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獻祭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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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算日子,大半個月已經過去,韓瑯在每日的練習中漸漸適應自己的身份,十次能有七八次贏過沈明歸,也不是每天都要被他潑一身臭烘烘的雞血了。表叔也說,韓瑯表兄似乎有所起色,看來解藥的確有效。

一切似乎都在好轉起來,然而韓瑯依然沒有賀一九的消息,他們也始終找不到機會潛入那間地下的暗室。或許只有決戰過後才能闖入其中,現在韓老爺還掌管著整個荒山流,不會給他們可乘之機。

韓瑯每天去找沈明歸和表叔,這舉動已經引起了韓老爺的註意。這幾天他對韓瑯的看管更加嚴格,有事沒事都把韓瑯叫到自己身邊,當他是空氣一般晾著他。韓瑯找不到借口出去,韓老爺忙於族內事務,不準他到處亂跑,他就只能像根木桿一樣傻站在旁邊,無所事事。

韓老爺把他當囚犯,就算他在旁邊,卻連話都懶得和他說。韓瑯一開始還一肚子氣,後來氣沒地方發洩,慢慢就消了。偶爾韓老爺沒空搭理他,他就從書架上拿本書來看,還能學到點東西。

有一次他無意中拿到一本陳舊的典籍,紙張已經發黃破損,陽光一照,全部潮乎乎地擠作一團,難以翻閱。他來了興趣,端到窗邊仔仔細細地看。文字許多都模糊了,裏頭有不少圖畫還能勉強辨認,雖然都是寥寥幾筆的畫面,卻能依稀認出被割下的頭顱,被放血的野獸,讓人不寒而栗。

他再重頭到尾翻看一遍,發現裏頭記載的都是如何將妖物煉成丹藥,用來增進修為的辦法。他頓時毛骨悚然,想到從安平出來時鎖在籠子裏的野獸,那些都是有過修行的妖。韓家人做這行當不知道多少年了,又是馭鬼,又是煉妖,比真正的鬼怪還可怕。

如果是做過惡事的妖怪,那韓瑯不會怎麽想,可他知道有許多妖怪是像銀鼠和石龍子那般單純無害的。想到這兩個名字,他心裏又開始翻騰。離開安平已經這麽久了,不知道那些舊友們可還安好,趙大娘為首的街坊鄰居估計還在擔心自己吧,自己說不見就不見了,賀一九也是,安平的三教九流估計都翻天了吧,新的頭子估計都誕生了,他們兩人還在這深山老林裏,一個音訊全無,一個郁郁度日。

袁縣令膽子也是夠大,直接把犯人弄沒了,真不知道他是怎麽解釋的。想到這裏,他撇了撇嘴,覺得那死老頭子跟韓老爺一個德行,耀武揚威,搞不好新的縣尉都上任了。

正當這時,韓老爺從裏屋出來,鄙夷地瞟了他一眼道:“別隨便碰屋裏東西。”

反正自己做什麽在他眼裏都是錯的,韓瑯懶得和他吵,隨手將書放在一旁。韓老爺邁步向外走,韓瑯開口叫住他:“安平的袁縣令你認識對麽?”

“認識。”韓老爺言簡意賅道。

韓瑯早知道他們是計劃好的,面色平靜道:“他幫你,是因為你曾經助他破案,一路高升。你不怕有人將此事捅出去?”

“那又如何?”韓老爺一聲嗤笑,“沒人會對荒山流這種江湖門派下手。何況誰會這麽做,難不成,你?”

韓瑯心想,自己在對方心中根本無足輕重,完全是個馬上就要被捏死的小蟲,難怪他如此囂張,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於是他不做聲了,韓老爺見他認輸般扭開視線,撇了撇嘴,在仆役的引路中轉身走了。

韓瑯盯著他背影,心裏頭翻湧了好幾句罵人的話。轉眼到了下午,韓老爺要出門,韓瑯終於有一個時辰可以不必與他相處,趕緊跑到偏院去找表叔。剛到門口就和一個人撞了個滿懷,他急忙道歉,一擡頭,正巧對上表叔的臉。

“來得正好,趕緊過來,”表叔直接把他拉進了屋中,沈明歸不在,裏頭只有他們兩個,“剛才我有個小廝說,看見你找的那個人了,在西邊的湖中小居裏。”

韓瑯像是一驚,然後不敢輕易相信一般喃喃道:“靠得住麽?”

