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醉酒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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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景琰十六歲那年第一次喝酒,不但喝了,而且醉了。

這要怪只能怪林殊。

那天他從演武場出來,正在河邊飲馬,林殊走過來,大老遠地就沖他喊:“餵!景琰,你晚上到底去不去?”

蕭景琰頭也不擡,手中握著韁繩,悶聲回答:“不去,祁王兄不準。”

“我們偷偷去,又不告訴他!”林殊又道。

正值夏初,河岸邊的草長得有膝蓋那麽高,風從遠處吹過來,那草一層層地擺動著如碧綠的波浪。

蕭景琰擡起眼睛看向林殊,那人一身白衣站在碧綠的草叢深處,站在陽光下,朝自己燦爛地笑著。

他知道自己一旦拒絕,那張明媚的笑臉就會如翻書一般馬上變得怒氣沖沖,於是他板著臉,微微瞇起眼睛,語氣一絲商量餘地也無:“不去就是不去。”

林殊聽到他這樣說後,果然不高興了,一只手裏攥著一根狗尾巴草,撥開草叢,發洩似的往身邊過膝的草上抽打了兩下,朝他走過去。

“倔牛!”林殊不滿地沖著他喊。

蕭景琰牽過喝飽了水的馬兒,自顧自地往軍營裏走,聲音不溫不火的,“隨你怎麽說,反正我是不會去的。”

林殊不依不饒地跟在他後面,沒過一會兒又振作了精神,道:“今天你跟我去,以後我都聽你的,行不行?”

蕭景琰停下了腳步,轉過身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林殊。

片刻後他搖了搖頭:“我不信,你這次把我騙去了,現在說過什麽到時候一轉眼就忘得一幹二凈,吃虧的還是我。”

林殊一聽,不由有些窘迫,卻虎著臉道:“我有那麽不守信用嗎?”

蕭景琰點頭,開始滔滔不絕說起林殊的惡行:“上個月月底你拉著我去紀王叔家後院偷摘他最愛的那株桃花說是要送給霓凰做禮物,被發現之後,你丟下我直接跑了,害得我一屁股摔在地上,又被紀王叔逮個正著抓去見父皇,討了一頓打不說還關了三天禁閉;這個月初,你帶豫津和景睿出去玩,半途嫌他們兩個麻煩,將他們丟在茶樓裏,到晚上你回家了,打發我將他們兩個送回去,豫津告狀,第二天傳到父皇耳裏,我又被一頓罵;還有前幾天,你也不知拿什麽東西餵了祁王兄心愛的那匹馬,然後又趁我不註意將罪證偷偷塞給我,結果馬兒上吐下瀉,祁王兄來查,一眼看到我床底下的東西……”

蕭景琰還要繼續往下說,林殊趕忙打斷他,面上卻一絲愧色也無,“我又不是故意的,這點小事你居然記到現在。”

蕭景琰難以置信地望著他,“這些是小事?”

林殊假裝咳了一聲,轉移話題,“這次我們出去,保證萬無一失,不會被發現,而且只是去喝一點酒,很快就能回來。”

蕭景琰皺著眉,“軍中嚴禁飲酒。”

“所以我們出去喝。”

“你我未到喝酒的年紀……”

林殊終於有些不耐煩了,再次打斷他,丟下一句,“晚上我在營外三裏處河邊的樹下等你,不來算了!”掉頭就走了。

到了晚上,林殊果然抱著個酒壇來到了約定的地方。

他環視了一下四周,確定蕭景琰還沒有到,幹脆三兩下躥到樹上,挑了一截粗壯有力的樹枝,靠坐在上面,舒適愜意地閉上眼睛。

迎面吹拂而來風是柔和清涼的,耳邊樹葉沙沙作響,腳下不時響起的一兩聲蟲鳴,更是添加了夜晚的靜謐美好。

林殊心平氣和地等待著,不知過了多久,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蕭景琰在樹下停住腳步,仰起頭靜靜地與樹上的林殊對視,夜色下,他一雙眼睛爍爍閃耀,如琉璃如明星,藏著掩映不住的光芒。

林殊從樹上一躍而下,與蕭景琰並肩站定,彎著眼睛笑起來。

“我就知道你會來。”十分篤定的語氣。

“我是來阻止你胡鬧。”蕭景琰氣定神閑地答,在樹邊挑了一塊看著順眼的地方坐下來。

林殊挨在他身邊也跟著坐下來,兩人一起看向前面靜靜流淌的河水。

繁星漫天,被映照的水面上波光粼粼的,仿佛地面上一條流動的銀河。

林殊忽然扭轉身體在樹下摸索起來,不一會兒便見他抱出一個色澤漆黑溫潤形狀圓滾滾的小酒壇來。

“你居然真的帶了。”蕭景琰無語地看著他。

林殊咧嘴一笑,“說好的今晚出來喝酒。”說著將封口拍開,一股清冽酒香飄了出來,在鼻尖縈繞不去。

“好香。”林殊讚了一句,舉起酒壇送到嘴邊,迫不及待地仰起頭先嘗了一口。

蕭景琰好奇地盯著他看,見他將酒壇放下,終於忍不住問道:“如何?”

