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獻祭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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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子這是徹底瘋了,”很遠的地方,沈明歸負手直立,臉上充滿了藏不住的笑意,“鬥神燹風陣?能令一切非我族類失去理智,只剩下本能的戰意,荒山流近日才練出的馭鬼之陣。他難道忘了,韓小哥也會受影響不成?”

說罷,他的視線移至一旁,落在一個正往暗室飛奔而去的人影上,唇畔笑意更深:“還有……他也會。”

賀一九趕到地方時,場上只見一個青色厲鬼在韓老爺的指揮下與另一頭漆黑怪鳥纏鬥在一起,他舉目四顧,唯獨不見韓瑯的身影,心中頓時惶急更甚。

黑鳥正在高空盤旋,翅膀穩穩地拍打著,扇起一陣陣狂風。地面上飄忽不定的鬼怪正與他對峙,忽然黑鳥收起雙翼,張開利爪,猶如隕石一般直直俯沖下來,鬼怪招出無數冰棱試圖阻擋它的去路,卻被它龐大的身軀接連粉碎。一時間地面震顫,氣浪排開,一排荒山流弟子險些被震到,就連遠處的賀一九也踉蹌了一下,腳步慢了幾分。

他找不到韓瑯,始終找不到--莫非韓瑯已成了誰的腹中之食?

他不敢想,只顧著往前方飛奔。可等他邁入整個混戰區域時,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戾氣突然襲來,與胸中本就五味雜陳的情緒裹在一起,漸漸化作一團澎湃的兇性。

幾乎是瞬息之間,他俯下身軀,轉瞬化作巨虎。他的出現讓場上人大驚失色,韓老爺也雙目茫然地自言自語道:“他怎麽在這裏,誰放他出來的?!”

他一時分神,來不及以咒術支援,青蓮被韓瑯化作的鶻鳥一口咬中肩膀,發出一聲嘶叫。鶻鳥嘴裏長著一根分叉的長舌,還有細長的牙齒,猶如蛇類一般充滿毒液。它那骨骼覆蓋的身軀成了最好的盔甲,青蓮揮刃還擊,但利刃碰到鶻鳥堅硬的肋骨後直接被滑開了,連一條劃痕都沒留下。

“這腐屍一般的怪物,令人作嘔。”韓老爺低聲罵道,半身被白骨覆蓋的鶻鳥的確算不上好看,湊近了更是給人一種毛骨悚然的印象。然而鶻鳥食魂魄為生,本身就是與幽冥黃泉割舍不開的妖物,應對青蓮似乎完全不弱,甚至占了上風。

賀一九出現的那一刻,韓老爺絕對後悔用了鬥神燹風陣。隨著又一頭失去理智的怪物加入,局勢再度一變,竟變成了三方混戰。鶻鳥憤怒地發出尖叫,盤旋在空中遲遲不再俯沖,白虎與青蓮纏鬥在一起,又被韓老爺的咒術逼開。場上空前的混亂,所有的荒山流弟子都目瞪口呆,不知該如何反應,韓老爺更是自顧不暇,青蓮雖由他指揮,但在鶻鳥和白虎眼中,他可是一個亂入場上的極佳獵物。

明明已失去神智,但對韓老爺的恨意尚存,鶻鳥和白虎都極具默契地決定先拿他開刀。縱使身具法力,終究也是肉眼凡胎。只見韓老爺越打越狼狽,完全就是一副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狀態。一旁的荒山流弟子卻已將全部精力用於陣法運轉,無法相助。

有那麽一瞬間,他們也曾想過要不要終止陣法,但一想到韓老爺並未下令,貿然行動只會招來懲罰,於是他們都面面相覷,決定靜觀其變。

地面上,白虎三番五次襲擊韓老爺,又無數次被青蓮幹擾,只能惱怒地咆哮不休。半空中,鶻鳥的眼睛直勾勾地瞪著倉皇躲避的韓老爺,等他好不容易穩下步子,鶻鳥頓時深深吸了一口氣。一旁的荒山流弟子還不明白它在做什麽,看見韓老爺已經念完了一個三昧真火,不禁譏諷道:“這鳥怎麽不動了,待在半空給師父當靶子不成?”