表叔懂他的意思:“那小廝跟我好幾年了,而且不止他,和他一起的其他人也看見了。”

韓瑯頓時面露喜色:“現在老爺子不在,我們正好可以去看看。”

表叔略有些為難,主要是覺得韓瑯現在被人盯得太緊,貿然行動只怕會惹麻煩。可他也知道韓瑯念叨那人許久,早就一瞬間都不想多等。於是他嘆了口氣道:“去是可以去,但是你現在……”

韓瑯靈機一動,想出個主意:“表叔,你叫個信得過的仆役,我與他互換衣服後再去。只要盡快趕回,應該能糊弄一陣子。”

表叔沈吟片刻:“也好,我們只到那裏看上一會兒,也不能指望這一次就把人救出來,見機行事吧。”

兩人立即行動,韓瑯換上仆役的衣服,跟著表叔離開了偏院。正是陽光炙熱,曬得人頭昏腦漲的時候,地面到處都是白花花一層的亮,院中的草木都有氣無力地耷拉著腦袋。外頭許多守衛都到陰涼處歇著去了,忠於職守的那些也是目光呆滯,昏昏欲睡。

韓瑯和表叔就在吵鬧不休的蟬鳴聲中快步穿過庭院,直奔西邊。表叔一直在抹汗,韓瑯心急如焚,外頭倒不覺得熱了。兩人趕到湖邊,看到橋上有人把守,不可能輕易放人入內進去。湖中木屋被柳枝遮擋,看不清有沒有人。韓瑯又繞到另一側,發現樹蔭下泊著一艘小船,上頭積了厚厚一層灰塵,看來許久都沒人使用了。

大白天的,劃船這麽大的動靜肯定會引來守衛。他和表叔一商議,決定先回去,等到傍晚天色昏沈時再行動,好在今天韓老爺會出去很久,估計時間還來得及。

兩人暫且撤回,路上韓瑯提議說晚上他想一個人潛入:“這辦法還是有些冒險,我覺得還是不應該牽連您。而且我剛剛已經摸清方位,一個人到底容易一些。”

表叔想了想,認真地點點頭:“你說的也是,你是會功夫的,我去反而還拖累你。正好我可以幫你拖住守衛,多爭取一些時間。”

說罷,他又叮囑道:“千萬別冒進,萬事小心,如果有情況我會將石子踢入水中,你留神聽。”

天黑以後,韓瑯獨自來到目的地。這是個無星無月的暗夜,周圍水域漆黑一片,韓瑯不敢點燈,連搖櫓的聲音都放到最緩。湖心小屋的窗戶隱隱散發著亮光,看起來似乎真的有人居住。韓瑯壓住躁動不已的心,緊緊盯著越來越近的湖岸,船還沒靠岸,他已踩著船頭躍了上去,直奔小屋。

只見門前懸著一盞燈籠,木門虛掩著,一推就能打開。韓瑯不敢輕舉妄動,找了個隱蔽的地方一直潛伏著。夜風越來越涼了,吹過來一股濕漉漉的水汽,柳枝在風中搖曳,發出颯颯的輕響。周圍沒有半點人聲,偶爾聽到一兩聲蟲鳴,都像被掐住喉嚨,一小會兒就斷了。

韓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發現手心和臉頰都一樣冰涼,冷汗涔涔。說不清是緊張還是什麽,他總覺得今天這一切都太順了,心中總有種不祥的預感。沒多久,風停了,屋裏還是沒有動靜。韓瑯貓著腰溜到窗下,從縫隙裏向內望去,裏頭只放著簡單的幾樣家具,椅子上坐了個人,身材高大,一頭長發有些淩亂,眼睛閉著,俊朗的側臉猶如石鑄般冷硬。韓瑯一眼就認出來,這是賀一九。

他一下子手足無措起來,心亂了,腦子更亂,不知道現在該做什麽。屋裏只有他一個人麽?這裏有沒有別的守衛?自己可以冒險進去麽?無數個想法堆積在腦海,像無數紛亂的紙頁,他不知道要先抓住哪一張。然而沒多少時間讓他猶豫了,他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一下,曲起右手的指節,不輕不重地在窗戶上敲了三下。

裏頭的人並沒有反應。

賀一九沒聽見?睡著了?還是受傷了?韓瑯緊張起來,一旦對方是賀一九,他立馬失了平日裏的冷靜。時間不多,他不能再猶豫了。暗自咬牙之後,他推開虛掩的門,輕喚了一聲:“賀一九。”

對方睜開眼,木楞楞地望著他。原本那瀟灑而且自信的目光徹底消失不見,一雙青色眼睛全無神采。他看到韓瑯也沒有半分驚喜,整個人顯得呆滯而且茫然,待韓瑯走進以後,他也只是用視線追隨著韓瑯,不說話,也沒動過。

韓瑯心臟漏跳一拍,賀一九這幅模樣太反常了,令他感到不祥:“賀一九?你怎麽了,他們對你做了什麽?”

