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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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更快了,一會兒就到了她阿娘的跟前。

在柳娘的記憶中,自己的阿娘孫氏,似乎從來都是沈默的、忙碌的,她是個非常溫柔賢惠的女子,但是臉上總是帶著一點點的麻木,似乎從未見她開懷笑過,更不曾見她在祖母與阿爹說話時插過嘴,因此連同她的身軀都似乎是有那麽一丁點兒佝僂的。

但是柳娘看著眼前這個帶著笑的婦人,幾乎吃驚的說不出話來了,她穿的幹凈得體,頭上還帶上了一只銀簪子,整個人像是舒展開來了似的,看著都年輕了好幾歲。

孫氏也是瞧見柳娘過來了,笑著上前抓住柳娘的手,將她上上下下的仔細打量了一番,想要說些什麽,卻哽咽著一個字兒也說不出來,她伸出手嘆息著摸了摸柳娘的臉頰,又比了比柳娘的身高,擦著淚道:“好,我兒看著好,我心裏放心了些。”

柳娘再也忍不住了,哭著撲到了孫氏的懷裏,娘倆抱頭痛哭了一陣,總算是被招娣與看門的老嬤嬤手忙腳亂的勸住了。

柳娘有些不好意思的抹了淚,又拿了手帕給孫氏也擦了淚,對她說道:“我在府中攢了一些錢,給阿娘拿回去罷!”

說著就要招娣把包袱給拿過來。

孫氏手忙腳亂的阻止了,口中慌到:“我兒辛苦,阿娘過的好,兒的錢留著自己買花戴!”

柳娘卻不聽,直把東西往孫氏手中塞去,孫氏見柳娘執意要給,急的直擺手,佯裝發怒:“兒大了可是不聽阿娘的話了!”

柳娘這才含著淚停了手,也不說話,只咬著嘴唇可憐巴巴的看著孫氏。

孫氏心裏又是苦又是甜,眼淚直流道:“阿娘對不住你,教你祖母把你賣了換錢,如今哪裏還有臉面要你的錢?今日來是想尋你說阿娘的事罷了。”

柳娘聽著孫氏磕磕巴巴的說著從自己被賣了之後家中的事情,原來柳娘被賣了之後,李家祖母手中有了一筆錢,卻仍然沒有放松要孫氏常常做活賣了錢,備著給柳娘的阿弟念書用,孫氏本也是想要認命,就這般在家中守著老人兒子過了,卻不想她家裏有個兄長,見妹妹死了丈夫,就尋思著給她找個了老鰥夫另嫁,那鰥夫老婆死了好些年了,自己又沒有孩子一直單過,與孫氏一家人之前也是相熟的。

李家祖母肯定是不讓的,不過她一個老婦人,也沒有旁的男性親屬了,哪裏抵得過孫氏的兄長逼迫?扣了孫氏的嫁妝也是把她放出來了,孫氏先是抵死不願改嫁的,後來被兄嫂一頓勸說,也是沒了辦法,點了頭含著淚嫁了那鰥夫。

本以為之後命更苦了,沒想到那鰥夫其實不過比孫氏大上五歲,卻生的好力氣,平日裏做活也能掙錢養家,家中過的也不差,對著孫氏也是十分尊重,並不曾打罵,說話更是好聲好氣的,也不讓孫氏做活累著,他曉得孫氏思念被賣掉的女兒,更是主動提出要帶孫氏去探望女兒。

孫氏這才敢過來探望柳娘,她心中對女兒懷著濃濃的歉意,一直耿耿於懷自己沒有反抗李家祖母叫自己的女兒被賣了,之前城裏頭又有傳言說趙世卿虐待府中的姑娘,沒見到女兒之前也不曉得偷偷的擔心了多久,哭了多少個夜晚,見了面心中才放下一半,女兒面色很好,小臉圓了,人也長高了,不像是被虐待的樣子。

孫氏拉著柳娘的手,越看越覺得女兒長得愈發好看了,便悄悄的在她耳邊問道:“郎君對你還好?”

柳娘本來聽著阿娘現在又嫁人了,正有些失落,再一聽這話臉就垮了下來,倒把孫氏嚇了一跳,連忙追問道:“他可是真的動手打你了?”

柳娘沈著臉點了點頭,看到孫氏泫然欲泣的樣子才察覺自己不該這樣說的,趕忙補救道:“我早就好了,我們不與他過日子的,這府中的娘子是個大大的好人,對我好的不得了,阿娘你瞧我像過的不好的樣子嗎?”

