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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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肯尼斯從夢中醒來,兀自感受一下身體的熱度,驚恐地發現,自己出事了。正午陽光從窗戶傾瀉下來,照在他汗濕的頭發和發紅的臉上。他窩在被子裏,不動聲色地伸出手,想探一下下邊的情況。

硬 了。

硬了?!

一摸到那個溫度,肯尼斯跟被雷劈了一樣,身體僵硬動彈不得。怎、怎麽會...又不是早上....為什麽....

他以慢鏡頭一般的速度轉過身,瞥了一眼身後,所幸間桐這時早就起床離開了。啊啊啊這也太遜了....

他回過頭來,半張臉埋進被子裏,心裏羞憤交加:只不過跟人家睡一個房間你就成這樣,肯尼斯你也太饑渴了吧?!

.....誒,不對。肯尼斯閉起眼,努力回想夢中的情景。好像我跟那個人...

“.....”

果然,與其跟間桐睡一間房導致身體起反應,還是做春夢夢到跟男人親熱導致起反應更不能讓肯尼斯接受。

“罷了罷了...”他將身上的被子又緊一緊,抱起雙臂,蜷縮著身子,“這樣待著不動熱度應該會褪下去。”

於是他被迫開啟了賴床模式,跟只蠶蛹一樣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一股冰冷的氣息從房間角落飄過來,為他擋去陽光,在他身旁拂起陣陣微風。在那股青草香的包圍下,肯尼斯的意識又開始模糊。

身體好受多了...

他舒服地輕哼一聲,長出口氣。也不知道間桐什麽時候走的...

“肯尼斯先生?您還沒起嗎?”

間桐的聲音突然在門外響起,肯尼斯身體一抖,冷汗嘩地冒出來。他還沒想好裝不裝睡,間桐就直接拉開隔扇進來了。

“真是的...早飯都涼透了啊 ”

間桐行至他身前,跪坐下來,伸手晃晃他的身體,“肯尼斯?快起來 ”

“ ”臥槽臥槽怎麽辦我還不能起啊下面還硬著呢。

“ 難道是發燒了嗎,臉這麽紅。”

說著間桐停下推搡的動作,將手背貼上肯尼斯的額頭。間桐的手冰冰涼涼的,而且帶著一股飯食的香氣。

咕嚕。肯尼斯默默咽口水,瞬間就餓了。

間桐拿開手,不再試圖叫醒對方,不發一言地坐在那。肯尼斯也不敢睜眼。兩人就這麽對峙著。

“不過...”間桐突然一手捂嘴,弱弱道,“這睡顏還挺可愛的。”

....

“誒肯尼斯先生您醒了?”

肯尼斯頭發蓬亂兩眼發紅搖搖晃晃地來到廚房,一手撐著門框,看著在竈臺邊忙著做午飯的間桐雁夜:“間桐...我需要洗個涼水澡 ”

午飯過後,肯尼斯向間桐要了一張小方桌,搬回自己的房間,打算就自己這幾天的經歷開個新文。把稿紙鋪在桌上,一手握筆,他開始了自己艱難的憋文之路。

不知不覺一個小時過去,紙上只多出了幾行字和幾條淩亂的刪除線。他手捏下巴皺眉思考著,筆尖在紙面點來點去;一會又揉揉鬢角的碎發,嘴裏叼著筆帽,恨不得用目光在紙上戳出個洞來。

所以對一個作家來說,瓶頸其實挺難受的。

“啊...寫不出來 ”

肯尼斯把筆一甩,一臉喪氣地趴在桌上,額頭狠狠撞上桌面。他偏過頭,瞟了一眼右手手背上的紅痕。

那算是胎記一樣的東西,從他出生時就有。雖看不出形狀,也不難看就是了。就在他伸展手指端詳那個胎記時,有人輕輕叩響隔扇,而後隔扇被拉開了。

“肯尼斯,我出去一下,晚飯之前回來。”間桐雁夜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肯尼斯轉過頭去,驚訝地發現對方換上了便裝,上身是深紫色帽衫,下身是黑長褲。

“...你還會穿這種衣服?”肯尼斯以為他只會穿和服。

“我要下山去買點東西,這樣穿比較方便吧。”間桐笑道。

“ 這附近有商店?”肯尼斯更吃驚了。

“我知道近路,不用擔心,”說著間桐做出“拜”的姿勢,“那麽就麻煩你看家了。”

