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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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尼斯的睡眠質量越來越糟糕了,總是做亂七八糟的夢,一晚上醒好幾回。而且每次醒來都能看到那條賣萌的銀色蜥蜴。有時他一睜眼,會看到那東西掛在他床頭, 歪著脖子,以一種:3 的表情看著他。有時則會看到蜥蜴半個身子壓在他身上,以一種′ω`的表情看著他。

就算開了夜燈,這蜥蜴也不像惡靈那麽難看,他也受不住一整晚的偷窺啊。

“ 煩死了!”

不知第幾次醒來、發現那蜥蜴居然鉆進他被子裏後,肯尼斯爆發了,拽著它的尾巴就把它甩到地板上,然後用被子將自己卷成一只春卷。

“你不用睡覺我還得睡啊! ”

【 】蜥蜴難過地抽噎一下,露出委屈的表情。

當“清晨”的陽光從窗簾縫隙間照射進來,灑在肯尼斯的眼瞼上,他已在夢裏完成了一次驚心動魄的歷險。

...好累。

他皺了眉,艱難地睜開眼,一時間沒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大腦慢吞吞地轉了幾秒,才終於記起衛宮切嗣的委托。

肯尼斯想坐起身來,活動一下自己疲累的肌肉,眼角餘光卻註意到趴在手邊的那只靈體。銀色蜥蜴似乎心情很好,兩只圓溜溜的黑眼睛不住盯著肯尼斯修長的手指看。因為常年寫作,他右手中指的指節有一點突出,但即使這樣那只手也稱得上漂亮。

“ ”肯尼斯眉毛一抽,看著它伸出黑色的舌尖舔舐自己的手指。冰涼的觸感纏繞

於指間,害得他一陣惡寒。

他剛要抽手,銀蜥蜴就張開了它那張 w 型的嘴,歡快地咬下去,碾磨了一下。

它的牙,其實是很尖的。

“痛痛痛痛痛痛痛! ”

肯尼斯哀嚎一聲將自己手指搶救出來,中指裂了一個大口,已經開始滲血了,他趕快把手指放進嘴裏含,一邊憤恨地盯著它。

【 ?】靈體一臉萌相,疑惑地回望著。

....罷了。肯尼斯長嘆一聲,心裏淚千行。不跟它一般見識。

在酒店的餐廳吃過午餐以後,肯尼斯將那封信、地圖和他的素材本、相機塞進包裏, 準備這就啟程去見那個神秘的間桐先生。因為已經事先研究過地圖,手機上也下載了高精度衛星地圖,他覺得自己應該能一次找對地方。

收拾東西時那條蜥蜴還樂顛顛地在他身邊轉悠。他拉起包,以最快的速度往門口走, 蜥蜴鍥而不舍地跟著他,到肯尼斯踏出客房門,那家夥卻停住了。

肯尼斯回身看過去,只見它 45°角仰視著他,眨眨眼,眼下似乎有淚珠。呵呵。肯尼斯立馬明白了。這家夥是地縛式的。

他蹲下身,嘴角扯出他此生所能展現最為溫和明媚之微笑弧度,問道:“想跟我一起走?”

蜥蜴默默點點頭。

“拜。”說完這句他毫不猶豫地把門甩上,任其怎麽撒嬌撓們嚶嚶嚶都不再理會。

“...我可不是來陪你玩的。”

肯尼斯揉揉額前碎發,頭開始隱隱作痛。

他打了一輛出租車,來到冬木市郊的盤山公路,然後在公路的中段下了車。道邊插著醒目的標識:小心落石。再次確認是這個入口,肯尼斯繞過那個標識牌,在出租車司機驚異目光的註視下,向著山體頂端、植被的深處走去。

茂密的樹林將連綿的山脈覆蓋,雖然是三月,但因為種的大部分是常綠植物,陽光還是很難從上方透射過來。肯尼斯踩著那條羊腸小道,艱難地向上攀爬,陽光碎屑斑斑駁駁地落在他身上,枝葉撫著他的肩膀,很快他的碎發就又不老實地晃下來, 額前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總覺著自己身後跟著什麽奇怪的東西,一股無形的寒氣壓在他的背脊上,而且那青草香氣也揮散不去。

肯尼斯走了大概半小時,終於見到了地圖上標著的石階。這說明他走對了。走這種路就會輕松許多,偶爾肯尼斯會停下來拍拍照,在本子上記幾筆。

深山裏的老房子什麽的,可是時常鬧鬼的場所啊。肯尼斯心想。

又過了幾十分鐘,肯尼斯見路邊立著個地藏菩薩一樣的東西。他停下腳步,仔細端詳起來。

“要不把這個也 會不會大不敬?”

