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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蜂毒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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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林家出了人命,害死鐘德安的秘密又被韓瑯知曉,整個林府上下都陷入了死一般的絕望之中。眼見著夜幕就快降臨,卻連個點燈的丫鬟都沒了蹤影,大門虛掩著,風一吹就發出空洞的吱嘎聲,韓瑯進去的時候看見林家一家老小都集中在大堂裏,每個人都憂慮重重,一副聽天由命的模樣。

韓瑯嘆了口氣,把賀一九給他配的清涼膏取出來,抹了點在太陽穴上。又要苦戰一夜了,他必須集中精力保持鎮定。林家估計不放心他,還花錢請了個天師過來。是個留長髯的男子,這會兒才趕到沒多久,在林謝元的陪同下四處走走馬觀花般看了看。阿寶出於好奇也跟了過去,片刻後回來跟韓瑯覆述:“天師說這裏風水不好,要改建呢。”

“這會兒還來扯風水?”韓瑯抽了抽嘴角。

“是啊是啊,”阿寶使勁點頭,“單是風水就高深莫測地講了一通,我一句都沒聽懂。”

韓瑯心忖這天師怕是沒比賀一九強多少,搞不好還是他們行裏人,可惜他不懂行話,沒法詢問。過了片刻天徹底暗了下來,又是一個無星無月的夜晚,連風都不刮了,四周寂靜得落針可聞。林府上下愁雲慘霧,捕快們各個繃緊了神經,唯獨那個天師笑嘻嘻地捋著下顎長髯,還在和林謝元有一搭沒一搭地套話。

“您家這劫啊,不難渡的,”他對林謝元道,“我瞧您家都是大富大貴之人啊,尤其您這面相,額頭平圓,東西岳周正,定是平安一生,長命百歲的。”

林謝元根本聽不進去,只幹巴巴地嗯了一聲。

天師還在嘮叨,又拍拍自己胸脯笑道:“放心吧,我在這兒,保證什麽妖魔鬼怪都打得他魂飛魄散!”

林謝元索性不回話了。

昨天夜裏才下過雨,天氣濕熱,外頭飛進來一群嗡嗡不休的蚊蟲,圍著孤零零的燈火不停地打轉。這聲音讓林家人猶如驚弓之鳥一般跳起來,一個個罵罵咧咧地驅趕蚊子,清脆的拍擊聲不絕於耳。韓瑯聽得煩躁,但他還強忍著,林謝元此時已經不耐煩地來回踱步,揮手讓人去焚艾草熏蚊子。

艾葉的氣味彌漫開來,堵塞了呼吸,反倒更讓人頭昏眼花。外頭也不是一個晴朗的夜晚,濕漉漉的水氣流竄進屋,窒塞在四四方方的屋子裏,仿佛蒸籠一般難受。韓瑯不由得又拿出清涼膏來抹,然後盤膝打坐,慢慢調息。他的手一直放在腰間的“鳳不言”上,一有風吹草動他肯定會像離弦之箭般彈出去,但四周仍然悄無聲息,甚至是死寂。

“活見鬼了。”林家主母唉聲嘆氣道,“這蟲子也熏不走,煩人得很。”

林家一個侍妾抱緊了雙臂,像個皺皺巴巴的紙團似的蜷縮在椅子上,豆大的汗珠不停地順著額頭往下滴落。林家主母看不下去了,道:“你這人,怎麽這麽沒出息。”

“有什麽可怕的嘛,”天師笑道,從隨身攜帶的葫蘆裏倒了點符水抹在侍妾頭上,“行了,保你百鬼不侵。”

侍妾支支吾吾地應了一聲,埋首臂中,還是怕得發抖。

“晦氣。”林家主母嘀咕道。林謝元則一動不動地坐在一旁,微弱的燈光打在他陰郁的臉上,他像個死人一樣不發出任何聲音,甚至連呼吸都放得極低,唯有那雙黑眼珠子偶爾還活動一下,不是環顧家人,就是警惕地盯著門外。

但那裏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直至亥時左右,窗外終於吹進來一絲陰冷的風,把燈燭吹得忽閃忽閃,“啪”地爆了個燈花。韓瑯倚在門檐下,視線一直在門外和屋內來回打轉,最後停留在燈光上一動沒動。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燭火似乎一點點變暗了,充滿壓迫感的黑暗緩緩滲透進來,那豆大的光輝在沈重的黑夜中顯得格外飄忽不定,似乎下一刻就會熄滅一般。

韓瑯緩緩呼出一口氣,劍抽到一半,劍鞘的摩擦聲引得周圍人紛紛側目。下一刻,他忽然看見那燭光一陣劇烈的搖晃以後猛地滅了,接著窗戶的方向發出了詭異的呼嘯聲,韓瑯暴喝道:“趴下!”劍刃出鞘,當即劈了過去。

他沒劈到實物,手感很滑,像是一劍斬到潺潺的流水上。一團龐大的虛影就這樣從他劍下滑開了,接著就是鋪天蓋地的蜂鳴,門口的布簾無風自動,刺耳的嗡嗡聲伴隨著屋裏人慌亂的尖叫。韓瑯幾次想讓林家人鎮定下來都宣告失敗,他們就像無頭蒼蠅一般四處亂竄,碰翻桌子椅子,還險些撞到韓瑯身上。

“點燈!”他用盡全身力氣大吼,“集中起來!不要怕!”

