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孝子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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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依舊難以入眠,盤桓數日的思慮終於在姚心蓮的一番話中梳理清楚,但韓瑯的內心仍舊未能釋懷。

他還是不敢確信自己愛上了賀一九,情愛之事太難以捉摸,又是違背倫常的斷袖之情,所以令他疑懼重重,舉棋不定。但他知道自己需要賀一九,再沒有第二個人曾如此順心順意地進入他生活的方方面面,一旦失去,猶如游魚突然被漁網桎梏,從此再沒了逍遙水中的自由與酣暢。

賀一九之前的行為也讓韓瑯很是在意,他是放棄了麽?也是,誰的耐心都是有限的,自己一直拒絕,他也不會繼續了吧?想到這裏,韓瑯微微松了一口氣,心中更多的卻是焦躁。“罷了罷了,”他默默安慰自己,“不就是回到從前那種日子麽,一開始不適應也是正常的。”

再熬一段時間就過去了。

翌日一早,安平縣籠罩在濃濃的晨霧中。韓瑯沒睡好,一路打著呵欠走進縣衙大門。剛坐下來拿出外頭買的饅頭咬了兩口,門外就風風火火沖進來幾個捕快,領頭的正是被他派出去捉拿石青的阿寶。

“可是有消息了?”

“有、有了,就差一點!”阿寶氣喘籲籲道,滿臉汗珠像剛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追了他一路,結果他駕的車翻下懸崖了,人也沒了!”

“什麽?!”韓瑯大驚。

阿寶立馬引他去現場,路上才和他說明了詳細情況。原來昨天他們分頭搜尋以後,阿寶那一批人直接去了東邊,一直找到傍晚都沒有消息。沒辦法,他們又擴大搜索範圍,把通緝令貼得到處都是。為了便於找尋,大夥都被拆成兩三人的小隊,阿寶和另外一個姓李的捕快在一起,兩人一路找到一個叫柳樹村的地方,眼見著天都快黑透了,仍是一無所獲。

“那會兒,李大哥就建議我說回去了,但我覺得、覺得還是先把那個地方找完再說,”阿寶道,他的馬和韓瑯並排,一路快馬加鞭,他連說話都得扯著嗓子在吼,“然後,老大你猜怎麽著,那村裏人還真說他們那兒前幾天來了個外鄉的,在村裏當箍桶匠。”

“這不正是石青麽。”韓瑯道。

“是呀!老大你說這石青是不是傻?後來我問村裏人,那個新來的叫什麽名字,他們說叫‘鄭大’,我一想,這肯定是石青起的假名字。我又想,千萬不能打草驚蛇。所以我沒帶人去抓,而是想個辦法試探他。這都是老大你以前教我的!”

“少拍馬屁,然後呢?”

“我說我家裏盛酒的桶裂了,要他去幫忙。他這人還挺謹慎的,一直不肯露面,人也躲在最角落的房子裏,旁邊就是大道。我跟李大哥想了各種辦法,可算是把他騙出來了,結果我發現不對啊,這人跟畫像上長得不大一樣,臉上臟兮兮的還劃了幾個口子,可難看了。”

韓瑯冷冷一笑:“他定是想借此躲過通緝令上的畫像。”

“我一看就覺得糟了,說不定是找錯人。結果李大哥靈機一動,突然沖著他的背影喊了一聲‘石青’,結果他渾身一震,拔腿就跑。我們這才知道沒抓錯,趕緊去追,沒想到這人早有準備,竄上路邊一輛馬車就開始逃。我跟李大哥是走路去的,只好回身取馬,這一來一去的功夫就被他逃出去老遠了。”

“你們沒追上?”

“沒有,他那馬不是什麽好馬,又拉著車,沒多久我們就緊跟在他後頭。唉,也是倒黴,山路難走得很,石青這廝又跑得慌不擇路,突然馬車失控就朝山下翻過去了。我跟李大哥追到的時候,只看見馬車摔得稀裏嘩啦,都成一截一截的了!山下又有水流,天還黑,什麽都看不見,我倆搜尋了一會兒發現完全找不著,那馬車都摔散架了,人更是不知道掉到哪裏去了。”

正說著,阿寶突然勒住馬,指著前方道:“就是這附近了。”

韓瑯跟著躍下馬來,上前查看。這裏是道路極窄,左面是峭壁,右面是個深不見底的山澗。下方滿是密密叢叢的灌木,期間隱約還能看見馬車的殘骸。韓瑯沒多猶豫,攀著石塊就開始小心翼翼地往下走,阿寶在後頭急得叫了一聲:“老大小心啊!這裏太陡了!”