想來想去他還是舉起了相機。焦點對準那尊腦袋上長滿青苔,沖他慈祥地微笑著的石像,隨著哢嚓一聲,照片照下了。

一見到數碼相機的屏幕上顯示的圖片,肯尼斯差點心臟驟停。

那個地藏菩薩它,七竅流血了。

“對、對不起...”肯尼斯立馬刪掉照片抽著嘴角快速走開心道人不作死就不會死人不作死就不會死...

他有時也會拍出靈異照片,但大多數是照片裏模糊了一塊,或多出一個半透明的影子,從未有過這種情況。

肯尼斯走了一路,漸漸地身後也聚集起一些東西。一個頭在空中飛的,紙片形狀的,

“披著床單”的,還有長著一只眼一只腳亂蹦的雨傘,長舌長脖子的女人...浩浩蕩蕩一大堆,場面蔚為壯觀。他嚇得冷汗直流,兩眼緊緊盯著地上的路,不敢回頭看也不敢停下拍照。不知為什麽它們只遠遠跟在後面,不靠近他,也不襲擊他。肯尼斯想若在平常,他可能早就被撕成碎片了。

脖子上似乎還殘留著被惡靈扼住時的痛感。肯尼斯不適地揉揉嗓子,硬著頭皮往前走。

終於踏上了最後一階。肯尼斯站在平臺上,雙手支膝不停地喘氣,現在差不多太陽落山,他從下午一直走到傍晚,腿都走軟了。見獵物已經完全躲到安全地帶,鬼怪們發出不滿的怪叫,失望地紛紛散開。

日本這破地方,我這輩子再也不來了...

肯尼斯長呼口氣,擡起身子,映進眼中的卻是另一幅光景。矗立在他面前的並不想象中那種破敗的鬧鬼老房,而是一棟古樸的和式房屋。房前庭院裏鋪著碎石,種了

些常青灌木,還有一棵兩臂粗、高大的櫻花樹。現在正是三月,粉色的櫻花鋪滿整個樹冠,如同淡淡的雲霧,十分漂亮。

幾片花瓣在微風的拂動下散落下來,落入山澗中,順著流水飄向山腳。風鈴在屋檐下叮當響動。肯尼斯掃掉落在他肩上的花瓣,心想再來幾次或許也可以。

但是這裏好像沒人。

肯尼斯在原地靜靜地站一會,而後擡腳穿過庭院,站到了拉門前面。他知道不能穿鞋踏上走廊,拉門又是紙糊的,於是想探出身子敲一下門框。

“請問,您是...?”

還未等他伸手,一個清瘦溫軟的聲音便從身後響起。肯尼斯回過身。來人穿著淡紫色和服,披著深紫色袍子,頭發竟是雪一樣的白色,左右眼顏色也不相同。那人右手扶著齊腰高的樹根手杖,沖他露出溫和的笑容。

“....”

這棟房子的主人·間桐雁夜先生將肯尼斯邀請進來,為他鋪好座泡好茶,接過肯尼斯親手遞上的信函,然後端正跪坐於主位上慢慢拆閱。“這位先生,我眼睛不太好, 閱讀信箋可能要費些時間。這期間您可以歇息一下,或在待客室隨意看看。”維持著傳統禮節的間桐是這樣跟肯尼斯交代的。肯尼斯嚴重懷疑自己穿越了。

就在肯尼斯視線正前方,間桐雁夜身後的墻壁上,一幅巨大的掛畫掛在上面,上書一個“靜”字。掛畫下方擺著一盆用櫻花樹樹枝做成的插花。兩側隔扇緊閉,肯尼斯看不到其他房間,不過大概也跟這間一樣散發著淡雅的氣息。

唯一令肯尼斯起疑的的是那圍繞房間一周、嵌在地上的木格子。木格裏填滿堅實的泥土。他心道,難道間桐要在屋子裏種花?