肯尼斯被一個人扔在這個埋滿了蟲子的老房子裏,不由得心生淒涼。他去庭院裏轉了轉,賞賞櫻花,看看山溪,順便幫間桐把院子裏的雜草拔了,想藉此安撫一下自己的情緒。又找來儲物間的笤帚和抹布,把待客室打掃了一遍。

再次來到那個供奉著牌位的房間,肯尼斯兩手抱胸極其鄙視地瞪著“間桐臟硯”幾個字,卻沒感受到什麽惡靈的氣息,或許它藏得比較深。要不是那個靈體拉著,他甚至想把牌位翻過來看一看。

後來,他又轉悠回庭院,在石頭下找到了間桐壓的鎮宅符。那些符是黃色的,跟肯尼斯喝下那張有點差別。他作死地把符咒扯起來一張,立馬就聽到不遠處的樹林裏傳來了鬼怪嚎叫的聲音。

“ ”肯尼斯咽口唾沫,把符原封不動地壓好。

他晃蕩回自己那間小客房,躺在地上,開始百無聊賴地擺弄數碼相機,翻裏面的照片。翻到索拉的照片時,手不自覺地停下。他怔怔地看了照片一會,心情更糟糕了。

肯尼斯把相機放在一旁,支起膝蓋,用手臂壓住眼瞼。在一片黑暗裏,風鈴擺動的聲音分外清晰。

肯尼斯迷迷糊糊正要睡著,那股熟悉的陰冷之氣來到了他的房間,靈體在他身邊飄來飄去,害得他身體一顫,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挪開手臂,視線在房間裏來回掃著,卻找不到靈體的影子。

“你從倫敦跟了我一路吧?”肯尼斯輕聲問道。靈體沒有回答。

“你能現形嗎?我看不到你。”肯尼斯繼續道。靈體依舊沈默,還繞著肯尼斯轉了半圈。

肯尼斯無奈了,總這麽被它纏著也不是辦法啊。

“ 你等等,”他突然有了主意,舉起那個被他放在一邊的相機,調到拍攝模式,

“別動。”

肯尼斯沖著靈體存在的地方按下快門,照了它的照片,卻發現屏幕上一片漆黑。他眉毛一挑,心道你就這麽不想被我看見?!

最後肯尼斯長嘆一聲,又把相機扔一旁,側著身體面向墻壁。任它怎麽陰魂不散地轉悠都不理會。

日暮西斜,夕陽餘暉將櫻樹樹冠渲染成一種暧昧不清的橘粉色。麻雀一只接一只地飛聚在屋檐上,嘰嘰喳喳地叫著,在風鈴的叮當聲和鳥叫聲的催眠下,他蜷著身子, 不知不覺睡著了。這次他沒有做夢,腦子裏空白一片,身體仿佛墜入軟綿綿的棉絮, 睡得很安穩。

靈體從別的房間拽來保暖的被子,輕輕地蓋在他身上。肯尼斯半瞇著眼,耳朵裏總能聽見舒緩清澈的歌聲,不知為何,一聽到這種熟悉的音調,他的眼角就變得潮濕。

熟悉...嗎?

它伸出手,溫柔地梳理他散在額前的碎發。肯尼斯下意識地往它那邊靠了靠,卻只感受到一陣徹骨的冰冷。

它終歸只是個靈體啊。肯尼斯難過地想著。但是為什麽它這麽執拗呢。

那只溫柔的手自肯尼斯的鬢角下移,小心翼翼地貼上他纖細的脖頸,就像在確認什麽一般,在皮膚上輕輕摩挲著。肯尼斯天生那裏就很敏感,怕別人碰。他縮了一下肩膀,嗓子裏發出細碎的哼聲,靈體立刻抽回手,怕打擾到他的安眠。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靈體就寸步不離地守在他身邊。直到夜幕降臨,它點上一盞油燈,身影慢慢消融在黑暗裏。

間桐雁夜提著兩塑料袋生活必需品回來,遠遠地看到家裏漆黑一片。他緊幾步上山, 穿過庭院,拉開拉門,點亮門口的幾盞油燈。瞬間待客室被照得燈火通明。

“肯尼斯?”一邊喚著對方的名字,間桐進入屋內,“抱歉我回來晚了,那家便利店搬了地方 ”