孫氏含著淚一臉懷疑的看著柳娘,想哭又不敢哭樣子,柳娘註意到角門外頭老遠的地方有一個身材頗為高大的漢子,不安的在原地轉來轉去,看著孫氏像是又哭了,整個人焦急的想要上前來,走了兩步又遲疑退了回去,又是不住的在原地打轉轉。

這個人怕就是孫氏新嫁的丈夫了,柳娘多看了一眼,惹得孫氏也朝那邊看了一眼,這一看不要緊,孫氏也不敢哭了,反倒是羞紅了臉,期期艾艾的說道:“阿娘給我兒丟人了,你阿弟先前還跑過來罵我,講我是個不知廉恥的女人,以後也不要認我這個阿娘了,是我對不住你們。”

柳娘這般美貌到有一大半是孫氏給的,她年輕的時候也是個大美人,不過是被生活磨得失掉了顏色,但柳娘這會兒凝神看著自己阿娘的臉,覺得她似乎重新活了起來一般,變得十分漂亮了。

柳娘心疼阿娘,仔細想了一想,由衷道:“阿娘過的好,兒就高興,阿弟他不懂事,被爹爹祖母慣壞了,阿娘不要往心裏去,那、那位阿叔對阿娘好,兒也放心。”

她又拿了那個包了布料的包袱遞給孫氏道:“阿娘不要兒的錢,這就是幾塊布,給阿娘回去做衣裳穿,可不能再不要了!”

孫氏這才半推半就的接下來,然後她似乎想起了什麽,有些著急的朝著那漢子那裏看了一眼,頗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那漢子見狀趕緊小跑的上前來,也不敢靠近角門,只把一個大包袱遞給看門的嬤嬤,請她將包袱遞給柳娘。

柳娘拿過了沈甸甸的包袱,又多看了那漢子一眼,見他十分懂禮,並沒有直視自己名義上的繼女,反而是又退得遠遠的候著孫氏,心裏又滿意了一分。

孫氏假裝沒有看到柳娘的動作,紅著臉小聲道:“我兒小時候最愛吃阿娘蒸的糖糕,阿娘蒸了好些,因為不曉得你現在的尺寸,也沒有給你做衣裳,不過卻還是給你納了幾雙鞋,料子不好,不要嫌棄,又給你做了一壇子醪糟,要快些吃了。”

孫氏又仔細看了看柳娘的臉,催促道:“不要叫主人家說你了,阿娘先走了,我兒好些保重!”

柳娘一一含淚聽了,點頭對孫氏道:“阿娘,我與娘子好好的,她對我真的特別好。”

孫氏有些不太懂,還是笑著點頭應了,又轉過身給看門的嬤嬤一些大錢,一步一回頭的走了,柳娘站定看著孫氏慢慢走遠,見那個漢子擡頭看了一眼自己,便深深的給他行了一個大禮,那漢子顯然是不知所措的窘迫起來,亂七八糟的也給柳娘回了個禮,便低著頭不敢再看她,護著孫氏走遠了。

柳娘的阿娘來看她,倒是把謝姑娘給羨慕壞了,柳娘到東廂房裏分了糖糕給她時謝姑娘的眼睛都紅了,本來她們兩個最近在鬧別扭,好久沒有正經好好說過話了,柳娘心裏本還有一點賭氣,想著給了糖糕給她就走,卻在見了謝姑娘這副樣子後不忍心了。

謝姑娘手裏捏著糖糕,一口一口子的吃著,眼眶紅紅的,卻又一副倔強不願叫人小看了去的樣子。

柳娘見了實在是於心不忍,她曉得謝姑娘病的最重的時候求娘子差了回家傳話,想要見一見家裏人的,但是她那些家裏人卻一個都沒有來,謝姑娘因此傷心的不得了,章姑娘哄了她好些天才算好了,不由得心軟道:“我阿娘蒸的糖糕最是香甜了,嘉娘嘗了可好吃?好吃的話我那兒還有許多,我再給你拿!”