“啪”,燈亮了,阿寶端著火折子立在墻邊,朝韓瑯的方向驚恐地張大了嘴。韓瑯瞬間醒悟歸來,轉身的瞬間感覺有東西貼著臉頰躥過,他立刻刺出,手中“鳳不言”是精鐵所鑄,天生就帶有鬼邪懼怕的鋒銳之氣。這回身一刺讓對方始料未及,又是一陣刺耳的嘯叫之後,他看到一團人形的陰影在面前四分五裂,化作無數拇指那麽大的蠱蜂嗡嗡散開。

“什麽妖怪!什麽妖怪!”那天師哇哇大叫,想從寬大的衣袖裏拽道符,結果慌慌張張地把東西灑了一地。韓瑯一掌推開他,再次揮劍向前。“鐺”的一聲巨響,他感覺自己被重物狠狠擊中,連手腕都震得發麻。

林謝元跌跌撞撞地想往外跑,結果踩到地上的符紙,重重地摔了一跤。韓瑯眼看著黑影要朝他撲過去了,他也顧不得許多,提劍攔了上去。

又是幾乎要震碎耳膜的蜂鳴,眾衙役想來增援但是都遲了一步,韓瑯撞開林謝元的同時就把自己暴露在黑影面前,他把牙齒都快咬出了血,猛提一口氣,爆吼道:“旋!”

“鳳不言”周身寒芒暴漲,如流星般接二連三劃出無數道弧線,一瞬間晃呆了屋裏所有人的眼睛。黑影再次散開,韓瑯被震得氣息翻湧,險些嗆出血來。就在這一瞬,黑影化作的千萬蠱蜂直撲那個嚇傻了的侍妾,韓瑯已經來不及阻擋,只聽一聲慘叫之後,侍妾翻倒在地,渾身抽搐起來…

蜂從侍妾的七竅裏如水般湧了進去,侍妾沒能立刻死去,仍在地上扭動掙紮。所有人皆不忍地避開了眼,唯獨韓瑯提劍想砍斷什麽,但他劍鋒落處,蜂群嗡地散開又聚合,根本受不到絲毫傷害。

“鐘氏!”他聲音嘶啞地吼道,“你要報仇,何必找無辜之人下手!”

門口果然立著一個女子,正是失蹤一整天的鐘氏。她雙目赤紅,全身肌膚猶如七旬老人一般幹枯皺裂,但那她雙枯瘦的手仍然高舉在空中,雙拳合上那一刻,侍妾渾身爆裂,血如雨下。

周圍一片死寂,仿佛墳墓。幾個捕快想撲上去捉拿鐘氏,又被漫天的蠱蜂嚇得不敢再動。鐘氏這時候笑了,她一動,那蠱蜂就化出一個模糊的人形在她身旁飄飄蕩蕩,韓瑯認出來了,那果然是死去的鐘德安。

“你到底做了什麽?!”

“沒什麽,”鐘氏幾乎沒有血色的嘴唇,緩緩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我用德安的遺體,餵了我養了幾十年的蠱蟲。”

韓瑯倒吸一口涼氣。難怪這蜂群如此兇暴,竟是被人之血肉供養過了,難怪他能隱隱約約感到一股惡鬼的陰氣。

林家人口不敢言,一直蜷在後頭瑟瑟發抖,空氣裏除了血氣還有一股屎尿的臭味,顯然有人已被剛才恐怖的一幕嚇得失禁。韓瑯強行平靜心神,握劍的手卻仍有些顫抖,他面朝鐘氏,盡量用最鎮定的聲音道:“我知道你心中怨毒深積,但是這樣害人,難道鐘德安便能安枕九泉嗎?林家造的孽官府自會處理,給你們討回公道。”

鐘氏臉上的笑意瞬間不見,她的視線漠然地掃過韓瑯,掃過一眾捕快,最後惡狠狠地剜了鐘家人一眼。“官府?”她陰冷地回望過來,赤紅的眼眸中完全沒有情緒,“那此時此刻,官府為何護著林家,與我作對?”

說罷,她聲音瞬間拔高了不少,淒厲刺耳:“德安死的時候,官府只當意外處理,幾時幫過我!”

“胡攪蠻纏!”韓瑯氣得無話可說,心想自己當初跑前跑後替她查案,還真是好心當做驢肝肺。這時後方突然響起一聲哭號:“我不幹了!這生意我不幹了!”

是那天師的聲音:“我和他們什麽關系也沒有,饒命啊,饒命--”

他猛地磕頭,身上放的驅邪咒符稀裏嘩啦抖落一地。韓瑯瞟到裏頭有一包赤小豆,再一瞥中庭裏燒艾葉的炭爐,以及不遠處散落的硫磺,心裏隱隱有了個冒險的主意。

他要拼一把麽?