他端著那個茶杯,小口啜飲著杯中茶水。日本茶跟紅茶味道孑然不同,但也很好喝。很快肯尼斯就把自己那杯喝完了。在這期間那那陣淺淡的青草香隱去了蹤跡,寒冷的壓迫感也逐漸消失。

看完最後一行字,間桐將信工整疊起,看向他:“肯尼斯·工口...” 肯尼斯差點把剛才的茶噴出來。

“肯尼斯·艾爾梅洛伊·阿其波盧德,您叫我肯尼斯就好。”怪不得衛宮要找他這個會日語的人來。這位間桐先生英文實在太捉雞了。

“肯尼斯。”間桐努力咬清楚字,嘴角勾起微笑,“您就是衛宮喜歡的那位小說家吧?其實我也拜讀過您的作品,寫得很不錯呢。”

“謝謝。”嗚哇,日本人的禮節...

“我這裏也留了幾本您的書,日譯手抄版,是衛宮以前贈給我的。”說著間桐擡起手,將信函收入袖中,“為了他的事竟還勞您專程跑一趟...”

“這個不用在意,我也很想跟您這位居於山中的隱士見上一面。”

“哈哈,不勝榮幸。”

肯尼斯發現間桐雁夜笑起來其實很好看,臉頰上有酒窩,眉頭淡淡地舒展開。可惜的是對方左臉布滿了詭異的、扭曲的疤痕,讓本來和善的笑容染上一層陰鷙。

“關於衛宮提到的求助”,間桐緩緩道,“由於事出突然,鄙人需要一些時間準備回信,還得制作一點東西勞您帶給衛宮。如果您不嫌棄,就暫住在我這裏,待我將東西備好再動身離開。也免去您往返奔波之苦,您看如何?”

肯尼斯默默思考一下,腦海裏蹦出酒店那只蜥蜴還有山路上跟了他一路的妖魔鬼怪。

“那...我就在此叨擾了。”

聽到肯尼斯的回覆,間桐臉上露出欣喜的神色。他為肯尼斯斟了一杯茶,然後自己也捧起一杯,白色的蒸汽自杯口升騰而上,纏繞上他額前的發絲:“唉..我這裏已經很久沒人來了。衛宮也是一兩年才來一次,能見到新面孔,我真的很高興。”

“您跟衛宮是怎麽認識的?”肯尼斯問道。

“他以前住在冬木,我們兩家算是世交。您呢?與衛宮是怎麽結識的?” 肯尼斯將他在德國偶遇衛宮切嗣的孽緣前前後後說了一遍。

“是嗎,愛麗絲...菲爾。”間桐費好大勁才沒說錯,“那一定是位很溫柔的女性... 真想見上一面。”

“....”

肯尼斯小心地觀察著對方的表情,此刻呈現在那張臉上的,是獨居者才有的孤寂和落寞。他心想對方一個人住在這種不見人煙的地方肯定很辛苦。

“如果你不嫌我煩...我想在這多住幾天,”肯尼斯小聲道,“因為你的庭院景色很漂亮。”

間桐雁夜楞住了,隨即捂住嘴唇噗嗤一聲。

“肯尼斯先生...您真是與外表不相符地可愛,難怪衛宮會死纏著您不放。”

...可、可愛?!

“說起來,您上山的時候有沒有見到什麽怪事?”間桐抿一口茶水,“或者...聽到什麽奇怪的聲音?”

“有 ”

“嘛,這裏是深山,有那種事也是正常的,平常小心一點就好。我已經在庭院四周的石頭下壓了鎮宅符,那些東西應該進不來。”

誒?

誒誒誒誒?! 肯尼斯傻了。

見肯尼斯一臉震驚的樣子,間桐眨了眨眼,“怎麽,寫鬼怪小說的人,難道不信那些東西嗎?”