他們接受的一直是韓老爺的論調,自然看不起妖物:“畢竟是畜生,它哪想得到這麽多。”

然而下一刻,他們的臉全白了。鶻鳥的翅膀一揚,嘴巴一張,身邊卷起的不再是尚未聚形的霧氣,而是滾滾黑焰,猶如海嘯般傾下。一時間慘叫連連,不但韓老爺首當其中,只來得及給自己築起一個盤陀印,一旁的荒山流弟子更是被火焰波及,有的滿地打滾,有的急忙撲打衣物上的火苗,有些更是拋下陣法忙著逃命。

只瞬息之間陣法就被破了一半,青蓮和白虎同時停下動作,似乎有恢覆意識的傾向。鶻鳥更是失去力量一半從半空中墜地,伏在場地一側,身軀隨著喘息劇烈地起起伏伏。

韓瑯感覺自己像做了一個夢,不,比夢還要虛無,就像進入了一個一無所有的空間,遲遲尋找不到出口。眼前的世界很混亂,一會兒是深不見底的黑暗,一會兒是在火焰中驚叫逃竄的人群。人們穿的衣服很眼熟,不遠處一個在一個泥土壘砌的屏障後喘息不止的老人也很眼熟,可他怎麽都想不起來。

他們是誰?

一團黑霧包裹住他,漸漸縮小,變得與凡人別無二致。他跌跌撞撞地站起來,一擡手,發現自己雙手只剩骨節。

怎麽回事?

側過身,火光照亮了身邊的區域,光滑的石碑之中印出自己的臉--竟然也是被骨骼覆蓋!這是誰,這就是他麽?

陣法的作用讓他無法思考,身邊黑霧也始終不散,似乎還有再一次獸化的傾向。他看到不遠處臥著一頭粗喘不止的白虎,那虎的眼神和自己一樣混亂,一會兒茫然,一會兒又被怒意取代。

更遠的地方青影一晃,有什麽飄在空中的東西不見了。他滿臉迷惘地望過去,一個狼狽不堪的老者吐出一口血,全身傷痕累累,還是勉力撐著地面站起來。兩人目光相碰,那人看到他,低罵了一聲:“孽畜。”

這兩個字似乎喚起一些零碎的記憶。

對韓老爺而言,他已看到前所未有的好機會。韓瑯和賀一九都尚未清醒,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他只需讓青蓮纏住他們,然後一個咒語,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三昧真火,就一了百了了。

他露出一個獰笑,雙手結印,高呼青蓮的名字。青蓮沒有響應,這令他不由得生出了幾分疑惑。怎麽回事?莫非那小子也被陣法侵蝕回不過神來,混賬東西,這節骨眼上出岔子像什麽話!明明就只差一步了,弄死面前那兩個畜生,再威脅青蓮給韓家解咒,他這個家主就還是那麽清清白白,沒有汙點。

“青蓮!”

“青蓮--”

他擡起頭來,卻怎麽都找不到青蓮的影子。該死,這混賬不會找到機會,又藏起來了吧?也罷,面前韓瑯和賀一九還沒恢覆意識,他的機會還在。既然青蓮不能相助,那他就念完這個三昧真火,直接燒死這兩個混蛋好了!

他閉目結印,口中喃喃自語。突然一股巨力襲來,完全出乎他的預料,他的眼睛圓睜著,瞳孔瞪得老大,只看見青蓮出現在跟前,不但打斷了他的法術,還狠狠撞在他身上,直接把他摔了出去!

“什麽--!”

世界天旋地轉,耳朵裏嗡鳴不止。他首先看見的是好大一輪銀盤似的月亮,樹影婆娑,青蓮的身影在其中一晃即沒。他辛苦地睜大眼睛,眼神茫茫,忽然看到一雙方頭履出現在身邊,接著是一襲白衫,腰帶上繡著八卦圖,臂彎裏臥著一把拂塵,一雙吊梢眼俯視著韓老爺,似笑非笑。

是沈明歸。

他好似是來郊游的,全無半點緊張感,悠悠然伸出一只手把韓老爺扶了起來。韓老爺粗喘幾口氣,剛剛站定,就指著沈明歸的鼻頭,破口大罵起來。

“你滾到哪裏去了,門派蒙難,你卻遲遲不來相助!”他氣急敗壞地罵道,“早提醒過你,再這樣三番五次不服管教,就趁早滾出我荒山流!”

