痕。

迪盧木多嘆息一聲，捧起清澈透亮的溪水，一滴不剩地飲下去。

回到英靈殿的第二年，迪盧木多終於能進行小範圍的活動。他先是到自己的房間把灰塵掃幹凈，再把英靈殿大致巡視一遍，然後回到座位上端正坐著，積攢靈力。在

閉目養神時，他的腦子裏突然冒出這種想法：昔日的主君肯尼斯，作為阿其波盧德的家主，會不會如此巡視宅邸呢。

英靈被這樣的想法嚇著了，心底湧起一陣煩躁。

回到英靈殿的第三年，迪盧木多的靈力儲備基本回到了出戰前的量。因為常年不打理，中央庭院已覆蓋一層雜草，原來種下的藤葉植物也枯萎了。他除掉雜草，用溪水和餘富的靈力澆灌那些有靈性的植物，使它們重獲生命。

殿中庭院雖然陳舊，但比起種滿各色花卉的歐式庭院，則多了一份靜謐祥和。英靈滿意地欣賞著自己的傑作，心道如果讓肯尼斯也看看這景色，自己沒準會被誇獎。

就像千年來一直做的那樣，他日覆一日地重覆著枯燥乏味的生活。時值第五載。為了驅除心裏揮之不去的孤獨感，他進入塵封已久的書房，想給自己找幾本書看。英靈踩著木梯，上到書架頂端，從塞得滿滿的木格裏抽出一本，不小心把兩邊的書也帶了出來。脆弱的線裝書和羊皮卷在半空翻滾幾圈，狠狠磕上木架邊緣，橫七豎八摔了一地，有些還散了架。英靈低頭，呆呆看著滿地狼藉，臉上一黑。

他爬下梯子，貓著腰，一邊嘆息一邊往懷裏收書。指尖伸向壞得最厲害的一本。他撿起那張泛黃發皺的紙頁，發現上面赫然畫著幾個魔法陣。

這是魔導書吧。英靈端詳著手裏的紙，心想。那人肯定愛看這種書...

反正不管他何時何地做什麽事，總會聯想到肯尼斯，他已經習慣了。英靈吸了口氣， 整頓心情，繼續撿拾魔術書的書頁。

但是，如果那晚...

英靈的動作停下了。

自己沒有試圖勸說主君，而是直接抓準時機殺死衛宮切嗣，結局一定會改寫吧。

現在再後悔也晚了，英靈牽起嘴角，露出一個難看的微笑。他半蹲下去，肩膀靠上冰冷的書架。

如果當即殺掉衛宮切嗣，則會破壞與亞瑟“正當決鬥，分出高下”的約定。迪盧木多悲傷地發現，他無法在貫徹騎士道的同時，在那場失去人性的殘酷戰爭中取勝。

就像對主君的效忠之心與愛慕之心，永遠無法完美地契合。 英靈閉上眼，殷紅的血淚從眼角落下，洇濕了魔術書的書頁。

英靈在對那人的思念和追憶中度過了整整七年。無論怎麽回想，那人終究已不在身邊，他感覺心裏空落落的，仿佛被剜走一塊。他看膩了庭院的景色，對欣賞畫作和雕塑感到厭煩。於是他將大把時間花在英靈座上，如無必要，絕不四處走動。

漸漸地他開始思考：采取怎樣的行動可以避免那殘虐的結局。但光陰不可倒流，他也沒有扭曲時空修改錯誤的力量。英靈意識到，若自己處在那人的境遇，估計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僅相處了短短幾天的從者和定下婚約的未婚妻，榮譽和人命，正常人都會保全後者。而那晚他卻一位地控訴、嘶喊、詛咒，未能理解主君的苦衷。

“你一定也很痛苦吧。”

英靈撫上自己的胸口，對他而言，衣下的傷疤便是那人存在過的證明。

“我卻沒能為你拭去淚水...” 他的聲音顫抖了。

“我還真是自私吶。”

也許是迪盧木多的精神一直處在不穩定的狀態，也許是聖杯裏的黑泥將靈域汙染， 在回到英靈殿的第九年，某天清晨，他在大廳角落的一根石柱上發現了裂痕。

英靈用靈力將裂痕修補好，轉天那裏又裂開了，而且裂口還長了幾寸。他心裏隱隱感到不安。

然後在下一年，也就是第十年，英靈殿開始坍塌。書房和臥室不能去了，庭院的土地也有龜裂的跡象，英靈對這些束手無策，只能呆呆地坐在石椅上，看著自己的世界一點點瓦解。

“有什麽關系，反正我已經不堪重負，”英靈道，“與其抱著回憶存在於此，不如消失來得痛快。”

轉眼又過了十多年，大廳的地磚上已然爬滿裂縫，庭院裏溪流幹涸、植物枯萎，回廊斷成幾截，墻壁風化，大部分房間化為廢墟。英靈知道，這便是最後了。

隨著地震一般的晃動，支撐英靈殿主體的石柱轟然倒塌，揚起一片灰塵。在暗淡的天光下，英靈從位子上起身，一臉平靜地張開保護罩，擋住從穹頂不斷掉落的石子， 向門口走去。在他身後，一塊巨石正巧墜落，將英靈座砸了個粉碎。

城堡的外面是一望無際的草原，草原連接著碎石灘，再往遠看，可以看到沙灘和海洋。英靈只在二十年多前見過外面的樣子。他走出大門，卻發現如今這裏枯草遍地， 滿目瘡痍，海水變成了不吉的黑色，昔日常在空中盤旋鳴叫的蠣鷸也不見蹤影。

自塵世聚集而來卻無處憑依的靈力碎屑，化作點點光斑，在城堡殘骸和枯黃草葉間游弋飄蕩著。他緩慢行至海邊，在幹燥的砂礫上站定，擡頭望去，潮水從視野盡頭陣陣湧來，夕陽一半浮在海面上，另一半已沈進海裏。

感受著晚風的凜冽和潮水的冰冷，他盯著海面，心想如果潛入海底，是不是又能回到塵世了呢。

無論如何也想再見他一面。

英靈躍躍欲試，還沒踏出一步，他身後就響起了腳步聲。這裏不應該有別人啊。英靈這樣想著，疑惑地回過身。

這是不是可以稱作奇跡？

二十年來他苦苦思念的人正站在他面前，依舊是一席藍袍，金發一絲不茍地梳在腦後，薄唇緊抿，眼瞳如幼貓一般清澈美麗。英靈楞怔住，腦中一片混亂，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那人勾起唇角，沖他露出溫柔純凈的笑容。

他伸出右手，握住了英靈的手腕。英靈終於支持不在，一把將對方反拉過來，緊緊抱入懷裏。

“肯尼斯 ”

迪盧木多啞聲輕喚著，透明的淚水代替血淚從眼眶中洶湧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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