韓瑯遠遠地應了一聲,繼續緩步而下。最近一直下雨,巖石很滑,泥土也是一踩就碎成了渣滓,嘩嘩往下掉。下方傳來流水的轟鳴,聲音足夠蓋過一切雜音,甚至連阿寶的叫喊他都聽不太清了。沒走多遠,他看見了馬匹的屍體,是被地上雜亂的尖石紮破喉嚨而死的。再往下就是陡峭的山壁,常人已經很難走了,他讓阿寶別動,自己提了一口氣,快步躍下。

草叢裏全是蟲子,他剛剛站定,就見腳邊嗡的一聲騰起一團灰雲。這裏有一大灘血跡,看不出是不是人血,如果的確是石青留下來的,那他本人很有可能已經落入水中,一命嗚呼了。

韓瑯繼續沿著河岸走了一段路,沒有任何發現,連衣服碎片都沒找到。阿寶一直站在原地等他,見他兩手空空地回來,跟著嘆了一口氣道:“真的沒啦?”

韓瑯無奈地擺擺手。

“那這案子要怎麽結哦……”阿寶苦惱道。韓瑯沒答話,思慮重重地走到他身邊,在草地上反覆蹭著鞋上的泥汙。片刻後,他突然擡頭問道:“這附近有村子麽?”

“近處好像沒有了,”阿寶搖頭道,“要不我們沿著河一路找找?”

韓瑯頜首:“只能如此了。”

兩人重新上馬,沿途搜尋。河水經過山澗以後漸漸變緩,在山腳形成了一個湖泊。這一路上都沒有人活動的蹤跡,好不容易見到一個樵夫,也說沒見到河水沖下來人。韓瑯心想要這麽回去匯報的話,錢縣令倒肯定不會多說什麽,就按兇手畏罪自殺結案了。

要不就這麽算了?

正猶豫著,阿寶指著山上驚呼道:“老大快看!那地方有屋子!”

那似乎是附近唯一的人家了,韓瑯立刻調轉馬頭,領著阿寶直奔而去。走近一看,兩人才發現這並不是什麽尋常的農宅,而是大戶人家修建的山間別院。墻面修得極高,上面鋪了厚實的一層黑瓦,每隔十來丈就有一個雕花鏤空的木窗,上面也糊上白紙,將外頭的視野遮蔽的嚴嚴實實。

韓瑯在黑漆大門前站定,看到門上裝飾了兩個青銅獸首,就扶住獸首嘴裏的門環拍了拍。沈悶的聲音在寂靜的山林之中回蕩開來,並沒有人響應。韓瑯轉為以手叩門,裏頭仍然沒有回音。阿寶四處打量一番,忽然不安地轉朝韓瑯道:“老大,這不會是鬼宅吧……?”

“什麽鬼宅。”韓瑯橫他一眼。心想這地方幹幹凈凈的,墻根沒有青苔,門也是經常擦洗,一點灰塵都沒有,肯定有人經常打整。莫非主人不在家?

這府邸規模真不小,尋常富人都不一定修得起。韓瑯對這裏的主人愈發好奇,但在門外四處徘徊一陣,依舊找不到任何有關主人身份的蛛絲馬跡。

阿寶仍在叫門,叫了一陣也有些乏了,靠著墻呼呼地喘氣。正當兩人以為要無功而返時,門忽然“吱嘎”一聲朝裏打開了,走出來一門公模樣的老者,看了看兩人道:“二位有何貴幹?”

韓瑯向他道明來意,但門公並不願意讓他們進府查看:“老爺吩咐過了,外人一律不得入內。”

韓瑯又問他們老爺是誰,門公仍是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樣:“老爺的身份不便告知,對不住了。”

“什麽都不讓,哪有你這樣無理的下人,”阿寶有些惱了,氣鼓鼓道,“你這是窩藏逃犯!”

門公不卑不亢地掃了他們一眼:“莫非兩位大人親眼看見有逃犯入內?”

這下阿寶都無言以對,韓瑯無奈地輕嘆一聲,好聲好氣道:“老人家,近來可曾見到什麽可疑人物?”

說罷,把通緝令出示給對方,門公淡淡地掃了一眼,搖頭道:“沒見過。”

“那您家老爺在府內麽?”