眼下,恐怕也沒得選了。

“你們統統都得變成蠱蟲腹中之物!”鐘氏雙目血光劇盛,蜂群頓時瘋狂地四散開來,霎時間吞沒了這件陰暗的廳堂。韓瑯一聲令下,幾個捕快紛紛拔劍沖上,將林家人死死護在後頭。人人都是一副與她搏命的神態,反正也逃不走,不如就此搏出一線生機。

蜂群遮天蔽日,阻礙了視線,不遠處又傳來不知是誰的慘叫。林謝元像個木頭似的抱頭一動不動,臉上全是眼淚鼻涕和口水,那沒用的天師更是直接暈了過去,韓瑯暗罵一句把人拖開扔去一邊,又抓走了那袋赤小豆藏在身上。下一刻蜂群直接襲擊了他所站立的地面,還好他躲得快,不然這條命就交代在這裏了。

阿寶哇哇亂叫,自己拿著刀一同猛劈。韓瑯好不容易摁下他腦袋躲過一次突襲,氣沖沖吼他:“你不要命了麽!”

阿寶這才眼淚汪汪地轉過來,滿臉是汗。命懸一線之際,他們一行人總算跌跌撞撞跑到了外面,空間大了不少,蜂群可算是不那麽密實了,韓瑯粗略一回望,林家人都還在,自己帶來的捕快少了一個。

“……他娘的!”他忍不住罵出聲,感覺握劍的手心裏全是冷汗。蜂群再次襲來,在他的示意下所有人都跳進了中庭的小池塘裏,林家人嚇軟了腿,和麻袋一樣被他們強行拖進水裏。這只不過是權宜之計,在蜂群撤開的那一瞬,他趕緊拽住幾個捕快道:“我有一計!”

三言兩語說完,幾個捕快頓時驚醒過來,阿寶更是將臨危不亂的韓瑯佩服得五體投地。蜂群再次聚出人形,回到鐘氏身後飄飄蕩蕩。

“別躲了,”她冷笑道,“看在你們和林家毫無瓜葛的份上,我能給你們留個全屍。”

韓瑯一行人依舊不動,他先前染上的血還沒來得及擦去,額頭和鼻梁上全是血漬和汗液。就在鐘氏揮手的那一刻他們突然群起而出,韓瑯一人朝反方向飛竄,口中喊道:“截住它們!”

鐘氏以為韓瑯逃了,得意地哈哈大笑。韓瑯已經無暇去理會後方的戰況,只感覺背後勁風道道,成百上千的蠱蜂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追上他的腳步。突然脊背一涼,接著就是鉆心的劇痛,像被密密麻麻布滿鋼針的筢子狠狠軋在背上似的。他不敢停,暗暗運力,突然回擊:“破!”

劍芒疾卷,瞬間撕開了身後的蜂群。他一個側滾閃至一旁,躲到了石桌背後,一摸後背,全是血,似乎還有蜂爬在背上往傷口裏鉆,這把他疼得夠嗆。遠處捕快一眾還在護著林家死死鏖戰,沒時間了,他伸手往身上一摸,還好,那包赤小豆還在。

赤小豆解毒,火驅蠱,這事情也是他從父親留下來的書卷上得知的。不管有沒有效果,他也只能賭這一把了。

“想拖住我,讓你們的頭兒逃走,未免也太天真了。”鐘氏輕輕一笑,韓瑯跑得越來越遠了,她一揚手,大群的蜂直追而去,徹底封住了韓瑯的去路。

--就是現在!

韓瑯抓起赤小豆猛地灑了開來,蜂群煙花般四散,另一頭的鐘氏還沒來得及反應,韓瑯已抄起炭盆猛地一燎,近處的蜂群登時被火焰點著,啪啪地墜落,又燒著了地上的硫磺。

“你--”鐘氏氣急。黑煙伴隨著刺鼻的焦臭蔓延開來,韓瑯脫下外袍燎著了火苗,騰地掄起來。滾燙的烈焰所到之處,黑壓壓蜂群猶如城墻般塌陷,散成了飛灰。遠處的鐘氏見狀動了真怒,一張幹枯皴裂的臉猙獰扭曲,正當她指揮蜂群正要弄死韓瑯時,韓瑯猛然暴喝一聲:“快點!”

鐘氏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數把劍穿透她的身軀,喉嚨、胸口、腹部全都沒有放過。劍柄握在眾捕快手中,其中阿寶驚魂未定地拔出劍來,又連刺幾下。鐘氏大張著嘴,喉嚨深處擠出一聲淒厲粗啞的吼叫,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那嗡嗡嘯叫的蜂群還想朝她撲去,韓瑯冒著燒傷的風險點燃了沿途的硫磺,火墻頓時竄起,他顧不得自己的傷勢,忙叫:“跑!”

捕快們架起地上的林家人,拔腿就往外沖。院裏火苗已經竄起一丈多高,如開閘的洪水般傾瀉下來。一群人瘋跑出去十幾丈,只聽背後轟然炸響,整個林宅毀之一旦,而鐘氏和她那恐怖的蠱蜂,再也沒能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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