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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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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君有些哭笑不得的給柳娘擦著眼淚,溫言安撫道:“可是有人欺負你了?”

柳娘不好意思的搖搖頭,咬著嘴唇含含糊糊撒嬌般道:“柳娘給娘子打了劍穗,你看!”她說著把手中握著的劍穗獻寶一般的遞給平君看,眼神充滿期待,“好看嗎?”

她的手很小,手指纖長又豐潤,手心裏躺著一枚樣式古拙的劍穗,流蘇沿著微微露出的瑩白皓腕淌下來,像副畫般好看。平君見了,竟然覺得有些心神蕩漾,連忙轉過頭去,捂嘴假裝咳嗽了幾聲,敷衍道:“好看的。”

這話說的讓人有些失望,柳娘緊繃的肩膀都喪氣的垂下了,有些可惜的低聲說:“好像有些配不上破軍哦。”

平君白皙的臉上浮上一絲紅暈,她轉頭看了眼屋裏的婢女們,見她們都老老實實低著頭,便俏皮的沖柳娘眨了眨眼睛,輕聲道:“好看呢!”

見柳娘歪著頭一臉懷疑的看著自己,平君便伸手從她手中拿過那枚劍穗,手指不經意觸碰到了柳娘的手心。

手指碰到的地方似乎有異樣的感覺蔓延開來,兩個人一下子都變得不自在起來,平君有些迷茫的眨了眨眼睛,美目流轉間,目光似有實質般拂過柳娘的臉頰。

空氣都似乎變得有些粘著了,屋子裏靜悄悄的,婢女們低著頭不敢說話,連互相打個眼色都不敢。

柳娘覺得這氣氛好像有哪裏不對,平君看她的眼神有些滲人,她想了想,輕輕扭了扭身子撒嬌道:“那娘子要把它系上嗎?”

平君這才似乎清醒了些,她掩飾的摸了摸鼻子,挑眉道:“啊,這就系上。”她轉頭吩咐李子,“幫我把破軍拿過來。”

李子轉身去了,拿了破軍劍交給平君,看了看那劍穗,有些欲言又止,平君對她使了個眼色,李子便沒有說什麽,福了福身退在一旁。

柳娘沒有看到平君打的眉眼官司,只顧低著頭看著平君靈巧的把劍穗套在了破軍上,她把破軍送到柳娘面前,示意她拿著看看,誇讚道:“柳娘手真巧。”

柳娘又有些得意,又要顯得謙虛的不得了的樣子,臉上表情變了幾變,最後還是露出的得意洋洋的模樣。

看的平君手癢癢,恨不得上去捏捏她的臉。

屋裏氣氛正愉快,老嬤嬤匆匆的從屋外進來了,也沒有讓人通報一下,徑直走了進來。

平君見老嬤嬤這樣莽撞的進來,楞了一下,立即皺起了眉頭,肅然道:“嬤嬤,怎麽了?”

老嬤嬤見著柳娘在這兒,顯然也很是驚訝,將要脫口而出的話生生咽了下去,拿眼瞧了柳娘一眼。

平君會意,轉頭柔聲沖柳娘道:“你先回去罷。”

柳娘見老嬤嬤來的匆忙,又顯然有要事商談,已存了告退的意思,聽平君這樣說了,如蒙大赦,趕緊行了禮退下了。

老嬤嬤斜眼見著柳娘走了,神色愈發激動了起來,她上前抓住平君的手,聲音發顫道:“啞巴!啞巴他回來了!說是找著那些個挨千刀的了!”

平君聽了也是激動,一疊聲道:“啞叔在哪?可是回了將軍府?小桃快給我備馬車!”

老嬤嬤年紀不輕了,聽了小廝傳話一路快走到正院裏,這下子有些接不上氣,大喘了兩口道:“在府中!三郎叫你回去呢!快些去吧!”

小桃一陣小跑的出門去備馬車,餘下幾個婢女也是團團轉的收拾了一會兒,將平君收拾整齊,一行急急的趕回了將軍府。

將軍府前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廝正搭涼棚看著街角,眼巴巴的候著自家已經出嫁的娘子回來,他急的轉了又轉,大冬天只覺得一身燥熱,不住的拿了手帕擦汗。

忽然聽得街角一陣馬蹄聲,小廝趕緊收拾了一會兒儀表,擡眼一看,果然來者馬車上有一個趙字,是自家娘子回來了。

他趕緊迎上去想要接一下,可那馬車還未停穩,上頭就跳下來一個美貌女子,那女子快步上前來對他講:“你家主人呢?”