林殊吸了口氣,砸了砸嘴,半天才慢悠悠似回味道:“有點辣。”

說完後,兩人大眼對小眼互相瞪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一同笑出聲來。

“每次見家中長輩喝酒,都是一臉沈醉的樣子,如今嘗了一些,才知其中餘味悠長。”林殊邊說著將酒壇遞過去。

蕭景琰一手接過,也學著他方才的樣子仰起頭喝了一口,然後猛地將酒壇放到一邊,一只手抓著衣襟劇烈咳嗽起來。

什麽是有點辣,明明是又辣又嗆人。

等終於緩過來了,蕭景琰氣得瞪向林殊,將酒壇推進他懷裏,“你又騙我。”

林殊哈哈大笑,“誰讓你笨,一口氣喝那麽多。”

“你!”蕭景琰看他那張欠揍的臉,氣得恨不得直接撲過去掐住他的脖子。

林殊又抱著酒壇喝了一大口,然後也被嗆得咳了幾聲。

他擦擦嘴,看向蕭景琰,“這下扯平了吧!”

夜色下,林殊一雙烏黑的眼睛光彩熠熠,嘴唇因為尚未拭去的酒漬而泛著瑩潤的水光,仿佛誘人采擷的櫻桃。

蕭景琰只覺心中一跳,慌忙移開視線,二話不說從林殊手中搶過酒壇仰起頭咕嚕咕嚕猛灌起來,大部分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流了出來,流過下顎,順著脖子滑入領口,星光下,牽起一條銀色的線。

林殊睜大眼睛吃驚地瞪著蕭景琰,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一把從他手中奪回酒壇。

他心疼地晃了晃酒壇,裏面的酒被蕭景琰糟蹋得所剩無幾,林殊不由擡起眼睛幽怨地瞪著眼前的人,“你喝水如牛也就算了,喝酒也跟牛一樣,我好不容易弄來這點兒酒,還沒嘗兩口就全被你喝光了。”

大半壇酒下肚,蕭景琰只覺得心中如火燒一般,他頭腦昏昏沈沈的,壓根沒聽清林殊說了什麽,難受地扯了扯衣領,露出胸前的一大片皮膚來。

林殊湊到他面前,有些不敢相信地望著他。

這個人向來都是穩重自持的,何曾有過這般衣衫不整半醉半醒的模樣?

他伸手在蕭景琰面前輕輕晃了晃,試探地叫了一聲:“景琰?”

蕭景琰靠在樹上,聞聲,擡起眼睛懶洋洋地掃了他一眼,“怎麽了?”

林殊深吸一口氣,往後退了些許,又問:“我是誰?”

蕭景琰一臉你是不是腦子壞了的表情看了他半晌,才答:“林殊啊。”

林殊松了口氣,又坐回去,“原來沒醉啊。”

蕭景琰聽後,頓時好氣又好笑,輕輕推了他一下。

“你才醉了。”

彼時,林殊正拿著酒壇準備喝酒,被蕭景琰這一推,他手中一滑,剩下的酒全倒在自己衣服上。

他氣得跳起來,一邊清理著身上的酒液一邊瞪著蕭景琰,“你是不是存心不想讓我喝?”

蕭景琰靠在那裏,半瞌著眼,也不答話。

林殊等了一會兒,見蕭景琰還是沒有反應,忍不住傾身湊到他面前想看看他睡著沒,正在這個時候,蕭景琰突然擡起頭,睜開眼睛。

四目相對的一霎那,仿佛連風都靜止了。

蕭景琰目光有些渙散,他緊緊盯著林殊,又仿佛在透過林殊看向他身後那波光粼粼的水面。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歪了歪頭,眼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笑,微微勾起了嘴角。

林殊維持著身體前傾的姿勢站得腿都要麻了,突然覺得腳邊被什麽東西用力絆了一下,他驚叫一聲一個不穩身體向前倒去,栽在蕭景琰身上。

滿懷酒氣,熏人欲醉。

林殊腦海中空了那麽兩三秒,突然臉上一紅,掙紮著想站起來。

蕭景琰不知是不是喝醉的緣故,抓著他的胳膊,隨他怎麽在懷中撲騰也不願松手,偏不讓他離開。

“蕭景琰!你放開!”林殊怒道。

“不放。”出口的聲音帶著一絲醉意,迷迷糊糊的,蕭景琰將人往懷中一摟,仿佛抱著什麽寶貝似的,無賴道:“就不放。”

林殊喊:“蕭景琰!你混蛋!快讓我起來!”