謝姑娘癟著嘴不肯看她,直咽了一大口糖糕下去,卻不妨突然被噎住了,一時梗著脖子只哐哐地捶胸,嚇了一旁的柳娘一大跳,連忙抄起放在桌上的茶壺直接把壺嘴往謝姑娘嘴裏塞,猛地倒了一大口茶水出來。

謝姑娘大口喝了一口,好容易把糖糕咽了下去,又被柳娘倒得太急的茶水澆了半邊身子,嗆了個半死,一時咳得天翻地覆,柳娘跟阿用招娣幾個人見狀一擁而上,七手八腳的給謝姑娘又是要拍背順氣,又是要脫她衣裳給她換衣裳,鬧的謝姑娘的發髻都散了開來,狼狽的不得了。

謝姑娘只覺得心中有一團熊熊怒火蹭的一下被瞬間點燃了,奮力一把推開眾人歇斯底裏的披頭散發的叉腰怒吼道:“李!柳!娘!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柳娘有些心虛,直搖頭道:“沒有呀,嘉娘,你聽我解釋……”

“解釋個鬼啊!!!啊啊啊啊!!!”謝姑娘齜牙咧嘴的撲上前去跟柳娘打作一團。

☆、35|4.13

柳娘這些天勤奮習武,嫌白天太陽大都不出屋的謝姑娘哪裏是她的對手,被柳娘輕輕松松的放倒在床,強行摁住連打了好幾下屁|股。

這下子當真是捅了馬蜂窩了,謝姑娘先前還有些在與柳娘玩鬧的意思,沒想到這會兒柳娘力氣這般大了,連一直以來都沒有被人揍過的部位都挨了揍,她覺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巨大的創傷,捂著臉嗚咽著沖出了屋去找章姑娘哭訴起來。

被吵得耳朵疼的章姑娘不得已被謝姑娘從正屋裏抓了出來主持正義,卻沒有想到肇事的那個小混蛋早就跑的沒了影了,一問,好罷,溜去正院裏頭找娘子去了。

章姑娘滿臉無奈的看向謝姑娘:“嘉娘可是要阿姐去正院裏把柳娘抓回來?”

謝姑娘抽抽搭搭的搖了搖頭,邊擦眼淚邊說道:“不、不要,但是等她回來了阿姐一定要去說她!我就不信她晚上不回來睡了!”

章姑娘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謝姑娘散開來的頭發,溫柔笑道:“那你到阿姐屋裏來,阿姐與你梳頭罷,這頭發都亂成什麽樣子了,二郎先前還鬧著要找你玩呢,等他從正院裏頭回來了,你可願意陪陪他?”

謝姑娘有些不好意思的點了點頭,小聲道:“願意的,但阿姐一定要答應我。”

章姑娘拉起了謝姑娘的手,哄小孩似得道:“一定一定,阿姐絕對幫你!”

柳娘從小香院裏頭溜出來找平君時,平君正在書房教大郎二郎拿筆練字呢,之前與秦氏商量好的那位大郎的啟蒙先生已經在半月前住進了趙府旁的一個小院裏,每日過來給大郎上一會兒課,因著大郎年歲尚小,並不曾如何要求,一日裏也只上半日的課,下午的時候,平君偶爾就會親自教一教大郎。

柳娘就被杏仁兒引著坐在了正屋的裏間裏,小桃給她端上了許多點心,又倒上了茶水,笑瞇瞇的神情諂媚的對柳娘道:“李姑娘等一會兒罷,現在娘子正在教大郎二郎練字呢,你先用點點心填填肚子。”

柳娘乖巧的點了點頭,倒是生出了一些後悔來,平君又不像自己一樣,每天都有那麽多空閑的時間,她肯定是很忙的,自己總是這樣冒冒失失的,連阿娘帶給自己的糖糕都忘記一道拿來給平君了,還說著要變得與她一樣呢。

這份忐忑還沒有存在一會兒,柳娘剛剛拿了一塊小點心咬了一口,平君就從外頭進來了,對著柳娘笑的很是燦爛:“小娘子可是想我了?”