不不我不是不信,只是我從沒跟父母以外的人討論過心裏還殘留著被人嘲諷加白眼的心理陰影。

“不怕您笑話,其實我,有時能感知到一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說著間桐垂下眼, 臉上有些失望,“您恐怖小說寫得那麽好,我還以為您跟我是同一種人呢 ”

...不知為何,肯尼斯覺得自己被衛宮算計了。

他頂著一股莫名的罪惡感,將自己能看到鬼怪幽靈的事隱瞞了下來,默默坐在那喝茶。肯尼斯悲哀地發現,即使對面坐著的人能理解他的感受,他也無法把自己的心完全暴露出去。

到底是從何時起自己變成了這樣呢。

他微微擰著眉,心裏一陣煩躁。屋外的風鈴依然緩慢搖晃著,發出叮當的脆響。間桐一時無話,擡眼觀賞屋外的景色。

日暮西斜,陽光將山頂雲彩燒成火一樣的顏色,庭院裏的一切都被鋪上一層橘黃色的暖光。不多時,夕陽放出最後一縷光輝,漸漸沈沒在山峰那頭。間桐放下手中茶杯,點起油燈,起身走到拉門前,將一直敞開的拉門緊緊關閉。

“入夜了,“間桐說道,回頭看向肯尼斯,“您餓嗎?我去給您準備晚飯。”

“我來幫忙 ”“您是客人,怎能讓您幫忙呢。”

間桐將意欲起身的肯尼斯一把摁回位子上,“一會我會先帶您到客房去。一路走過來也很勞累了吧?如果想洗澡...”

“間桐。”

肯尼斯一瞬不瞬地擡頭盯著對方。額發蓋在那人青灰色的左眼上,在油燈暗淡光暈的映照下,左眼空無一物。

“....”間桐的視線動搖了,思忖一會,他松開了肯尼斯,“既然您執意...” 肯尼斯下意識感到,間桐也隱瞞著什麽。

“不過,請您答應我幾個請求。”間桐突然進入側室,在裏面翻找出一些東西,拿著回到肯尼斯身邊,“肯尼斯,把這個喝下去。”

肯尼斯眼睜睜看著對方往白瓷碗裏倒入透明的液體,又往液體中加入灰綠色的粉末。水立馬就渾濁了。這還不夠。間桐從袖子裏取出一張寫著奇怪符文的白色紙條,用油燈燒了投入碗中。

....然後,間桐把那碗摻了紙灰和粉末的水端到肯尼斯面前。

“喝...喝這個?”肯尼斯嘴角一抽。

“請相信我,這是為您著想,”見肯尼斯不敢喝,間桐先自抿一口,“沒毒的。”

“....好、好的...”

肯尼斯擰著眉,老大不願意地接過去,咕咚咕咚幾口灌下。傳統中藥的味道也就這樣了吧。

或者比中藥還難喝?

間桐立馬給肯尼斯又倒了一杯茶。趁對方喝茶漱口,他在那只白瓷碗裏裝上滿滿的香米,然後拿起碗,放到拉門前面,取一柄木制小劍,劍尖向下插入米中。

做完這一切,間桐放松地呼一口氣。

“肯尼斯先生,請您今晚,絕不要踏出這間屋子。”

晚飯吃得很簡單,間桐煮了粥,將從山澗中捕到的小魚撒上鹽巴和野菜末,放在鍋裏清蒸一下,然後從缸子裏拿出自腌鹹菜切成絲。要不是肯尼斯動手把一鍋木耳蘑菇野菜胡蘿蔔燒成一團恐怖的糊狀物,那這頓飯已然堪稱農家經典。

“....”

肯尼斯端著碗筷,默默盯著自己盤子裏那份“傑作”,罪惡感又加重一層。

“...您怎麽不吃?”

間桐仍舊微笑著,泰然自若夾了一塊燒糊的蘑菇,“是不合您胃口嗎?”