他掙紮得更加厲害,但蕭景琰力氣十分大,死死抱著他不肯松開,林殊心中不由氣道:果然是水牛,力氣也大的跟牛一樣。

“不放,”蕭景琰含糊不清地道,“什麽都可以讓你,這個不能讓……”

聞言,林殊停下了動作,趴在他身上看著他,忍不住好奇地湊過去問:“什麽東西不能讓給我,這麽寶貝?”

“小殊不能讓。”蕭景琰老實回答,語氣斬釘截鐵,說著又將林殊在懷中摟緊幾分。

“……”

有那麽一瞬間,林殊覺得自己似乎也醉了。

風靜靜吹著,空氣裏的酒香慢慢地擴散開,星空下的河水輕輕漾起波瀾,仿佛被揉碎的琉璃,也在人心底蕩起一圈圈漣漪。

兩具年輕的身體緊緊地貼在一起,散發著滾燙的熱度,緊挨著的胸膛劇烈跳動起伏著,在安靜的夜晚,那聲音便如同被放大數十倍一般清晰傳入耳中,震得人腦海一片空白。

林殊覺得應該推開蕭景琰,將這個亂耍酒瘋的人拖到河邊狠狠打一頓,但是他突然又舍不得了,低聲咕噥了一句,“醉鬼。”便老老實實靠在他身上了。

一夜無夢。

第二天蕭景琰醒來的時候,只覺得頭痛欲裂,嗓子幹得跟火燒一般。

他睜開眼睛,感覺到肩頭有些沈重,扭頭看過去,發現林殊正靠著自己的肩膀睡得正香。

他靜靜等了一會兒,林殊也慢慢醒了過來,當發現兩人的姿勢後,一下子退到一邊,耳根都紅了起來。

蕭景琰皺了皺眉,兩人平時也不是沒靠在一起睡過,今天怎麽這麽大反應?

他想著想著,心中不由一驚,該不會昨晚自己喝多了做了什麽奇怪的事情?

蕭景琰暗暗想著,忍不住擡眼看向林殊。

林殊卻早已恢覆了正常模樣,此刻正盤腿坐在草地上,一臉埋怨地看著他,說道:“你這頭大水牛,昨晚將大半壇酒一口氣全喝了,喝完之後就醉的不省人事,還將剩下的給灑了,真是氣死我了。”

蕭景琰經他這一提醒,才感到額角突突跳動著,疼得厲害,他伸手輕輕揉了揉,突然問:“現在什麽時候了?”

林殊楞了一下,瞇起眼睛看了看太陽,回道:“應該辰時了吧……”

說完,他一下子跳起來,喊道:“糟了!”

蕭景琰跟著他站起來,因為宿醉的緣故,他只覺自己步子虛浮得很,有些穩不住身體,又差點栽倒下去,林殊見狀,眼疾手快將他扶住。

“唉,免不了一頓罰了。”林殊嘆口氣。

蕭景琰看他一眼,道:“走吧。”卻沒多說什麽。

等走到營地已經快巳時了,迎面跑過來一個士兵通報,說是祁王正在找他們。

兩人對視一眼,慢吞吞地往主帳蹭過去,掀開簾子,果然看到向來溫和的祁王此時正沈著臉坐在軍帳中,身邊侍衛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空氣一時凝滯。

事實證明,脾氣越好的人,發起火來,越讓人害怕。

祁王坐在主座上,微微瞇起眼睛看著他們,面上一絲表情也無,雖然不說一句話,那攝人氣勢卻還是讓眼前兩個少年不由低下頭去。便是林殊平時再膽大妄為,此刻也噤若寒蟬了。

果然如林殊所料,祁王治軍向來公正嚴苛,一視同仁,兩人老實交代之後,祁王氣得不輕,下令將他們各罰了二十軍杖,又命他們面壁思過,未經允許不得外出。

兩人被擡到營帳中,一動不動地趴在床上,屁股疼得仿佛不是自己的。

他們住在一起,兩張的床之間隔著一張桌子,林殊也不知是不是疼得緊了,哼哼個沒完,一刻也不消停,蕭景琰在另一頭卻一聲不吭。

不知過了多久,林殊那邊也逐漸沒聲音了,蕭景琰終於忍不住扭過頭去看他。

正巧林殊也朝他看過去。

四目相對數秒,卻是都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林殊沖蕭景琰擠擠眼睛,促狹地道:“這次都挨罰了,你不吃虧了吧。”他一番動作牽扯到屁股上的傷,不由疼得直咧嘴。

蕭景琰白他一眼,轉過臉去:“那怎麽一樣?說好了以後都聽我的,不要忘了。”

“酒都被你喝了,最後還要被你管,憑什麽?”林殊不服。

“憑什麽?”蕭景琰慢悠悠地答,“就憑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除非你願意承認自己是個小人。”

林殊道:“無賴!”

蕭景琰得意洋洋,“一般般,比不過林少帥。”

營帳中兩個少年便是受了傷也還是沒完沒了地吵鬧著,遠處演武場上隱約傳來士兵們訓練有素的吶喊聲,窗戶外面的天空一碧如洗,陽光正好。

真真是當時青春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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