柳娘被杏仁兒拉著坐在了貴妃榻上,此時榻上還有一大半的位置,平君邊說著,邊毫不客氣的欺身上前,緊緊貼著柳娘坐下了,兩個人堪堪坐了一張榻上的一半,整個上半身都貼在了一起。

柳娘心裏發虛,也不敢說自己是做了壞事才跑到平君這兒來避難的,眼神閃爍支支吾吾道:“是……呀,可想你啦!”她頓了一下,“剛剛我阿娘來看我了,還給我帶了好些東西,下回我給你拿來些,她與我說她改嫁了,現在過得很好呢。”

平君聽了笑道:“那可是要恭喜你阿娘了。”

柳娘點點頭,又有些失落的說:“對呀,阿娘過的好我很開心,但是心裏頭還是有些空空的,也不曉得是為什麽。”

平君心中暗笑,有心想安慰一下柳娘,見柳娘手中還捏著一塊被咬了一小口的點心,便滿不在乎探身過去,就著柳娘的手指一口吃下了那塊點心。

平君臉頰鼓鼓的在嚼點心,柳娘卻覺得自己的手指尖上有些涼涼的,想著剛剛被平君含住了一根手指,臉上不由得有些燒。

兩個人並肩坐了一會兒,都沒有開口說話,好不容易等到平君將點心嚼完了,她就毫無形象大大的伸了一個懶腰,順勢就將手擱在了柳娘肩膀上,神情愉悅道:“教小孩子練字還真是麻煩呀!”

柳娘不信道:“大郎那般聰慧!哪裏麻煩了!我瞧娘子是自己偷懶罷了!”

平君輕笑一聲,摟著她道:“我瞧我這個小娘子也是聰慧的緊,不若讓我教你練字?”

說起來,雖然柳娘他阿爹也算的上是個讀書人了,可是柳娘自己只是認得字而已,你叫她寫,那肯定是相當難看的,她也曾經看過平君平日裏練的大字,若是說心中沒有那麽些想法那肯定是騙人的,只是不願意教平君麻煩罷了,這會兒平君主動這般說了,柳娘頓時高興起來,直睜著亮晶晶的大眼睛期待的看著平君。

平君失笑的看著柳娘這副小模樣,點了點她的鼻子道:“那剛好,要不要你就跟大郎二郎他們一塊了?”

要跟兩個小郎君一塊啊?自己已經是這麽大的人了,跟兩個小娃娃一起,怎麽好像有些好丟人的樣子,可是說不要的話難道還要平君單獨給自己上課?那樣又好辛苦她啊!柳娘的腦袋瓜子裏頭飛速的運轉了起來。

看著柳娘認真思索的樣子,平君忍不住大笑起來道:“騙你的啦,我自然要手把手的親自教你,不讓你被大郎二郎笑話啦!”

平君說著拉過柳娘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中攤開來,一筆一劃的在柳娘的掌心中寫下了平君兩個字,然後又收攏了手心將柳娘的手包成拳頭,說道:“這下你就把我握在手心啦!”

柳娘被她鬧的又是羞又是愉快,咯咯笑著拿手去捶她,嗔道:“可是偷偷出來好久啦!大郎二郎都還在等著呢,快些回去罷!”

小娘子的臉上天然帶著點紅暈,臉頰上有點嬰兒肥,嘴唇水潤飽滿,在午後慵懶的春光下,看著教人有些壞壞的沖動。

平君看的癡了,有些難耐的舔了舔嘴唇,腦子裏想起自己那四個婢女曉得自己至今為止連柳娘的嘴都沒有親過之後那鄙夷的眼神,暗中給自己鼓了鼓勁,伸手環住柳娘的脖子,慢慢的將自己的臉靠了上去。

柳娘顯得十分吃驚,瞪大了眼睛一動都不敢動。

平君緊張的手心裏頭都是汗,想去夠柳娘的嘴唇,兩個人的鼻子卻撞在了一起,頓時尷尬的不得了的都往後退了一下身子,柳娘都不敢再直視平君的眼睛了,想要從平君的桎梏裏掙紮出去。

平君有些著急,生怕柳娘反感了,額頭都沁出了幾滴汗出來,心一橫,一把將柳娘拉過來,閉著眼睛不管不顧的親了上去。

真的親了上去才知道,柳娘的嘴唇好軟,味道好甜,好像好好吃的樣子,平君試探的想要舔一舔,卻不知道是不是哪裏姿勢不對,她不過稍稍動了動頭,這一回兩人撞到了牙齒。

好、好痛啊。

兩個人捂著嘴別過臉,臉上都是紅的要滴出血來,彼此都不敢看向對方,只敢朝著反方向發呆。

平君心中簡直是哭泣著在怒吼,好丟人啊,怎麽可以這麽丟人,怎麽辦以後柳娘該怎麽看我。

悲憤欲死的平君實在是覺得無顏再面對柳娘,結結巴巴的丟下一句:“大、大郎他們等了我許久了,我、我先去了,你再吃點點心啊。”就起身飛快的逃走了。

留下好像煮熟的龍蝦一般的柳娘,一人呆呆的獨坐在貴妃榻上。

被、被親親了,占了便宜的那人還跑路了,柳娘一時不曉得應該做出什麽樣的反應來。

是不是應該聲嘶力竭的大哭一番啊,因為那個壞人自己跑走了,可是不但哭不出來,自己的心頭還開心的像是要飛起來了。

柳娘慢慢的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巨大的愉悅感後知後覺襲來,整個人都沈浸在一種輕飄飄的興奮之中,幸福的腳趾頭都在鞋裏張開了。