小廝點頭哈腰的對平君指引道:“這邊、這邊!啞叔在等著呢!郎君要我前來直接帶著娘子過去了!”

平君沖著他點了點頭,隨著他往後頭去了,後頭的幾個婢女收拾好了東西也匆匆跟了上來,將軍府的門房上前來把馬車好生停進馬房去。

平君到了王定之住的小院,也不待婢女上前打簾子,隨手自己撩了,大步的走了進去。

屋裏頭光線略暗,平君瞇了瞇眼,瞧見上首坐了一個瘦的脫了形,滿臉風霜的老叟,那老叟見了她激動的老淚縱橫,起身便要給她跪下。

平君只覺得喉中哽著一塊東西,眼前一片模糊,她上前去按住了那老叟,哽咽道:“啞叔,您受罪了!”

老叟難過的垂頭擦了淚,因沒有聲音,嘴中只能發出嗬嗬喘氣聲,他快速打著手勢,一邊搖頭一邊跺腳。

王定之原本在一旁看著,此時忙上來安撫兩人情緒,朝兩人說道:“啞叔您先別急,阿姐你也別……”

他給平君打著眼色,示意她擦了眼淚,別惹得老人家再激動起來。

平君別過頭去,杏仁兒趕緊上前遞了手帕給她,她擦了擦淚,深深吸了一口氣,覺得平靜了一些了,才轉頭沖啞叔道:“您追到了他的下落?”

一旁的啞叔在王定之安撫之下冷靜了許多,他利落的打著手勢,告訴姐弟兩個自己這些年的下落。

老人家講事情總喜歡溯本追源,啞叔就比劃著從頭開始講,當年平君的父親剛小勝韃子,便被親兵從背後刺了一刀送了性命,他一死,本朝的大軍就有幾分混亂,平君大哥當時離父親有段距離,大伯和堂兄又追著韃子屁股後頭走的遠了,他一個人勉力維持著軍隊的正常運轉,那刺殺王將軍的小人便趁亂從軍中一路逃了出來。

啞叔只來得及叫了自己的大兒子先跟平君大哥說了一聲,又叫他去了將軍府報信,就跟小兒子兩個人一路追著那小人的痕跡從邊境到了西南。

這一去就是一年多,小人十分狡猾,他怕有人在後頭跟著,路上使了好多障眼法,又不停的折回去、轉圈,啞叔無法,一路跟的十分吃力,好幾次都差點被那人給甩脫了去,只得一路跟兒子扮乞丐緊緊跟著那小人。

直到到了四川,那人想是確定應該不會有人能找到這兒來了,才放松了下來,啞叔這才發現,這人一家老小全都悄悄的先到了四川一個小城,買了大院子,花錢也是大手大腳的。

這當家的回去了,那家人對外宣稱是走商回來了,一家人在小城隱姓埋名,卻是過上了小富人家的生活。

啞叔心裏納悶,用著一手好功夫翻進衙門裏面看了,這一家人卻是有正正經經的戶籍,正是年前遷過來的。

啞叔知道這裏頭必定有大陰謀,原本他想的是把那人抓活的帶回去,可就憑著他跟他兒子想是不能夠了。

於是他下定決定看著這人是不是就紮根在這兒了,待到確定了,啞叔把小兒子留在那小城,自己一個人一邊幹活掙路費,一邊裝乞丐討得頓冷飯,走了快小半年,這才回到了長安。

啞叔比劃完這兩年多的遭遇,早已是淚流滿面,傷心欲絕,他比劃著“喊”道。

那人本是將軍心腹!將軍速來待他不薄,他卻做出這種大逆不道之事!將軍死的不明不白!我不甘心吶!!

啞叔嗬嗬的哭著,用拳頭直捶自己的胸膛,他身上的衣服是王定之才吩咐人給他拿的,顯得格外寬大,他的手掌枯瘦,臉上又是黑又是皸裂,頭發也似乞丐,他本是習武的壯漢,如今卻似六旬老叟。

平君拉著王定之跪在地上狠狠的給他磕了三個頭。

她拉著啞叔幹枯的手,顫抖的說:“他逃不了,他後頭的人也逃不了。”

平君低著頭,肩膀顫抖著,淚一滴一滴砸在啞叔的手上,她低吼道:“他逃不了!!!”