沈明歸客氣地笑笑,眼神卻帶著諷刺:“荒山流不是你的了。”

“你什麽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說著,他後退一步,手中揚起一把碎屑,紛紛揚揚,猶如大雪般灑在韓老爺臉上。

韓老爺一時沒明白過來,隨手抓來一張,上頭的字符無比眼熟。他頓時大驚,再抓幾張,嘴越長越大,眼睛越瞪越圓--那是契約,他與青蓮的契約,他當上荒山流家主的契約!

“你、你你你--”

“抱歉,師父,”沈明歸優雅地欠了欠身,“貧道以荒山流家主的身份,決定將你逐出門派。青蓮。”

他背後浮現出一抹暗影,青蓮也是滿臉輕松,似乎解除了心腹大患:“那麽就由我送您下山好了。”

沈明歸終止了陣法,韓瑯和賀一九就此失去意識,等他們再醒來時,已對當時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韓瑯茫然之中只能依稀回憶起一點片段,就是他在中途看到的那些,倉惶逃竄的荒山流弟子,自己臉上覆蓋的骨骼,和不遠處伏地的白虎。

沈明歸說,那是他把地牢裏的妖怪放了出來,用來幹擾戰局。“這次運氣不錯,我才輕松得手。任何一個環節都可能出問題,如果陣法沒有中途被破,我就沒有機會制伏瘋狂的青蓮。那麽你和青蓮只會一刻不停地纏鬥下去,至死方休。”

韓瑯聽明白了大概:“所以你找來那頭白虎?”

沈明歸點了點頭:“他能轉移你們的註意,讓場面變得更為混亂,制造更多機會。實在不行,也能讓他攔在你或者青蓮中間,代替一方送死而已。”

韓瑯不滿他這種滿不在乎的態度,可事情都過去了,他再去反對也沒有意義。不過有一點他不明白,沈明歸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那抹遺憾的微笑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好似有什麽他很期待的事情沒有發生,讓他有些不大滿意。

“現在那白虎呢?”

“關回去了,這種怪物讓他亂跑可不行,萬一傷了人呢。”

至於賀一九,沈明歸提的更少,只說混戰中間他跑了出來,也受到牽連。不但賀一九,這回荒山流的弟子受傷的也不少,暗室那個方向的房屋都塌了幾幢。說到這裏,沈明歸擺了擺手:“一個爛攤子。”

韓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表叔自從那次帶他出來被韓老爺發現,就被對方關了禁閉,現在才得以脫身。他一出來馬上就來探望韓瑯,看到他只是有幾處骨折,算不上太重的傷,接連嘆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那人就在你隔壁呢,還沒醒,”表叔道,“不去看看他?”

“看過了。”韓瑯回答。他醒過來的那一瞬,不顧身上傷痛,早就跌跌撞撞地出去問賀一九在何處。得到答覆之後,他又扶著墻艱難地挪進屋中。賀一九瘦了,氣色還好,仍在昏迷不醒。這下韓瑯松了一口氣,因為體力不支,直接暈在對方床頭,被仆役擡了回去。

“你倒是迫不及待,真是伉儷情深啊,”沈明歸哼笑道,“不過鶻鳥的事情怎麽辦,瞞著他?”

韓瑯猶豫了,半晌之後才緩緩地點了點頭。凡人總是不信任異族的,如果讓賀一九知道真相,兩人的關系恐怕極難維持現狀。而且鶻鳥是他不願意承認的血脈,縱使他已經不可能回頭,但也不想把自己劃歸成一個陌生人的兒子,一個非人類的妖物。荒山流的事情結束了,只要他瞞好了,應當可以一直把這個秘密帶進棺材裏。生活走上正軌,一切回歸原狀,什麽都不會改變。

不過……他想到自己被革除的官職,忍不住嘆了一口氣。他是為了賀一九來的,沒給自己留下任何一條後路。如今前方一片迷惘,他不知路在何處,更不知自己要去到何方。

真的還能回歸原狀麽?