也不知道自己坐在那裏開心了多久,柳娘突然聽到外頭有輕輕的腳步聲走了進來。

本來以為是平君的柳娘正要擺出羞答答的樣子來呢,沒想到來的卻不是她。

大郎正邁著小短腿站在門口遲疑的歪著頭看著她。

“李姑娘好。”大郎軟軟的說道。

怎麽回事怎麽辦怎麽是大郎啊,現在才是真正的考驗啊柳娘快點拿出你最溫柔的笑容出來啊!柳娘羞答答的表情還沒有擺出來就凝固住了。

只得趕緊站起來,無比溫柔的笑道:“大郎可是練字累了?快過來歇歇用些點心罷!”

大郎無辜的皺著眉頭瞧著柳娘,慢慢的從門外蹭了進來。

好像因為某些人想要做壞事的原因這間屋子裏現下一個婢女也沒有,大郎也就是一個人也沒帶的孤孤單單的走過來了,柳娘不曉得這個孩子是怎麽了,見狀也只能自己上前照顧起大郎來。

大郎的腿短,自己上不去貴妃榻,柳娘幹脆將他抱起來,叫他坐在自己身上。顯然大郎之前並沒有與柳娘這般親熱相處過,這孩子有些怪不好意思的輕聲對柳娘說了聲謝謝。

小孩子的身上總是帶著淡淡的奶香味,大郎的身子軟軟的靠在自己身上,像個軟綿綿的小暖壺,柳娘覺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又去放在貴妃榻上的小幾上拿了點心塞給大郎吃,大郎接了點心,笑著又對柳娘道了謝,自己兩個手捧著小口小口的咬著,臉頰一鼓一鼓的真是像極了平君。

柳娘看著開心,怕這個孩子噎著了,伸手去倒茶給大郎喝。

這一次出了點岔子,柳娘將茶杯遞給大郎時兩人都沒拿穩,茶水頓時撒了大郎一身,大郎被茶燙了一下,嚇得不小心撞到了小幾上,茶壺也被撞翻了,茶水澆了大郎一身。

柳娘嚇得不行,趕緊把大郎從身上放了下來,自己站起來仔細看了看大郎被澆了茶水的地方,好險茶已經不太燙了,大郎應該是沒有燙傷的,只不過上衣都濕了,現在還是春天,小孩子可不能穿濕衣服,怕要傷風的。

柳娘只得七手八腳的叫大郎將上衣脫下來,大郎倒是個很懂事的孩子,雖然一直皺著眉頭,但也一聲不吭的乖乖的任由柳娘去脫他的衣服。

待到上衣都脫了,柳娘又是手忙腳亂的拿了手帕將他身上擦幹凈,不過,在擦到大郎的左肩時,柳娘卻突然停下了手,臉色劇變。

大郎看見了柳娘的表情,轉頭看了一下,回頭疑惑道:“這個是我的胎記,生下來就有的,怎麽了,李姑娘?”

胎記很多人都有,但是大郎的左肩上的胎記,卻與柳娘曾經見過的一個人一模一樣,一樣的顏色、一樣的形狀、一樣的位置。

她是在與平君出門碰見新河公主那天,在王定之被射傷的左肩上看見的。

☆、36|4.13

後來的事情柳娘的腦子都沒有什麽印象了,只覺得糊裏糊塗的,似乎是大郎的奶娘進來了,接過自己的手照顧起大郎來,然後她也沒有跟平君打招呼,就這麽跌跌撞撞的從正院裏回來了。

回來之後更是誰也不見,將房門關緊,任謝姑娘在外頭喊了許久都不開門。

柳娘躺在床上,將頭捂進了被子裏,腦子裏亂成一片。

大郎的胎記與王定之一模一樣,那個胎記有些靠近脖子,平君跑過來與自己一齊睡的晚上,兩人都衣著單薄,柳娘也依稀看見了平君的左肩,那裏整齊光滑,一點都沒有胎記的樣子。

對於胎記,坊間裏的說法也是很多的,最主流的都是認為這個都是親爹親娘傳給子女,甚至有些大戶人家還是靠著這個判斷小孩的出生,防止後院裏的女人們紅杏出墻。再怎麽樣,也應該不會有親娘身上沒有胎記,孩子卻跟舅舅有個一模一樣的胎記。

這說明什麽呢?這孩子,難道不是平君的親生兒子,而是王定之的?

