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雲海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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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一行人殺入雲海山莊時,整個山莊卻空空蕩蕩,只留了幾個看門的老仆。他們見於左書領著數十捕快就要闖入,忙上前阻擋道:“我家主子出門了,現在山莊裏沒有人啊。”

“出門?”走在隊伍末尾的韓瑯蹙眉道,“他去哪了?”

“老爺要同貴客一同外出踏青,今早就走了,不知何時回來。”

幾人商議了一會兒,韓瑯和賀一九沒表態,只說小心為妙,姚心蓮則認定方圓等人一定藏在莊園之中:“他知道我們要來,怎麽可能不做準備?”

“莫非逃了?”賀一九冷笑道。

於左書讚同姚心蓮的說法:“方圓已經雇傭了許多武藝不凡的江湖人,沒可能臨陣脫逃。我瞧這廝應該是跟我們唱了一出‘空城計’,我們不能受他迷惑,應當堅決攻入山莊內部才是。”

姚心蓮霍地站起,一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模樣:“既然如此,那就走吧。”

一行人再度起身,無視那老仆的阻攔,直接走入山莊大門。前廳仍不見一人,只有一陣微風吹過,卷得滿地灰塵夾雜落葉一同起起伏伏。於左書領著一眾捕快打頭,韓瑯和賀一九則走到他身側帶路。眾人沒走多遠,姚心蓮就從後頭輕快地躍上前來,擺擺手道:“真的一個人都沒有。”

於左書點點頭。賀一九擡眼瞟了姚心蓮一眼,沒好氣道:“你別這麽上躥下跳的,遇了危險沒人救你。”

姚心蓮嘻嘻一笑:“誰要你們保護,我自已能行。倒是你,上回不小心栽進來了,還害韓大哥受傷,這回可得悠著點兒。”

於左書也插了一句:“郡——咳,姚姑娘從小習武,武功並不在我之下。”

賀一九一直對姚心蓮患有敵意,此刻冷哼一聲道:“用不著你提醒。”

姚心蓮同樣不待見賀一九,她欣賞韓瑯那種有品位有氣度的男人,但對賀一九這樣不修邊幅、舉止輕狂的流氓,她一貫嗤之以鼻:“那你也少來管我。”

“行了行了,”韓瑯無奈當起了和事佬,“現在隨時都可能遇到埋伏,你們還是少說幾句為妙。”

姚心蓮不吭聲了,追到於左書旁邊與他一起探查周圍。賀一九則非要走在韓瑯旁邊,兩個人像被膠粘在一塊兒,扯都扯不開。

眾人在這大得離譜的莊園裏穿行良久,總算走到韓瑯說的倉房門前。這一路上依舊連個管事的人都沒遇見,偶爾看到幾個打掃院子的老仆也是一問三不知,只曉得主人出門了。倉房的門虛掩著,一推就開,於左書大踏步地向內走去,韓瑯叫住他,把當初他和賀一九遇險的經過重覆了一遍。

於左書頜首表示他還記著,不會在中方圓的套:“一隊二隊在外放哨,一有任何動靜,拔劍伺候。”

兩隊人馬立刻散開,只留另外一隊,外加還有韓瑯賀一九帶來的“雜牌軍”準備一同向內走去。於左書還差人準備了圓木,用於抵住暗門,防止像韓瑯他們一樣被困在暗道之中。一切準備工作就緒之後,於左書收斂心神,發出命令,領著一行人小心翼翼向著暗道深處走去。

裏頭還是老樣子,地方很窄,又潮又悶,隱隱彌漫著一股大難臨頭的不祥氣氛。眾人走得萬分緊張,一丁點動靜都能草木皆兵。不出多時,他們已經來到韓瑯和賀一九去過的石室,頭頂上那顆夜明珠依然熠熠生輝,慘淡的光線照得每個人臉上暗暗發青,仿佛墓穴裏爬出來的幽魂一般。

一行人裏最輕松的就是姚心蓮了,這姑娘一貫天不怕地不怕,此時還在悠閑地哼著京裏流行的小曲。石室裏頭似乎是條死路,韓瑯走到這裏就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只好轉朝賀一九道:“你那天逃出來時,是從這裏走的麽?”

賀一九點頭道:“墻上應該有機關。”

韓瑯也開口提醒:“當心,可能有毒煙。”

眾人聽完,立刻掩住口鼻,轉身摸索。石室本來就窄,這會兒塞進來這麽多人,簡直擠得水洩不通。阿寶不知道被誰撞了一下,大聲嚷著“誰踩我”,踉踉蹌蹌後退了幾步。結果他不知碰到了什麽東西,只聽外面甕聲甕氣地響起“隆隆”之音,於左書忙道:“機關開了,大家小心!”