他來到肯尼斯的房間外,禮貌地敲敲房門。雖然裏面亮著燈,但他在原地等了好久, 都不見對方回應。間桐拉開隔扇,一眼就看到蓋著被子縮在墻邊睡覺的金發男人。他立刻走進去,將油燈拉到稍遠一點的地方。

“真是,不鋪墊子會硌到的 ”

間桐越來越覺得自己像個家庭保姆,他無奈地嘆息一聲,推推對方的肩膀,“餵, 起來了,你晚上還睡不睡啊?”

“嗯...”肯尼斯發出一聲呢喃,“Lan ”

“ 什麽?”

對方又沒了聲音,間桐決定還是先把晚飯做好端到這個房間來,到時肯尼斯不用叫就會醒。在離開房間之前,他向著房間那頭的黑暗瞟了一眼。雖然他看不見,但是

能感到那確實有個東西。而且那東西是自肯尼斯來以後才出現,時刻跟在肯尼斯身邊,連他的鎮宅符都擋不住的非鬼非怪的存在。

再次看一眼沈睡著的肯尼斯,間桐關上隔扇,嘴角露出溫和的微笑。

這次的晚飯比昨天的好吃許多,不止因為肯尼斯沒有幫忙,也因為間桐在便利店買了油炸食品。肯尼斯夾起盤子裏一只被切成章魚形狀的小香腸,又開始不由自主地想念索拉和她做飯的手藝。

見肯尼斯表情郁悶,間桐咬咬筷子,不動聲色地問道。

“肯尼斯先生知道日本的人偶嗎?” 肯尼斯擡眼看過去。

“嗯,知道...”

“人偶制作算是我們這的傳統技藝。最初人們用紙糊人偶,用顏料描繪五官和服飾, 後來發展成木頭雕刻。人偶可以用來當小孩子的玩具、家庭擺設、祭祀用品。甚至被人用來擋災禍,祈求平安健康。”

間桐介紹完,發自內心地讚嘆道,“那真是很漂亮的東西啊。”

“哦...”

肯尼斯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說這個,只勉強應付一聲,然後繼續低頭扒飯。

“尤其是眼睛。現在的人偶眼睛是用玻璃燒成的,如果著色劑調得到位,能出來很多種顏色組合。”間桐眼角掛上笑意,“肯尼斯,你眼睛的顏色其實也很漂亮。”

“....”

“如果老是皺眉,擺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那海洋一般的色彩可是會暗淡下去的。”

肯尼斯覺得現在的間桐雁夜有點反常。對方說的這些話並不讓他覺得肉麻,只是令他從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對方明明對他笑著,在那笑容背後又有哀傷的影子。

肯尼斯咽下口中食物,陷入了沈默。

這是他在間桐宅待的第二晚。即使收集了素材,遇到那麽多稀奇古怪的事,他仍舊沒構思出合適的小說主題。古老的擺鐘輕聲敲響十二下,肯尼斯去找間桐睡覺,發現對方正在卷軸上寫著什麽。

“...那我們睡吧,”間桐立刻把毛筆放下,將卷軸卷起,肯尼斯隱約看到宣紙上畫了幾個幾何圖形,“蠱蟲會在成熟的第二晚回巢,油脂的氣味會激起它們的食欲, 我們還是不要點燈比較好。”

肯尼斯閉著眼,和衣躺在這一片濃稠的黑暗裏,似乎能從枕頭裏聽見自己的心跳聲。窗下的月光依舊皎潔,樹影和雲影在月白中搖動。因為白天幾乎都在睡覺,此刻他睡意全無。

大約過去一小時,隔扇外傳來一聲沈悶嘶啞的鐘聲。肯尼斯的背後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間桐坐起身來,披上外袍,然後放輕腳步走到他身後,俯身觀察著。間桐喚了他一聲。肯尼斯沒有答應,還佯裝吐出幾聲夢囈。接著間桐像是舒了口氣,安靜地離開了房間,將隔扇輕輕關上。

等了許久都不見間桐回來,肯尼斯睜開眼,盯著自己面前被月光照亮的地面,右手不自覺地握緊。

幼時的肯尼斯第一次到醫院,就被在門診大樓裏絡繹不絕來回穿梭的鬼魂嚇得放聲大哭。醫生和看病的人每每從他身邊經過,都會皺著眉,一臉厭惡地回頭看他。守在他身邊的父母也十分尷尬,半蹲在他身前,努力想把他哄好。

“可是,真的很嚇人...”肯尼斯兩手擦著眼淚,哭得喘不過氣來,“剛才出來的那個人,皮膚都被燒光了...”