柳娘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這件事情著實有些太過離奇,平君為什麽要這樣做?這樣做她有了什麽好處?

但是冥冥之中,她又有些釋懷,從柳娘進了這府中之後,她就知道平君與郎君的關系可以說得上勢同水火,好像因為是上一輩父母之間的事情,而平君又是一個非常有主見的女子,這樣的她又如何會心甘情願的生下郎君的孩子呢?如果沒有孩子,在雙方的父親都去世後,平君大可以瀟灑的回去王家,或者改嫁,或者就一輩子不嫁了,自己的大好年華又何必浪費在這教人惡心的趙府呢?

如果大郎不是平君的親兒子,那麽這件事情或許會有一個更加合理的解釋,平君必須要留在這裏,趙府裏,有什麽東西是可以教平君放棄自由也要得到的,或者平君與趙世卿的仇恨已經到了這種地步,要平君冒著風險,擾亂趙家的子嗣。

柳娘想了一想,支起身子來,揚聲呼喚在外間探頭探腦的招娣進來。

招娣挨到柳娘的床邊,小心翼翼的問道:“姑娘可是在正院那邊與娘子生氣了?”

她臉上的表情明明白白的告訴柳娘,與娘子生氣可是大大的不妙啊。

柳娘有些好笑的答道:“誰無緣無故的又與娘子生什麽氣,不過是來問你句話罷了。”她頓了頓,腦子裏突然靈光一閃,做出有些吃味的表情來,“我問你,娘子與郎君之前的感情好嗎?他們兩個總是好過的罷,不然又怎麽會有大郎。”

果然招娣見狀松了一口氣,顯然是以為柳娘對平君與趙世卿的事情吃醋了,她露出一個我都懂的笑臉來,把頭低到了柳娘的耳邊,輕聲道:“姑娘你就放心罷,娘子啊,她自來了後就與郎君不和,兩個人從來就沒有好過,據說洞房那天兩人都沒有圓房過呢!”

柳娘聽了露出十分不解的表情來,疑惑的想要開口。

招娣心領神會的道:“姑娘想說大郎罷?這話我與姑娘說,入了姑娘的耳朵,你就再不可與旁人說道了,便是在娘子面前,你也不要露出半分來,不然我可就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柳娘不耐煩的連連點頭,一疊聲道:“可別賣關子了!”

招娣這才聲音更低的說道:“我不是與姑娘說過那時候我還在前院裏頭伺候那些姑娘嗎?那時候娘子的阿爹他們剛剛去世,有傳言說是郎君鬧著要與老郎君商議要休妻另取,可惜老郎君隨後也是跟著病了,娘子怕是聽了這話之後,才有了大郎的。”

招娣見柳娘還是一副沒聽明白的樣子,說的更加明白些了:“我聽那些姑娘說,娘子是算計了郎君才有的大郎,郎君本想著要以娘子無子為由把她給休了,教娘子曉得了,也不顧是自己還在孝期,就算計了郎君,大郎快出生的時候,老郎君就去了,娘子又跟著守了三年孝,這下子再怎麽說郎君也不能把她休了,郎君那時候氣的要死呢!成日裏在房間裏砸東西,打罵姑娘。”

招娣說著說著萬般感慨的道:“所以說呀,娘子不管再怎麽樣剛強,還是要靠著郎君的,若是沒有了大郎,被郎君給休了回去該怎麽是好,娘子這會兒不搭理郎君,還是因著有了大郎,又守了三年父孝的緣故,哪怕這樣呢,娘子還不是又給郎君納妾又是幫郎君打理家務,姑娘你可萬萬不要鉆牛角尖,這女人啊總是要靠著男人的,沒有兒子傍身可怎麽好呢。”