話音剛落,只見他整個人向後一翻,瞬間消失。眾人正目瞪口呆之時,韓瑯反應更快,大喝道:“在地上!”

原來這石室地上竟然藏了無數隔板,此刻紛紛開啟,腳下再無支撐,墻壁更是一片光滑難以攀附,眾人接二連三地墜落下去。韓瑯只見賀一九以最快速度撲來,死死抱住自己腰身,兩人從同一個通道裏滾落而下,半道上隱約聽到姚心蓮喊了一句:“不要緊張,下面有路!”下一刻他的後背就著了地,賀一九緊隨其後重跌上來,壓得他痛呼一聲。

“沒事吧?!”賀一九急忙跳起,彎腰扶他起來。韓瑯怒瞪他,他就擺手笑道:“摔疼啦?我怕你又遇到麻煩,本能就沖上來了。”

“我又不是紙做的。”韓瑯沒好氣道。

“還好這裏不高,摔不死人,”姚心蓮就落在韓瑯另一側,伸出手來在他肩上輕拍了一掌,“別打情罵俏了,大家夥都在一起呢,這下面是連通的。”

韓瑯神色稍窘,趕緊把註意力轉移到別處。四周幾乎是完全漆黑,只能依稀看到一點輪廓,他們似乎落到了一件更大的石室之中。眾人只能摸到一側的墻壁,另一側卻黑黢黢的望不到頭。

“這他媽是什麽鬼地方!”賀一九帶來的一人罵道。

於左書也有些緊張起來,大聲道:“莫要驚慌!先集中在一處!”

於是人們都往聲音的方向擠,一團黑暗之中什麽都看不見,這些人當中不少又是東拼西湊的“雜牌軍”,毫無默契可言。一會兒誰碰到了誰的兵器,誰又踩了誰的腳,罵聲連連。韓瑯暗暗心焦,知道這是山雨欲來了。這樣完全未知的環境讓人覺得前途未蔔,更容易掉入陷阱。

正在這一團亂的時刻,前方突然傳來開門的聲響。仿佛有一道閃電突然炸裂,周圍瞬間燈火通明。強光刺得眾人紛紛伸手擋臉,一片死寂之中傳來無數“嚓嚓”的腳步聲,頃刻間將他們團團包圍。

“有埋伏!”於左書大叫道。

所有人的雙眼都被閃得灼痛不已,一時難以視物。等他們漸漸恢覆視力,各個被眼前景象震得說不出話來。他們前方不遠處就是一個深陷地底的巨坑,裏頭整整齊齊羅列著無數一人來高的酒壇,絕大部分已經啟封,一股濃烈的酒臭彌漫開來。然而更恐怖的是,大群面容扭曲、體態佝僂的怪人手持武器跌跌撞撞地將他們團團包圍,不少人目光空洞,嘴中淌著涎水,身上還掛著早已黴變成黑色的酒糟。

方圓隨一群雇來的保鏢站在酵池另一端,神色泰然,嘴角帶笑:“方某恭候幾位多時了,幾位大駕光臨,真令我這陋室蓬蓽生輝。韓公子,賀公子,之前多有得罪,如今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吧?”

韓瑯冷哼道:“托你的福。”

賀一九沒他這麽好脾氣,張口就罵光了方圓十八代祖宗。姚心蓮也指著方圓鼻頭喝道:“你這狗賊,躲在後頭算什麽英雄好漢!”

“你們方家幹出此等傷天害理的惡事,天網恢恢,今日定叫你難逃公道!”於左書堅定的話語在地下石墻之間蕩起陣陣回音,他手中劍刃出鞘,直指方圓。身後眾人也受到激勵,紛紛拔劍,一時間四周全是劍刃摩擦劍鞘的嗡鳴,甚至有人暴喝:“殺了這惡賊!”引得大半人出聲附和,一時間人聲鼎沸,氣勢幾乎掀翻石室,也逼得那些佝僂的怪人後退了幾步。

方圓不發一言,等到這邊人聲稍靜之後,他才哈哈笑道:“諸位有此志向,實在令方某欽佩不已。這酵池共有酒缸八百多個,已經為諸位準備好了,諸位都是英雄好漢,想必能給方某多換幾兩銀子,哈哈哈哈——”