他的父親不善言辭,平時也總是一臉嚴肅,這時卻把他一把擁到懷裏,為他擦去臉頰上的淚痕。

“肯尼斯,你告訴我,你真的能看到那些東西嗎?”父親一瞬不瞬地盯著他,認真問道。肯尼斯輕輕點頭。

“那麽,這也不一定是壞事哦?”父親繼續道,“至少以後,我和你媽媽也變成那些會飄來飄去的家夥裏的一員,你也可以看到我們啊。”

“我不要、你們也變成那樣...”肯尼斯又開始哭了,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人總會有那麽一天的。”說著父親收緊懷抱,寬厚的手掌摩挲著他腦後,溫柔的聲音仿佛在他腦海裏回響,“肯尼斯,我和你媽媽只希望,無論日後發生什麽,無論別人以怎樣的方式對待你,你都不要懼怕他們,更不要去憎恨他們,好嗎?”

肯尼斯不明白為什麽在父母死後,他一次都沒見到他們的靈魂。也正是因為體會過死亡力量的無情,這些年他都嚴守父親給他的教導,即使表面冷漠,心裏對人還是很溫柔的。他撩開被子坐起來,仔細聽著屋外的動靜。整間房子闃寂無聲。靈體的氣息出現在墻角,像在詢問他的意向一樣在墻壁和隔扇間來回徘徊著,肯尼斯站起身,跟靈體一起出了房間。

他一路走到待客室都沒看到間桐雁夜的身影。見通往庭院的拉門被打開半面,肯尼斯放慢步子走過去,扶著門框往外看。一輪圓月高懸於夜空,銀白的月光灑落在櫻花樹上,花枝在微風的吹拂下輕輕擺動。間桐雁夜正穿著和服站在庭院中央,花瓣落在他的發上肩頭,又隨著風動滾落下去,跌進那條清澈的山澗。

一只灰色的昆蟲扇著翅膀,輕巧地飛落在間桐肩上,間桐伸出手,撫摸了一下昆蟲光滑的背部。

肯尼斯不由覺得,這場景美好得像一幅畫,令他不忍出聲打擾。間桐也註意到了他的存在,卻只是對他微笑一下,未說什麽。

比起那只蠱蟲的溫順,更令肯尼斯驚奇的是:在間桐視線匯聚的焦點、庭院中的碎石子路上,一個半人高的人偶正吃力地邁動步伐,向著間桐的方向行進。

束著紫色長發、穿著和式衣袍卻沒有面容的人偶,伸直手臂,步履蹣跚,如同急欲撲進父母懷裏的幼童。間桐蹲下身,對著它張開懷抱。人偶腳下踉蹌了一下,好不容易穩住重心。肯尼斯心裏也捏了一把汗。幾秒鐘後,人偶終於如願以償撲進間桐懷裏,間桐把它抱起來,讓它靠著他的肩膀坐在他臂上。

看著間桐臉上露出的慈愛表情,肯尼斯腦海裏閃回父親那日在醫院安撫他的景象。

“這個...是你做的嗎?”肯尼斯輕聲問道。

間桐點點頭。那人偶看起來十分精致,他不禁在心裏讚嘆對方手巧。

“是上發條的?”肯尼斯繼續問。

“差不多,但它體內也有自動裝置。”間桐道,“這是我閑來無事做的,其實比起我,還是衛宮家更擅長於制作人偶。”

肯尼斯猛然想到,會不會衛宮提到的委托跟這人偶有關。

“但是人偶終歸是人偶,僅靠機械驅動,沒有心智,沒有情感,也沒有靈魂,”間桐嘆了口氣,一手梳理著人偶的頭發,“這麽多年來衛宮家一直試圖使它們獲得

‘人’的意識,可哪一代都沒能成功。”

“人偶有人的意識...不會很恐怖嗎?”