招娣這會兒絮絮叨叨的說些什麽柳娘已經是聽不進去了,她曉得平君與招娣是完全不一樣、不在一個層面的女人,平君又怎麽會想著要討好自己的丈夫,才能安身立業呢?就是柳娘知道的,平君的奶娘老嬤嬤就常年幫她處理她的那些產業,每年的進項可以教她沒有了男人也可以過的相當好。

所以,平君要留下來,肯定是因為趙府裏頭有她想要的事情,而平君那樣恨趙世卿,才會用自己阿弟的兒子充作趙家的嫡長子,要每次祭祀的時候,趙家的列祖列宗在天之靈都不得安寧,趙世卿那般想要光宗耀祖,卻不知道,有一日王平君這個嫡妻在世、大郎這個嫡長子承重孫在世,自己家裏就再也沒有辦法光宗耀祖了。

柳娘打了一個寒顫,她有些害怕了,平君的身上究竟還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趙世卿被平君結結實實的給騙了,他可從來沒有懷疑過大郎是自己的孩子罷?雖然聽說他挺不喜歡大郎,大約還是因為他以為大郎是被平君算計之後才有的,他可曾想過,這世上還有女人有這般大的膽子,哪怕在父喪之時也要拿出阿弟的血脈來偷龍轉鳳?

這般說來,因為嫁過來就守孝的緣故,王定之與其妻秦氏至今都沒有孩子,大郎也恐怕不是秦氏所生,怕是哪個侍妾罷,柳娘有些難過的想著,她見過秦氏的,那是個十分好的女子,她是那樣的愛著自己的丈夫,但王定之卻一直欺騙著她,平君與王定之這樣做的時候,可有想過秦氏的感覺呢?

柳娘越想越覺心疼的厲害,她又是害怕著她所不知道的平君,又是難過著平君所做的一切,要是怎麽樣的事情,才教一個那樣利落的女子變作這般?

還沒等平君發現柳娘的不對勁,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春日裏,邊關傳來了震動朝野的消息。

韃子的兵馬是離長安城越來越近了,在朝中主戰主和兩派妥協之後,剛剛派出了遲將軍到了邊關,韃子卻好似遠遠的知道了遲將軍到了哪裏似得,並不跟遲將軍的兵馬正面打上一場,而是仗著自己全部都是騎兵,機動性能比大陳的將士不知道要好上多少,不停的快馬加鞭,朝著長安過來了。

遲將軍的兵馬一直在後頭追趕著韃子,而守城的大陳軍官卻是弱的不值一提,韃子所經過的地方均是沒有形成任何的有效反擊,多的是當地最高長官帶著一城的士兵官吏出城對著韃子投降。

也有熱血的長官帶著將士抵抗的,不過大陳的軍費一向是層層盤剝,到了地方的時候已經只留下很少一些,士兵們的盔甲根本就抵擋不住韃子的鐵蹄,而長官們吃空餉的習慣由來已久,許多城池的士兵們根本沒有達到基本的配置,往往只上報的人數的三分之二還要少,長官們抵抗的,韃子往往是要屠戮滿城,造下無數性命。

這一日就有來報,韃子離長安,已經不足五百裏了。

成日裏沈浸在修仙得道裏頭的皇帝也是坐不住了,大陳建朝也有了百餘年了,關外的游牧民族雖然是常有來犯,但此前從未有一次離國都如此之近,元祐實在是不想做亡國之君,早朝時痛罵百官不作為,揚言要誅所有投降之人的九族。

當朝首輔王庸再次主張求和,他在早朝時慷慨激昂的斥責了主戰派,說若不是不分青紅皂白的就派兵前去,韃子說不定打一會兒秋風就回去了,正是派了兵去打他們,才叫他們生了氣,這才打到了離京五百裏的地方,若是好好的遣使者去與韃子商議,左右不過是給一些豬羊,他們自然就回去了,哪裏還要叫這些將士百姓白白送了性命?

當朝這些官員們,可謂是從未遇見過這般兇惡的韃子,心中都有些惴惴不安,饒是主戰的錢閣老在朝上喊破了嗓子,在皇帝元祐的拍板下,王庸仍然是點上了幾個年輕的官員去做使者,帶上了官家的旨意去與來犯的韃子求和。

在長安城一片風雨飄搖,城中的百姓雖然覺得不過是韃子,蠻夷而已,想來是不會有什麽事兒的,但城中依舊是多了幾分壓抑的色彩。

正在此時,一支從大老遠從四川而來的商隊,終於到了長安城的城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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