“你才去死吧!”人群中有人暴喝,然而方圓才打了個手勢,那些佝僂之人立刻邁著踉蹌的步伐向眾人走來,黑壓壓,密麻麻。眾人被迫迎戰,韓瑯一晃眼居然從裏頭看見了石青那張面如土色的臉,他和其他人一樣,身材被壓縮得只有半人來高,腦袋幾乎嵌進胸膛之中,下一瞬他就揮著一把武器直劈前面一人,對方雖然格開了,但又來了兩人抓他小腿,壓他臂膀,幾乎像潮水一樣接一個湧上來,這人很快被困其中難以脫身,要不是韓瑯上前拽了他一把,下一刻石青手裏的刀刃定會刺穿他的胸膛。

“別殺他們!都是無辜之人!”於左書喝道,抄起劍鞘將撲上來的怪人一個接一個劈暈。然而他動作再快也比不上對方的人數,沒過多久,他和同樣首當其沖的姚心蓮一起被圍攻得接連後退,難以招架。

“你真他娘的事多!”

賀一九沒好氣道,他帶來的那些個嘍啰也巴不得揮刀砍人,但老大沒下令,只好先把人揍暈再說。但是這些怪人仿佛不知痛楚一般,只顧著不斷向前湧來,即使前方的同伴被擊倒,也只懂得踩踏同伴的身軀繼續前行。混戰之中,韓瑯匆匆環視周圍,閃身至姚心蓮身邊幫她解決包圍,賀一九見狀立馬跟上,先把迎面而來的奴隸踹飛出去,然後一手拽過姚心蓮,罵罵咧咧道:“這傻娘們兒我看著就行,你去幫姓於的!”

姚心蓮立馬回擊:“誰要你管了!”

其餘人大叫大嚷,立刻淹沒了他們的聲音。韓瑯知道賀一九嘴上雖然說得難聽,但一定會護好同伴,於是直接轉身朝於左書那邊奔過去。沒想到他只走出數丈,突然感到身邊勁風呼嘯,當即本能側身,一枚弩箭就擦著肩膀斜掠過去,衣物瞬間被撕開一條口子,幸虧沒有傷及皮膚。

“卑鄙!居然放箭!”

一輪箭雨劈頭蓋臉落下,人群中頓時炸了鍋,叫喊此起彼伏,無數人倒地哀嚎不止。於左書揮劍格開箭矢,氣急敗壞地罵道:“你們想射死自己人麽!”

遠處的方圓哈哈大笑:“不就是幾個貨品,要多少有多少!”說罷,他大手一揮,下令道:“用蝕筋箭!卸了他們力道,人留著還有用!”

他雇來的親兵聞言立刻擡起弩,又是一輪箭雨襲來,雖說外圍的奴隸替他們擋了一部分,但這些人不知疼痛為何物,攻勢依然不減。而且包圍圈越來越小,人群幾乎全擠在一起,每支箭即使毫無準頭也能命中人群,惹來慘叫連連。

韓瑯自身雖武藝不差,但不善於指揮,尤其是引領如此多人一同戰鬥。他和賀一九都是單打獨鬥的人才,卻在這亂成一團的戰況裏慌了手腳。心想能幫一個幫一個,但剛護著一人躲過箭雨,身後就有人中箭。弩箭本就比弓箭迅速也狠戾得多,上頭又淬了麻痹筋骨的毒藥,一旦中箭只能哀嚎著倒下,連手腳都提不起來。

石室這頭三十餘人,你推我擠,自亂陣腳,一通箭雨之後站著的只剩一半。方圓在遠處得意洋洋,指揮那群怪人繼續縮小包圍圈。在場唯一能指揮的只有於左書,他扯著嗓子讓眾人掙脫怪人的包圍,但能照做的卻是極少。姚心蓮咬著牙揮劍劈砍,韓瑯和賀一九則背靠背繼續苦撐,對方的人海戰術搞得他們焦頭爛額,賀一九急道:“他媽的想想辦法!”

“你不會想麽!”韓瑯一腳踢開一人,大喝一聲“疾!”迅猛的劍氣當即沖得四五個奴隸跌得四腳朝天,許久爬不起來。

“好劍法!”於左書見狀經不住嘆道。

姚心蓮一抹臉上的汗水,發髻已經亂了,一張俏臉也染上不少灰塵:“好你個頭!別分心!”

“必須想辦法躍過酵池!”韓瑯口中大喝,把手中短劍揮出了陣陣劍鳴,“殺了那個狗賊!直接脫身!”

“說得倒輕巧!”人群中有人插口道,“中間全是酒壇子,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你行你過去啊!”