☆、國子監司業

啞叔一路勞頓,身體非常虛弱,再說不了幾句,便有些難以支撐,王定之連忙叫來下人送他回房,又催廚房快些準備好容易克化的飯菜來,待到將啞叔安置好了,他與平君對視一眼,心中均有很多話想說。

王定之示意下人好生招待了阿姐的婢女們,兩人一個心腹沒帶,一起避去了書房。

這書房還是王將軍生前的擺設,聽了啞叔說的那些話,姐弟環視著書房裏熟悉的物件,心中頗為感慨。

平君上前摸了摸書架上的古籍,都是收拾的幹凈,又見旁邊多了一個架子,上頭擺滿了弟弟的用具,輕笑道:“我愛看書又愛習武,成天嚷嚷著要當將軍,偏偏是個女子,你不愛看書,又動不了刀劍,生在王家,又是個男子,爹爹為了我們正是操心極了。”

王定之有些疲憊的坐下了,揉著太陽穴道:“我們倆都搗蛋,整天上樹上房,鬧的家裏頭雞飛狗跳。”他頓了頓,語氣更加低落,“兩個人加起來,都比不上一個大哥啊。”

王家的長兄,是個驚才絕艷的一流兒郎,能走路起便拿劍,十四歲起就隨父親出征,王將軍被刺身亡,伯父堂兄不在身邊,十萬大軍群龍無首,他不過是個二十歲的男兒,也能令行禁止,守住了戰線。

平君苦笑道:“可惜天妒英才,若不是後頭來的那個癡將軍貪功冒進,在那塊地方,怎麽也輪不到他丟了命。”

兩人一時竟有些說不出話來,提到大哥的痛楚一時間似乎要淹死了兩人,他們更是決口不敢提自己的父親,到底三年前那場仗,王家填了太多人命進去。

平君想了想,問弟弟:“啞叔到底吃了這麽多苦,身子也是不太好了,恐怕要休息好些日子才能再上路了,家中這些人,你都點好了?可是嘴嚴的?將那人跟家人都綁回來,可不是容易的。”

王定之道:“都說好了,都是一些老家人,嘴不嚴貪權勢的都走了,這些老人都是跟著父親刀山火海裏闖出來的,手中的本事不遜那人的,再可靠不過了。”

平君點頭道:“那便好。”她想了一想,不自覺的壓低聲音,“這人定是趙世卿那老子策反的,可惜他那老子死的輕松。”

她一臉陰霾道:“可憐爹爹,前頭拼命打韃子,好容易贏一回,後頭小人要求和要割地,又是扣糧又是唬著官家召他回來。他們這一群好臣子,都要國破家亡了,還想著那點權錢。”

王定之聞言擡頭看著平君,難過的說:“阿姐,當初我們想的太過簡單,以為與他們做了兒女親家,他們就會放了我們家。”他情緒有些不穩,聽著啞叔說完了那些都沒有掉淚,這會兒卻有些哽咽,“他們卻沒有放過我們家,搭上了爹爹、大伯、兩位兄長的命,還搭上了我阿姐的一輩子。”

他好似十分對不住平君一般,把臉埋在手中道:“只有我,全家只有我是個無用之人。”

平君板著臉喝道:“可是說些胡話了?!如今沒有你,我又要如何去做?王家又要怎樣?快別這樣。”

她咬著牙來回在房內踱步,有些暴躁的想去揉自己頭發,可是一伸手卻碰到了發髻,這才恍惚的放下手來,自嘲道:“你還是男子,都說是無用之人,那我這個只能賣身的,又該怎麽算?!”

王定之驚了一下,趕緊道:“阿姐不要這樣講!”

平君斥責道:“那就收起你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她偏頭不去看他,努力平息著自己的怒火,好容易才冷靜下來,冷言道:“我在趙家裝賢惠,忍著趙世卿那等蠢貨,是為了等,阿弟,要等要忍,忍不了多久了。”

王定之點了點頭,揉了揉臉,努力打起精神道:“我昨日去拜訪了錢老,問問起覆的事情,他道給我留了國子監司業之位,要我兼去給裕王做侍讀。”

平君聞言有些驚喜,道:“這是好事,你在國子監任職,之後那些進士便與你有了師生之實,這職位最是容易累積人脈了,錢閣老是打算將你拉入內閣接他的班,你可要好生幹。”

見王定之還是一臉苦笑,她轉念一想,問道:“可是裕王哪裏出了問題?”