“老爺閑暇時才會帶親朋好友來此處游玩,平日裏是不會過來的。”門公道。

“那你們還不當心著點?”阿寶嘟囔道,“這是個殺人犯,還會偷東西,小心哪天夜裏就摸進你們家裏了!”

韓瑯擺擺手讓他不要多話。門公聽後也沒什麽反應,淡然道:“府內戒備森嚴,有勞大人關心。”

說罷就要關門趕人,這一瞬間韓瑯無意中朝著門縫瞥了一眼,正巧看到後頭的廳堂上方懸掛著一張牌匾,頭兩個字隱約是“雲海”。還沒等他說什麽,大門就在眼前“轟”地合上了。他和阿寶灰溜溜地站在門外,倒像兩個被趕出來的流浪漢似的。

阿寶撇著嘴,罵罵咧咧道:“這都什麽人啊!”

回去的路上,韓瑯一直不發一言,若有所思。阿寶則策馬在他身旁,一路絮絮叨叨地嘀咕那家人的壞話:“我瞧,這夥人可疑得很!深山老林裏頭修宅子,外墻還蓋這麽高,請來的下人還一副鼻子比天高的派頭。呸!什麽玩意兒!”

說著,他狠狠一抽馬鞭,又道:“而且啊,他說什麽戒備森嚴,開玩笑呢,一幢宅子鬧得像皇家園林似的,誰信?”

“要我說,他們宅子裏肯定藏東西了。比方說,呃--金銀寶石!贓物!”

韓瑯受不了了,在他後腦勺用力拍了一巴掌:“我叫你多看看以前的卷宗,不是讓你來胡思亂想的。”

“可是,難道老大你不覺得他們很詭異麽?”

韓瑯沈吟半響,還是沒說話。

兩人回到安平縣時,已經過了宵禁的時間。看城門的守衛都認識韓瑯了,放他進城時還數落了幾句,讓他別成天耽擱這麽久。進城以後韓瑯就和阿寶道了別,一個人回家休息。走在路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故意拐到賀一九那邊去看了一眼。想找那人說點什麽,或者只是見個面就好。但對方家裏沒點燈,不知道是歇息了還是不在家,韓瑯一言不發地在巷口駐足片刻,還是轉身離開了。

往後一連數日,他都沒再見過賀一九。這下韓瑯更加篤定對方放棄自己了,於是反覆自我安慰說:“這樣最好,這樣就解脫了。”但這幾天他還是覺得心頭空蕩蕩的,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滿心思緒得不到宣洩,反倒鬧得自己莫名失落起來。

別自作多情了,操!

他巴不得狠狠扇自己一耳光。罵了幾句以後心情漸漸平覆了,但他對自己完全沒把握,覺得肯定還有下次。沒辦法,他始終無法抗拒心裏那股飄忽不定的誘惑,心思總是飄到賀一九那邊,收都收不回來。

石青那案子還沒了結,一直拖在那裏。錢縣令的意思是這種小案子隨便韓瑯怎麽折騰,韓瑯就繼續派人在山裏搜尋。

這會兒是正午,空氣又潮又熱,韓瑯忽然看見賀一九的一個跟班在街上一反常態地狂奔,當下覺得詭異,直接把人攔下來。

“做什麽的?”

“韓、韓大人?!”那跟班被他猛地攔住,嚇得舌頭打結了,“我沒犯事,別抓我!”

“瞧你這火急火燎的模樣,家裏房子著火了不成?”對付這些油嘴滑舌的家夥,韓瑯從不客氣,“說,為什麽在街上瘋跑?”

“哎呀,韓大人,這會兒正亂著呢!”跟班急得跳腳,“賀爺下午就走了,我得帶點什麽去送送他呀!”

“你說什麽?!”

“我們賀爺啊!他在安平待夠了,說要換個地方,接班人都選了呢!哎呀哎呀不說了,我趕不上了,韓大人有空再敘啊!”

要是以往,韓瑯肯定罵他一句“誰跟你再敘”,然而此刻他的腦子仿佛銹住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人跑遠,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賀一九要走了?

完全沒通知他,就這樣走了?

“去你媽的。”他呢喃道。

“去你媽的賀一九。”

擡起頭來,只覺得正午陽光辣得眼痛,四周的喧囂像是被過濾一般消失不見。他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猶如一只攥緊的拳頭重重擊打著他的胸腔,無止無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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