“不..只是覺得 ”

“嘗嘗嘛。”

肯尼斯也夾了一塊野菜,放進嘴裏,剛嚼一下,恨不得立馬吐出來。

....這也太難吃了吧 QAQ 間桐這家夥是怎麽吃下去的啊。

“實在是...非常抱歉 ”肯尼斯在考慮要不要給間桐來個土下座。

“沒關系沒關系,做飯苦手什麽的,也算一個萌點。” 所以說你們日本人的萌點我一輩子都理解不了。

晚飯過後,幫著間桐把碗筷收拾好,肯尼斯就回到了他的客房。借著油燈微弱的燈光,他一頁頁地整理素材,回放數碼相機裏的照片。大部分照片都拍進了不幹凈的東西,他只能把它們都刪掉,最後只剩下幾張。

明明剛十點,肯尼斯竟然困了。他跟間桐打聲招呼,問對方能不能晚上點著燈睡。

“ 您怕黑嗎?”

在間桐房間的正中有一張小方桌,桌上鋪著一個卷軸,間桐端坐桌前,正用毛筆在其上寫著什麽,頭也不擡,“可以是可以,但要註意安全。”

肯尼斯鉆進被褥,兩眼望著頭頂的天花板,這是他第一次在榻榻米上睡,心裏還有點新鮮。豆大的光點在墻根處搖曳著,照亮了半間和室,將家具的影子拉出一個扭曲的弧度。

在這裏,鬼怪進不來的話,就不會做那些夢了吧。

他腦子裏胡亂想著,眼皮越來越沈重,即使閉上眼,在眼瞼以內,視野也並非完全黑暗。走了半天山路,加上遇上那麽多怪異,他的身體早就到了極限。

不知過去多久,肯尼斯半睡半醒時,耳邊突然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那是如同多足的蟲子在沙土上爬動或者蛇類蛻皮的聲音,擾得肯尼斯耳根發癢。他皺了眉,下意識拉扯一下被子。聲音還在,而且越來越清晰,到最後演變成在地上拖拽重物才能發出的噪聲。

隨著聲音的擴大,自他腳踝以下也漫溢上一股壓迫感。肯尼斯無法動彈,只能任由那東西慢慢蠕動過來。一個重物貼上胸口,害得他喘不過氣。

鬼壓床?

手腳就跟麻痹一般失去了知覺,沒力氣張嘴,無法發出聲音,肯尼斯睜開眼,努力想看清眼前的東西。

一雙手自什麽地方伸出,輕柔地撫上他的臉側,那東西低下頭,額頭抵在他額上, 金色的發絲垂下,輕柔掃上他的睫毛。

一雙海藍色的眼睛正懸在他上方,靜靜地望著他。他從那瞳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

它輕啟薄唇,對肯尼斯說了什麽。但好像連聽覺也失去了,肯尼斯什麽也沒聽到。他唯一清醒的意識,也在那一片藍色的蠱惑下,逐漸沈入深淵。

“....! ”

肯尼斯身體一抖,猛然驚醒過來。他坐起身,抓緊身上的被子,止不住地大口喘息。冷汗從他的背上嘩嘩流下,打濕了他的襯衫。

剛才那是...什麽?

肯尼斯伸出手,蓋住自己的額頭。是...自己嗎?靈魂出竅?

沒有什麽比看到另一個自己更恐怖的了。按照某些地方的傳說,如果一個人看到自己的靈魂,那他離死也不遠了。

因為過度害怕,肯尼斯身體一陣陣發冷,他環抱住雙臂,想讓自己停止那種生理性的顫抖。一股冰冷的氣息貼靠過來,溫柔地撫摸著他的背脊。那陣青草香不知何時出現在房間裏,在他的鼻尖縈繞不去。

肯尼斯知道,此時安慰著他的自然也是個靈體,但不知為何他並不怕它。

在那傻呆呆地坐了一會,肯尼斯睡意全無。他站起身,抱著被子,離開了自己的客房。

“管他的,我要去跟間桐睡一個屋...”

肯尼斯抱著被子東晃西晃,又晃回了待客室,別看這是建在山上的房子,占地還挺大的。他走到拉門前,瞟了一眼地上擺著的白瓷碗和插在碗裏的小木劍,那些米已經變成黑色的了,看起來跟受潮發黴一樣,肯尼斯蹲下身,捏著下巴研究一會。

看起來像中國的驅鬼術式。

他想起間桐給他的告誡:不要出屋。作死的心又開始蠢蠢欲動(好了傷疤忘了疼)。

門外似乎聚集了一堆東西,有些還趴在拉門上,在門上緩緩爬動,肯尼斯舉起油燈一照,在那些東西裏激起一片騷動。從影子來看那只不過是堆大個的飛蟲。

肯尼斯伸出手指,想去觸碰一下拉門,但是被那個自帶香味的靈體擋住了。

“...好吧,我不是想出去。”

他悻悻地收回手,支著膝蓋站起來。

“唉,間桐的臥室到底在哪啊...”