王定之默而不語,平君想到自家表弟那可憐兮兮的處境,也是頭疼,只得安慰弟弟道:“錢老要你給裕王做侍讀,想必是打算催官家立太子了,你若是與太子在潛邸便相交甚好,又是自家表弟,日後他登基了,內閣裏定然有你的位置,錢閣老也能順順當當退下來了。他也是為了自己打算,你大大方方的領了情就是了。”

王定之搖搖頭,嘆息道:“只盼如此了。”

趙世卿在府上聽聞自家妻子又回了娘家,心中很是惱火,在書房摔了好些瓶瓶罐罐,惹得下人們退避三尺,生怕引火燒身。

他貼身小廝聽著房內沒了動靜,戰戰兢兢的敲了敲門,輕聲道:“郎君,下午約好要去王閣老府上拜訪,您可別忘咯!”

書房內卻是沒有動靜,小廝叫苦不疊,不敢忘了自己的差事,又輕輕敲了門,問道“郎君,時候不早了。”

裏面一個瓶子砸在門上,好大一聲響,把小廝嚇得癱倒在地,趙世卿在裏面咆哮道:“叫人過來給我收拾,你給爺爺滾去備車!”

小廝一疊聲應了,退了出去,轉出了院子,他拍了拍衣服,頤指氣使道:“叫那幾個姑娘去給郎君收拾收拾,你們幾個跟著哥哥我去備車!”

趙世卿一通收拾,備上了些好禮,上了馬車便朝本朝內閣首輔王庸府上去了。

他之前時常與王庸府上的郎君們一同游樂,此時府上門房見了他也是頗為熟悉,客氣的差了小廝將他請到了王首輔書房外,叫他候著。

趙世卿的爹爹趙甫仁原也是首輔,王庸原不過是內閣中跟著趙甫仁後頭的一個跟屁蟲,最是謹慎保守,趙世卿從來便不是很看得起王庸,沒想道風水輪流轉,如今自己卻有候在王庸書房門口,等著他有時間來同自己會面的時候。

他心裏五味雜陳,說不出來是什麽滋味,只得在心中啐道這老鬼運氣倒是不錯。

大概等了一盞茶的功夫,書房裏頭出來了幾個跟他差不多年紀的年輕人,趙世卿認得這幾個是自己同年的同窗們,看他們春風滿面的樣子,便有些不太想跟他們打招呼,卻沒有想到那幾個人倒是先跟趙世卿招呼上了。

為首的那個是趙世卿那一屆的榜眼,點了翰林院編修,如今也是好些年過去了,想必他們也是過來同王庸交流感情,期待任滿某個好缺的。

這幾個同年倒是認真的跟趙世卿客氣了一番,哪想到趙世卿卻是一肚子氣,覺得他們是有意來諷刺自己的。兩邊交流了一會便尷尬了,領頭那人也是覺得這人實在太傲氣,心下頗為不爽,同趙世卿告了辭,一群人走了。

裏頭這才叫趙世卿進去,他咬了咬牙,壓下不滿,一臉恭敬的進去了。

王庸其實本人才六十出頭,這個年紀就當上首輔也算的上有本事了,可外頭把這事都歸在了趙甫仁對他多有提攜之上,他自己也心知肚明,所以見趙世卿進來了,念著他爹的情分,也念著自己的名聲,也還是挺客氣的,這倒是讓趙世卿舒服了不少。

兩人寒暄了幾句,趙世卿見時機也差不多了,便客客氣氣的問:“世叔,小侄不久就要起覆了,您看這……”

王庸笑瞇瞇的捋了捋胡子,樂道:“不急,世侄在詩詞一道上頗有盛名,可知道官家如今迷上了給天上的玉皇大帝寫青詞?”

趙世卿眼前一亮,道:“世叔的意思是?”

王庸俯身向他,低聲道:“你多寫上幾首,叔叔倒是可是幫你遞上一遞。”

王庸此人一向保守,在詩詞上更是一塌糊塗,可是趙世卿卻是出了名的擅長詩詞、文采非凡,有過好幾首風靡長安的好句,本人更是生的極好,外頭不清白的有管他叫簪花公子的。

趙世卿心中樂開了花,面上倒還是沈得住,又問:“世叔看上了哪個位置?”

王庸笑笑道:“國子監司業,你看可配得上你?”

作者有話要說: 一個兩個都是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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