那人偶突然轉過頭,空白如紙的臉正面面向肯尼斯,他打了個寒顫,很不爭氣地把視線移開了。

“間桐,你為什麽不給它刻上臉啊 ”臥槽還說不像人這不是自己動了嗎!

“該說是不想呢,還是不知道該刻什麽 ”

間桐的表情有些哀傷,為了不嚇到肯尼斯,他把人偶換了個胳膊抱著。

“吶,肯尼斯,你相信這個世上有靈魂嗎?”

肯尼斯沈默一陣,他不清楚自己昨晚想救對方時喊的那幾句話有沒有讓對方起疑。對方此時毫不避諱地註視著他,像在期待他的答覆。肯尼斯心一橫:“相信。並且我也希望它們存在。”

“為什麽?”

“你想想,鬼魂存在,不就是已死的人依舊存在嗎?親人或朋友並未離我們而去, 而是仍在這個世界陪伴我們,這不是挺好的事?”

“即使這意味著惡人的鬼魂也會留存於世?”間桐突然笑了。

“倒有這個可能,但...”“肯尼斯。”

間桐生硬地打斷對方,“我們剛見面時我跟你說過,我有時能感受到怪異吧?其實, 那並不是天生就有的。”他閉了閉眼,“幾年前,我們家負責餵養蠱蟲的還是我父親,間桐臟硯。蠱本就是正邪混淆之物,可用來做藥治病,也可用來害人,而一旦施蠱成功,被害者會家破人亡,相應的,財產也會被蠱盡數帶回施蠱者家裏。”

肯尼斯靜靜地聽著。間桐雁夜左眼裏的青灰色,還有那雪一樣白的頭發,在月色下顯得分外紮眼。

“父親他...因為貪圖某人的財產,下蠱害死了他們家。”間桐的聲音有些顫抖,“但不可能沒有代價,一旦開始這種違反人道的行徑,他就必須每年放蠱再害一個人, 如果三年不殺人,他便會死。

“簡直就跟吸毒上癮一樣...

“無論如何我都不想讓他再殺人。於是每次他放蠱,我都去那人家幫著把毒袚除。就這樣過了三年。”

結果可想而知,間桐伸出左手,看著自己胳膊上和手背上覆蓋的詭異疤痕,眼裏流露出哀傷,“父親遭蠱反噬,我也變成了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被迫隱居山林, 與世隔絕。我實在害怕,自己也會像他一樣...”

肯尼斯不禁想,人為什麽要活著,又為什麽非經歷痛苦不可呢。

“然後,我漸漸就能感受到怪異...”

間桐的眼眶濕潤了,裏面有液體湧動。

“像我父親那樣的家夥,即使是以鬼魂的形態...我也不希望他一天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啊 ”

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蠱蟲因為受到驚嚇,從他肩上飛起來,落到了櫻花樹上。月亮依舊靜靜地懸著,兀自放出耀眼的光輝,像在冷眼旁觀這一切。在月球的背面, 纖塵不染聖潔莊重的外表下,無人知道究竟掩藏了什麽。

現實就是這麽殘酷,我們無法選擇出生,有時也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有人死去了, 剩下的人卻仍需懷抱痛楚淒慘地活著。

所以說,死亡反倒是輕松的嗎。

“肯尼斯,你在小說裏寫過,”間桐雁夜沒有哭,只是閉著眼,極力把淚水憋忍回去,“人的靈魂有 21 克重。品行高尚的人靈魂會更加飽滿,而罪孽深重的人,靈魂是不完整的。”

他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弧度,臉上滿是苦澀,“我的靈魂,是不是已經所剩無幾了呢 ”

“ 世上又有幾人能有絕對完整的靈魂。”

肯尼斯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對方,說完這句就啞了聲音。一直坐在間桐臂上的人偶, 僵硬地伸出手,努力做出拭淚的姿勢。間桐把它脆弱的手抓住,放在臉側輕輕摩挲。

“不過現在,我已經很知足了。”間桐繼續道,“能活在這個世上,做一些自己喜歡的事,欣賞一成不變的風景...最重要的,還結識了像衛宮和你這樣的人 ”

“間桐,其實我 ”

“現在我真的很幸福 ”

肯尼斯很想把自己能見到鬼魂的事說出來。這樣一來,說著“幸福”之類的話語的間桐,臉上的孤獨表情會不會緩和許多呢。

但是間桐偏過臉,用手勢制止了他。

“我往你茶水裏放的藥,時效只有兩天,”間桐道,“肯尼斯,明天日落之前,你就必須離開這裏了。”

“那我再喝一次那種藥 ”“是藥三分毒。況且衛宮也在等你回去吧?”