他想到別的房間看看,剛走出沒幾步,又被靈體擋住了,還直被它往原來的客房推。“...什麽意思??”肯尼斯穩住身體,努力跟它抗爭著,“我只是去找間桐睡覺...” 那個靈體好像不容他去。肯尼斯發愁了。

“那我只去問問他有沒有安眠藥,行了吧?”

靈體的力氣消失了。肯尼斯在原地站一會,確認對方不會再推他,而後抱緊被子, 走進另一側的和室。

在房子裏轉了一圈,最後肯尼斯找到一個極隱秘的房間。那間房的隔扇藏在屏風後面,要不是肯尼斯油燈滅了,還註意不到隔扇後透出的微光。他走過去,發現隔扇沒關緊,開了一條縫隙。從那條縫往裏看,間桐雁夜確實在裏面。

“間...”

肯尼斯想出聲喚他,話到一半被堵了回去。靈體捂住他的嘴,不讓他出聲。

“唔唔唔...!”你這貨想幹嘛!

他掙紮了一下,然後眼角餘光註意到,門裏的氣氛確實有點異常。間桐正恭敬地伏跪在房間中央,如同做禱告,口裏念念有詞。在間桐正前方,壁龕上焚香點燈,供奉著某人的牌位。

肯尼斯瞇起眼,湊近門縫細看,只看清牌位上的大字。

...間桐臟硯?

間桐雁夜站起身,走到壁龕前,拿起旁邊的小鏟,在地面上挖起來。肯尼斯看到那裏的榻榻米上也鑲嵌了木格,跟待客室裏那一圈一模一樣。

間桐將木格裏的土一點點挖起,盛進一邊的容器,然後雙手伸進土坑中,從裏面起出一個口小腹大的陶瓶。他將瓶上的封口揭開,開始一碗一碗地往裏面倒米飯和生魚,那分量,好像要把陶瓶填滿。

難道是供奉祖先的什麽儀式?肯尼斯看得背脊發涼。

間桐倒了好久,按理說早該倒滿了,但那陶瓶下好像開了個深不見底的洞,怎麽也填不滿。大概倒了幾十碗米和魚,間桐終於停下動作,歇息一會,把陶瓶重新封起。他將陶瓶留在那,退回房間正中,伏跪下身,口中念動禱詞。

“....”

肯尼斯一手按住心口,此刻那裏好像受到某種力量的壓迫,激烈地抽縮著。他輕輕靠著身後的靈體,呼吸有些急促。

實在是...太不正常了。

黑色的煙霧從那塊刻著“間桐臟硯”的牌位底下源源不斷冒出,那不是實體的煙, 應該只有肯尼斯能看到。那股含著惡意、濃重粘稠的黑煙有大半都鉆進了那個陶瓶, 另一些從瓶口逸出,在整個房間裏飄蕩。間桐臉上的表情也很痛苦,念著念著,他啞了聲音,捂住嘴,劇烈咳嗽起來。

間桐移開手掌,肯尼斯清楚地看到,他的手心淌著一灘血液,嘴角也有血絲。

“間..間桐 ”

肯尼斯很快明白過來壁龕上供奉的那個肯定是個惡靈。看著間桐痛苦的表情,他只想把對方從這個烏煙瘴氣的屋子裏拉出來。

但是身後的靈體死死按住他的肩膀,不讓他沖進去。

“可惡 ”肯尼斯伸出手,吃力地拉開隔扇,沖間桐雁夜大喊,“你還楞在那幹嘛?!

它想殺了你啊!”

間桐背脊一顫,吃驚地看過來。

“肯、肯尼斯...?”

“快點出來!”

“可是我...”