賀一九在第二天醒來,兩人終於以清醒的狀態相見,連身上的傷都顧不得了,幾乎是不要命一般擁在一處。體溫相貼,鼻子裏全是熟悉的氣味,他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情不自禁地將懷抱越收越緊。韓瑯把臉埋在賀一九的鎖骨處,聽著對方穩重的心跳,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如此放松過。賀一九離開後的緊張,知道身世時的恐慌,全都消失了。他曾擔驚受怕、惴惴不安,也曾孤苦無依、迷惘不前,這一切的一切讓他面對著山一樣恐怖的壓力,可他只能死咬著淚水,然後堅持下來。

他知道,賀一九也是一樣。

對方的身軀在顫抖,韓瑯的鼻腔也在發酸。所有顛簸的情緒全部在這個擁抱之中煙消雲散,他對上賀一九水青色的眼,聽到對方在耳畔呢喃道:“想我了吧。”

韓瑯毫不掩飾:“想得快死了。”

然後就開了話匣,韓瑯把他這大半個月來遇到的事,除了和鶻鳥相關的一切,其他全都說了出來。他說自己在沈明歸和表叔幫助下,學了法術,能召喚克制青蓮的巨鳥。賀一九安靜地聽著他的故事,陪著他笑,陪著他委屈,陪著他大罵韓老爺子是狗東西是混球,然後緊緊地摟著韓瑯肩膀,摩挲他的腦袋。

“難為你了。”

賀一九同樣瞞住了自己的身份,說他從安平開始就被韓老爺關著,動彈不得。韓瑯替他打抱不平,然後又嫌他一點消息都沒有。賀一九說他被關著動不了,只能唱歌傳遞聲音,韓瑯就開始罵他唱歌難聽,五音不全。兩人鬧作一團,賀一九用許久未剃的胡茬磨韓瑯的臉,磨得韓瑯嗷嗷直叫,忍不住還手回去。要不是有傷在身,他們兩個都快滾做一處了,直到來換藥的大夫幹咳了一聲,他們停住動作,面帶尷尬地分開。

等到傷好的差不多,沈明歸支開韓瑯,單獨來見了一次賀一九。還是那個已經問過韓瑯的問題:“你的身份,要不要替你瞞住?”

賀一九先是懷疑地橫他一眼,接著毫不猶豫道:“我已經瞞住了,用不著你操心。”

他肯定是不會說的,當年母親就是暴露了身份,才被人類活活剝皮。就算對方是愛人又如何?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一點,他倒是和韓瑯想到一處去了。

沈明歸聽完,只顧著高深莫測地笑,什麽也不說。賀一九作勢要揍他,他才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在表叔的努力下,荒山流的詛咒解除了,當然藥引的事也沒和賀一九說實話,只說和韓瑯有關。兩人傷愈之後,沈明歸給了他們一堆價值不菲的謝禮,包括各種護身法器,然後要送他們回安平。但是韓瑯和賀一九對他都沒有多少信任,拒絕了他的陪伴,只請他準備馬車和盤纏。行至山下鎮裏時,他們還遇到了剛剛被趕出荒山流的韓老爺,現在他被以前的朋友接濟,暫時住在對方府上,似乎還想著要東山再起。

但以他的年紀的手段,恐怕早就對付不了沈明歸了。

兩人對他沒有半點同情,見到了也只想裝成沒看見。韓老爺也不理會他們,還是那副鼻孔看人的姿態,像一只仰著頭的老鵝一般與他們錯身而過。

誰也不想回頭。

清晨時分,陽光剛剛灑向大地,萬事萬物都沐浴在一片祥和之中。兩人心中裝著重重心事,各自帶著無數秘密和一個勉強能自圓其說的故事,坐著馬車離開了荒山流,朝著安平縣緩緩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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