間桐一手抱緊了人偶,伸出另一只手,將蠱蟲從樹上喚下,沒再看肯尼斯。

“你去睡吧,我還要把人偶改良一下。明天我會把衛宮要的東西交給你的。”

肯尼斯一個人回了房間,像只受傷的小貓一樣,裹著被子,安靜地抱膝坐在床墊上。靈體也從待客室跟回來,在他身前晃來晃去。他從膝蓋裏擡起頭,一臉陰郁地盯著那個家夥。

“你是怎麽變成鬼魂的?”肯尼斯突然問。靈體頓住身形,站在那裏不動了。

“活著時做了什麽事?有沒有給人造成麻煩?你死之後有人想念你嗎?有人憎恨你嗎?”

他問了這一長串,靈體一句也沒回答。他又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裏,眼角開始潮濕。

“死亡到底是怎樣的感受 如果說靈魂也有清醒的意識、會快樂會悲傷,那豈不是

永遠都得不到解脫了嗎。”

估計只有到死那天,他才能找到這些問題的答案。靈體向他貼靠過來,溫柔地撫摸他額前的碎發,輕輕環抱住他,摩挲他的背脊。雖然那觸感很冰冷,多少讓肯尼斯感到一點安心。

肯尼斯一夜未睡,間桐也一直沒有回來。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下,肯尼斯從被子裏鉆出,活動一下僵硬的手腳,靈體則退到一邊,像平常那樣消隱了蹤跡。

當天中午,肯尼斯把自己的物品收拾好,依約來到待客室。間桐已端正坐在主位上。他為肯尼斯斟一杯熱茶,遞到肯尼斯手中。

“這次的茶裏沒放藥,只加了些沈香片,用來祛避惡靈。你可以放心喝。”間桐笑道。

肯尼斯將茶一滴不剩地喝完。間桐把茶杯收好,然後從袖子裏掏出一支卷軸。

“我的回覆全寫在裏面了,”間桐道,“不過這卷軸裏有機關,不知道出海關的時候會不會被扣下。”

“這個你不用操心,我會把它完整帶回去的。”

“那就拜托你了。”

間桐有點不舍地看著肯尼斯,想把他的樣貌深深刻進記憶裏。肯尼斯見狀道:“幹嘛露出那種表情 有機會我還會過來的。”

間桐楞怔一下,隨即低頭笑了。他的眉頭淡淡地舒展開,眼睛瞇著,臉頰上顯出兩個酒窩。

“那麽,我在此期待著。”

肯尼斯原路返回山下,一步步走下那條長而陡峭的石階,路過那尊身上長滿青苔的地藏菩薩。山風吹過,樹枝在他的肩上緩慢拂動,細碎的陽光從枝葉縫隙間透射過來,斑斑駁駁地灑在他身上。下山比上山輕松許多,很快他就走完石階,踏上幹燥的土路。

可能是間桐給他喝的茶起了作用,這次那些怪異沒跟過來。到出了山林,來到盤山公路邊,肯尼斯回頭看去,發現在“小心落石”的警示牌後,那條彎曲的小徑已然消失在茂密的野草裏。

肯尼斯回了旅館,把間桐托付給他的卷軸藏在行李箱最裏面。那只銀蜥蜴本來趴在窗戶底下安安穩穩地曬太陽,一見他進門,立即樂顛顛地跑過來,在他腿邊蹭來蹭去。他滿身疲憊地躺到床上,蜥蜴也跟著他上床,鉆到他胳膊底下。

肯尼斯低頭瞟了它一眼。它黑珍珠一樣的眼睛更亮了,幾乎能閃出光來。蜥蜴蜷著尾巴,縮起手腳團成一團,露出了極其幸福的表情。肯尼斯用指尖摩挲一下它的額頭,立即換來它一陣舒服的呼嚕聲。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時間還早,但他什麽都不想幹。於是他閉上眼,任由黑暗將視野包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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