還未等肯尼斯多說,那股黑煙就在空氣裏翻湧開,轉瞬從隔扇和墻壁縫隙蜂擁而出, 一時遮蔽了肯尼斯的視野。肯尼斯被這種惡心的感覺嗆得連連咳嗽,內臟仿佛被蠹蟲啃咬了。要是他在黑煙裏久待,估計也會像間桐那樣咳血吧。

在肯尼斯閉眼咳嗽的空當,一個黑影拱開陶瓶的封口,隨著煙霧飛出隔扇,消失在他身後的黑暗裏。

“肯、肯尼斯...你怎麽會來這的 ”

間桐慌張地跑過來,抓住肯尼斯的肩膀,“有沒有傷到 ”

“我才要問你有沒有傷到!”肯尼斯一把反拉住對方將之扯出那個令人作嘔的房間,一臉兇相,“你都咳血了!!不知道痛苦嗎!不會逃嗎!”

“我 ”

“就算它是你的祖先,也不用為它做到這種地步啊! ”

話一出口,肯尼斯才覺得自己罵重了。

但是他餘怒未消。他不是那種會吃了吐的人,罵了就是罵了,況且他認為自己沒錯。他仍舊氣勢不減地瞪著對方。間桐被他這麽一瞪,本來一個謙謙君子式的人,現在氣場更弱了。

“對..對不起 ”間桐小聲道。肯尼斯差點兩眼翻白:你道哪門子的歉?!

“罷了 ”肯尼斯擼了一把他額前的碎發,把自己隨身手帕遞上去,“先把你嘴角

的血擦擦。”

“哦 ”

間桐接過手帕默默擦血,肯尼斯則一瞬不瞬地盯著他。不多時,間桐把手帕還回。“要不是我及時趕到 我說間桐,你不止一次做這種事吧?”肯尼斯瞇起眼。

“當然不是,以前也 ”“以前也咳血?”

“呃、是的 ”間桐被他臉上的表情嚇得有點結巴。

肯尼斯再次長嘆一聲,兩手摁住對方瘦弱的肩膀,前後一晃:“答應我,雁夜,以後別再做這種傻事,行嗎?”

“....”間桐腦子徹底當機,“我,我必須做這種事啊 ”

“憑什麽啊?!”

“肯尼斯,你能不能先解釋一下,”間桐伸出手指,弱弱地指了一下此刻團在肯尼斯腳邊的被子,“你為什麽會...還有我給你準備的被子 ”

“這個說來話長,本來我想找你...”

話說到這,肯尼斯突然覺得背後有點癢,他以為是靈體又來煩他。哪知一個黑魆魆的東西從他肩膀上爬過來,長長的觸須刮到他臉上,帶毛的腿觸上他的頸側。

肯尼斯偏過頭,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東西。撞進他眼中的是放大版昆蟲覆眼和口器。

除了鬼,肯尼斯第二怕的就是蟲子。

淒慘的尖叫劃過夜空。辛虧間桐雁夜沒有鄰居,要不然又得被告擾民了。

“那個,肯尼斯先生,”間桐雁夜撫摸著縮在他懷裏瑟瑟發抖的灰色昆蟲,笑得一臉無奈,“您能先把殺蟲劑收起來嗎?它現在很害怕...”

“不你休想。”我更害怕你看不出來嗎!(╯°口°)╯︵┴─┴

此刻肯尼斯身上裹著被子,跟間桐處在房間對角,離那蟲足有七八米遠。那絕不是一只普通的蟲,它的體型遠遠超出肯尼斯的常識範圍,甚至是違反達爾文進化論的存在。

長那麽大得吃什麽才能活啊!

肯尼斯一臉防備地盯著間桐,指腹緊緊壓著殺蟲劑開關:“你不給我解釋清楚今晚咱誰都別想睡覺。”

“誒?”