韓瑯氣得想罵娘,這時兩個怪人飛撲上來一左一右抱住他的大腿,就把他往地上拖。他一時站立不穩,手中劍刃舉高,差點直接朝他們喉嚨刺去。半途中他突然對上其中一人的視線,那眼神一片茫然,毫無神采,眼角卻掛著兩行渾濁的淚水。韓瑯神色一滯,他想起自己被困在酒壇的時候,渾身灼痛猶如被生生撕裂,意識更是一團漿糊,連自己姓誰名誰都想不起來。說到底,這些也都是無辜之人,他怎麽能痛下殺手?

舉在半空中的劍刃,最後還是徒然落下,換做用劍鞘狠狠劈上他們後頸。好不容易甩開這兩人,只聽對面的方圓呵呵笑道:“餘興節目也差不多了,於大人,韓大人,對不住了!”

這邊眾人面面相覷,手腳冰冷,不停有人罵道“去你媽的!”“我的老天爺!”,然而方圓那些親兵已經箭在弦上,只待方圓一聲令下,將他們射成篩子。

正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頭上突然“轟”的一向,大團大團的塵埃突然猶如雨點般落下來。眾人正要抱頭躲避之際,賀一九看到一個漆黑的身影輕盈地蕩過寬闊的酵池。此人輕功沒有一點聲音,出現在人們視野裏的只是一個削瘦的背影,唯獨眼尖的他發現這人戴了一個五彩斑斕的面具,像鳥的羽毛一般耀眼。

“是他!”賀一九低叫道。

直到竹貞都已穩穩地落在身前,衣擺猶如蝙蝠的雙翼般舒展,掀出一股氣浪,那幫親兵才慌張地叫道:“什麽人!拿下他!”

方圓也慌了神,他看到越來越多的黑衣人從上層下來,自己精心培養的奴隸被潮水一樣的人流瞬間消滅:“快撤!放火!放火燒了他們!”

親兵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增援嚇得魂飛魄散,幾乎沒有人響應,韓瑯這邊同樣驚詫萬分,完全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正在這時,方圓見命令無效,氣得轉身拔起墻上的火把往酵池中扔去,火苗騰起來的那一瞬,韓瑯才暴喝出聲:“混賬!他想把我們困死在這裏!”

剎那之間,方圓轉身欲逃,竹貞已從容不迫朝著他掠去,人群阻攔不及,只見一把匕首倏地閃過,方圓整個人就仰面栽倒下去。血花飛濺,竹貞抽身急退,在場的親兵只能抓住一個模糊的虛影,再定睛之時,除了方圓抽搐不已的屍身,什麽也看不到。

但是火苗已經燃起來了,整個酵池都在熊熊燃燒,黑煙瘋狂彌漫,能吸入的空氣漸漸變得越來越少。方圓雇來的親兵亂成一鍋粥,韓瑯這邊的人馬同樣像沒頭蒼蠅一樣亂竄。於左書還在盡力指揮,大吼:“冷靜!”但除了韓瑯、賀一九和姚心蓮,幾乎沒有人顧得上搭理他的聲音。人們拼命湧向出口,驚慌失措地大張著嘴,像竭澤的魚。

“逃吧!方圓已經死了!”賀一九一把拽住韓瑯上臂,拖著他往前跑。但是兩人根本無法從黑壓壓的人群中擠出去。這樣的密度連輕功都沒了作用,地上還有許多佝僂的奴隸在痛苦地喘息。放棄他們?韓瑯閃過這個念頭,但是腦海中瞬間浮現出慘死的於福一家,哭鬧的劉嫂,被鬼差帶走的李氏。曾經有太多的人他無法去救,難道這次也……

他的心沈了一下,正當這時,賀一九已拖著他跑出去好幾步。突然他感覺身子一輕,兩個黑衣蒙面的人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賀一九身邊也有同樣兩人,只聽他們道:“我們是來救你的,快走!”接著就被運功帶起,眨眼功夫脫離了石室,來到那個陰暗的密道之中。

就這一瞬間,韓瑯瞥見他們脖頸上刺了一個巽卦圖樣,當即心中震顫。兩人沒給他反應的時間,拋下他就往火場中沖去,就在他怔神的一瞬,賀一九扯住他的胳膊吼道:“傻站著幹什麽,還不跑!”

這才本能地跟著沖到屋外。

黑衣人總共有二十來個,就這半刻鐘的功夫,他們已經救出了韓瑯一行全部人馬,還帶出了不少佝僂的奴隸。最後一人被送出之時,火苗已經竄到了外圍,倉房塌陷,一聲巨響震耳欲聾。於左書半跪在地上,旁邊是灰頭土臉的姚心蓮,那些黑衣人只側頭瞟了他們一眼,未作停留,瞬息之間便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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