他不敢大聲說話,但聲音已經很急。摸他臉,熱的,摸脈搏,也有跳動。可賀一九仍然不回應他,仿佛靈魂出竅,只留個空殼。

韓瑯被自己的結論嚇出了一聲冷汗,再也憋不住,直接伸手去拽對方。這一拽對方就在椅子上晃了一下,視線呆呆地望著韓瑯,眼神空洞,像個木頭做的假人。韓瑯又慌又怕,不顧一切地把人拖起來,對方連站都站不住,一起來就直接壓他身上,差點把他壓得一趔趄,摔倒在一旁。

“賀一九,賀一九你清醒一點!”韓瑯滿頭冷汗,反反覆覆叫他名字。對方仍然沒有反應,像個玩偶一樣任人擺弄,身上一點活人的氣息都沒有。韓瑯一下子手足無措起來,不知道賀一九是怎麽了,更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怎麽做。

帶賀一九出去?不行,太冒險。可他又沒法放心把人扔在這裏。不,不能再胡思亂想了,冷靜下來,這情況不太對,一定有什麽誤會,一定有什麽誤會……

他猛地擰一下自己的胳膊,疼得呲牙咧嘴,強迫腦子清醒過來。好好想一想,從頭到尾,他每次見到賀一九的情況……莫非,莫非是--

韓瑯瞬間反應過來,拖著對方那毫無反應的身子坐定,自己迅速念了幾句咒文,咬破手指將染血的指尖對著賀一九的眉心上,突然往下一摁。賀一九渾身一震,眉心瞬間出現一個血淋淋的洞,如同一個漸漸擴大的漩渦一樣,迅速將他周身卷了進去。韓瑯被氣浪逼得後退,等前方平息下來,椅子上只剩一張薄薄的紙片,剪成了人形,上頭還裹著一小撮頭發。

替身術?!

頭發無疑是賀一九的,施術人更不用想,無疑是韓老爺在用這法子騙他。紙人沒有主人命令,當然不會動了。韓瑯頓時毛骨悚然,伸手將紙片攥在手裏,三下兩下撕了個粉碎。想起前不久他還見過“賀一九”,韓老爺不讓他們說話,只是遠遠地看一眼,所以他一直沒能察覺真相。

那真正的賀一九在何處?!

韓瑯越想,越是渾身發冷。但自己的圓光術肯定不會出錯,賀一九還在這韓家本宅裏。正在他不知所措的時候,他忽然聽到外頭傳來“撲通”一聲,應當是石子的落水聲。有人來了?韓瑯心中大駭,正欲沖出門去,就聽見外面吵吵嚷嚷一通亂,他剛跑至門口,木橋上已有一群人快步走來。最前頭的一群守衛擁了進來,緊隨其後的是氣勢洶洶的韓老爺,一襲白衫,朱顏鶴發,正冷冷註視著韓瑯。

“我瞧你是越來越不服管教了,”韓老爺狠狠剜了韓瑯一眼,“這是你能來的地方麽?”

這老不死的。韓瑯暗暗罵道。竟然弄這狡兔三窟的把戲把自己給騙了。表叔也被兩個守衛制住,看來沒可能幫自己,看到這種情形,他已經知道這下完了。

表叔還企圖替韓瑯說話,被韓老爺一聲喝住。韓瑯懷著視死如歸的念頭,沖韓老爺道:“他人呢?”

韓老爺露出一絲嘲諷的笑:“每次都是這句,他不在這裏,我永遠都不會告訴你他去了何處。”

話音剛落,已有兩個守衛撲上來制住韓瑯,韓瑯立刻掙紮,擡手揍翻了一個。更多的人撲上來與他纏鬥在一處,一時間劈裏啪啦的腳步聲,喊聲,罵聲,桌椅被碰到的聲音,亂七八糟響成一片。韓瑯一聲怒喝,鶻鳥的妖力與他自身內力混在一起,縱使手無寸鐵,他一掌拍出,也使得三個守衛一同口噴鮮血,倒飛開去。其中一個險些擊中韓老爺,可人飛至他面前時,韓老爺口中念了幾句,一股看不見的阻礙出現在他與守衛之間,那人跌落在地,而他沒受到半分傷害。

韓瑯心急如焚,早已顧不得許多了。他心想沈明歸的計劃本身就漏洞頗多,還不如此刻自己制服這死老頭子,威脅他交代賀一九的蹤跡。表叔一直在後頭對他使眼色,他卻始終沒有看見,一股強大無比的黑霧由他兩手間成形,靠近他的守衛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猶如被巨浪卷起,重重拋在地上。

“這是何種力量!?”韓老爺面露驚異之色,然而不愧是一家之主,震驚之餘仍然很快冷靜下來,口中喃喃幾句,一條銀灰色的繩索憑空出現,蛇一般直竄韓瑯而去。

韓瑯完全低估了韓老爺的力量,繩子才剛碰到他,瞬間化作無數毒蛇一般的鎖鏈將他捆住,他頓時感到一股恐怖的威壓迎面而來。他動不了,無法呼吸,韓老爺的力量猶如山一般壓下來,那陰冷的話語一字比一字強勁地撞在他的耳膜上,震得他渾身的骨骼嗡嗡作響:“此地還容不得你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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