“我要跟你一起睡。”

“ ”確實,肯尼斯剛剛抱著被子不由分說擠進了他的房間。

“我特別怕黑。”肯尼斯撒了個謊。

“您不是恐怖小說家嗎...”“因為真的怕才能寫得好啊。”“ ”

間桐嘆息一聲,算是妥協了,他抱著蟲子起身,為了不嚇到肯尼斯,繞了個大彎才走到門口。他松開懷抱,把蟲子放飛出去。

“現在您可以離我近點了吧?”間桐把隔扇關上,回頭對肯尼斯道。肯尼斯把殺蟲劑放下從被子裏出來,身上又起一層冷汗。

“其實呢,”間桐走過來,端正跪坐在肯尼斯面前,正色道,“我是在養蠱。”

據間桐雁夜說他剛剛進行的並不是祭拜祖先的儀式,而是中國傳統的成蠱儀式。“取百蟲入甕,一年後開啟,必有一蟲盡食諸蟲”,剩下的這只便是蠱。再經過三年米飯和魚、肉的餵養,蠱的體型會變大,發育成熟,才有毒性和自己覓食的能力。而待客室裏那圈填滿土的小木格,並不是用來種花,而是用來埋裝蟲子的陶瓶的。

養蠱的人家不能長時間接待外人,也不能被人知道在飼養這種嗜血殘暴的東西,否則會被蠱蟲反噬,以防萬一,間桐事先在茶水裏放入用蠱蟲翅膀磨成的藥粉來破除這條戒律(聽到這,肯尼斯的胃囊抽搐了一下)。後來在拉門前設下驅鬼式,是為了

阻止山野毒蟲受到成熟蠱的吸引進到房間。給肯尼斯喝那碗符水,是因為他會在廚房接觸到蠱的食物——米飯和生魚——所以給他解毒用的。

聽完這一長串解釋,肯尼斯頭有點暈,終於體會到自己父母當年的感受。但親眼看到那麽大只的蟲子,他不信也得信了。

“那東西不是有毒的嗎,你養它幹什麽用 ”肯尼斯一手揉著額角,頭開始疼。

“我..我可不是想下蠱害人 ”間桐忙道,“有些蠱可以入藥,我家世代養蠱取藥,

這算是一種生存方式 ”

“哦 ”

肯尼斯什麽鬼沒見過,卻真沒見過這樣生存的家族。

“但是,從我父親那一代開始 ”

間桐欲言又止。肯尼斯疑惑地看著對方,發現對方又露出了那種表情。一旦有所隱瞞,那雙異色的瞳仁就會深深動搖。

肯尼斯沈默一陣,左等右等等不來下文,於是假裝打了個哈欠。

“ 肯尼斯先生?”

在間桐驚訝目光的註視下,肯尼斯到墻角取來他那張飽受蹂躪的被子,扔到房間正中的床墊上:“我困了,今天先睡吧。”

“....您..不怕我嗎?”間桐的聲線有點顫抖。肯尼斯不屑地嗤了一聲。

“我怕的是蟲子,又不怕人。再說你只是養蠱取藥,我怕你幹嘛。”

“....”

在肯尼斯鋪被褥的空當,間桐走到他身後,俯下身,一把環抱住他的肩膀。肯尼斯被嚇了一跳,手裏床單都掉了。

“間、間間間間桐?!”臥槽什麽情況?!

間桐雁夜手裏力度不減,依然緊緊擁著他,臉埋進他的肩窩裏。

“您是除衛宮以外...唯一一個.....”他的聲音翁翁的,“我真的...很高興 ”

“ ”肯尼斯覺得自己身體周圍又開始變冷了,他掙紮一下,“你不放開我的話我

只能去別屋睡了。”

到兩人把被褥並排鋪好,時間已到後半夜。肯尼斯側躺下,裹緊身上的被子,心想有間桐陪著,夜晚也不是那麽可怕。

油燈已經被熄滅,整間和室籠罩在一片黑暗裏。聽著對方平穩均勻的呼吸聲,肯尼斯慢慢闔上眼瞼。

“間桐,你冷嗎?”

“嗯...?”間桐的聲音從他背後輕飄飄地傳過來,“不冷 ”

也許是那只靈體還在身邊,肯尼斯仍然覺得冷。

又過了一會,連屋外毒蟲的騷動聲都停止了,黑雲散去,月光從窗戶灑進來,照亮了一小塊榻榻米。肯尼斯出聲喚對方,這次對方沒有回應。

估計是睡著了吧...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放松自己的意識。

真的,不想再做那種夢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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