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2.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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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一段時間觀察,我們已確定羅剎教除我們外再無人煙,而江湖中人似乎也把這個地方遺忘。稍作合計,我們決定回地上居住。雖說密室比較安全,但成日昏暗無光,住起來實在壓抑,且地方狹窄,也不利於大家活動筋骨練練功夫。

我們把遍野的橫屍用推車運至後山堆放,又理了一處較為整齊的庭院作為居所。由於我們人手有限,所以並未把整個羅剎教清理幹凈,出了庭院,不可避免地會遇上斑駁血跡與淩亂的戰鬥遺痕,起初心裏還會感覺不適,但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

如此安定下來,所有的重任就都落在了白幻寅身上,他不分晝夜苦練《鬼影七幻》。每天他都身著素衣去懸池內浸泡身子,這時,我就會坐在下面仰頭看他。透過晶瑩的冰壁,我看見他的素衣逐漸被血水染紅,他不斷運氣,口中不停喃喃,一股股暗紅色煙霧從血液表面蒸騰而起,縈繞於白幻寅左右。白幻寅忽然猛地睜開眼睛,大喝一聲,煙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鉆入到白幻寅體內,白幻寅登時肌肉抽搐,痛苦地匐下身子,一頭紮進血水之中,身體劇烈顫動。每每見到此番情景,我的心頭都如針紮一般疼痛,可我不能制止他,此時他正用身體接受陰界之力,並試圖控制這份強大詭譎的力量,若我中途打擾,分散了他的註意,他必會走火入魔,被陰氣所吞噬。

在他修煉的過程中,我幫不上任何忙,最多也只能是在他走出懸池後,為他送上一套幹凈的衣服。

今天,白幻寅很長時間都沒有下來,我不禁有些擔憂,伸長了脖子想看個究竟,卻又不敢有太大動作。終於,只聽“嘩啦”一聲,白幻寅躍出了懸池,他身著血衣,整個人被一團黑霧籠罩,他微垂腦袋,眼神暴戾陰狠,額頭青筋暴起,嘴唇黑如墨汁,原本精致的五官被誇張地向外拉伸,他一步一頓走到我面前。我不禁渾身打顫,“你,你,你沒事吧?”白幻寅之前從未出現過這種情況,他現在這副模樣,就猶如地獄使者,渾身充滿戾氣,令人膽寒。

他微微閉上眼,不斷調整氣息,慢慢的,黑霧漸散,他的眼神也柔和了許多,他看著我,啞著嗓子道,“沒事。”

“可是……可是你的樣子都變了……”

白幻寅伸出雙手低頭看了看,這時我才我驚訝地發現,白幻寅的雙手竟變得白如殘雪,他的指甲黑如墨染,青色的血管如蜉蝣的身體般清透,細細地布在皮膚表面,仿佛隨時可能消散。

我急忙把他的手抓到眼前端詳,又急又氣,“怎麽會這樣?!不是說沒有傷害嗎?!你看看你現在都變成什麽樣了!”

白幻寅楞了楞,漠然地把手抽了回去,輕描淡寫地解釋道:“我已吸收了千人的精氣魂魄,如此沈重的負荷,怎可能不會造成外形的變化?”

他怎能如此不在乎自己的身體?!我又是心疼又是埋怨,可也沒法,我試圖壓制住激動的情緒,但說出的話仍有些咄咄逼人,“現在僅是容納了千人,倘若三千人的精氣都進入到你體內,你該如何承受?!是要以死相搏嗎?!”

白幻寅毫不猶豫道:“沒錯。”說罷,他便邁開步伐,徑自向外走去。

我徹底楞住,我沒想到白幻寅竟會如此坦然地接受了死亡,他不曾說要與我歸隱山林,逍遙度日嗎?他若死了,所有的承諾不都隨之成為泡影嗎?他到底有沒有考慮過我們的將來……或者,他到底把我置於何處……轉眼間,他已消失在我的視野範圍,我木訥地拿著幹凈的衣服,緩緩走出冰窖。

相比白幻寅,其他人就悠閑了許多。裘空成日天往山下跑,一日不見自己媳婦,如隔了三個春秋,有時甚至直接住在山下,待幾日回來後油光滿面神采飛揚,簡直是個活神仙。他幾次想把自己的新婚媳婦領上山向大家得瑟得瑟,但礙於羅剎教現如煉獄一般的外部環境,他也只能忍著,畢竟媳婦難求,萬一嚇跑了可就麻煩了。曲靈和左隱早已熟悉了祁連山一帶的環境,他們經常神龍見首不見尾,出去一玩就是半把月,易雄天多次教育他們大戰在即,應抓緊修煉,然他們完全把這話當做了耳邊風,該吃吃該玩玩,不亦樂乎。

相較而言,柳遺風和柳惠生的態度就認真了許多,畢竟二人深谙江湖之道,欠人一份情,今後必要百倍奉還。白幻寅做出巨大犧牲,他們定不能坐享其成萬事大吉,柳遺風也是爭分奪秒抓緊練習,因為柳惠生不會武功,若上了戰場,必會拖大家後腿,所以他不得不教柳惠生一些基本的防身之術,雖派不上大用場,但至少能減輕大家的負擔。可柳惠生畢竟是書生,自幼習琴棋書畫,現在一把年紀開始練武,實在是難為了他。所以,學了半月他也毫無起色,馬步紮不穩,拳頭沒力氣,把他放街上去追毛賊追得氣喘籲籲的還讓對方跑了。對此,柳遺風深感挫敗,直覺自己不會教人,每每這樣,柳惠生就會安慰他:關鍵是我瞎了,行動不方便,掌握不到平衡點,和你沒關系,你教得已經很好了。紫染沒事就會在我們周圍瞎轉悠,見柳惠生這般造型,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幹脆大大方方給了他幾瓶□□和幾件塗毒的暗器,並說:“你要遇到危險,就把這些東西全扔出去,保證讓那些小狗崽子半死不活,疼得哭爹喊娘。”柳惠生歷來不屑使用這些卑劣的手段,但最後實在苦於學不會武功,就自己瞎搗騰了紫染送來的“禮物”,然後發現簡單易學,輕松上手,且威力不可小覷,於是樂呵呵地又找紫染要了一些,從此翹著二郎腿萬事無憂,只等哪個沒眼力價的白癡送上門。

柳遺風見柳惠生如此自甘墮落,心裏是涼颼颼的。但因此,他無需再每日教授柳惠生武學,於是他約上了易雄天,相互切磋交流,短短兩月,功力大漲。易雄天從骨子裏就是一個驕傲自信的人,如今屈身於白幻寅,受他人之恩,心裏自然不是滋味,所以練起功來比任何人都努力,只可惜他年事已高,又大病未愈,就算拼命練習,也難有突破。

紫胭和項麒受命暗中監視黃啟衛的一舉一動,稍有風吹草動就要速速回報。也因此,他們長期不在教內,只有紫染被留了下來,權當是白幻寅的護法。不過她的脾氣依舊火爆,我和她根本無法和睦相處,我倆經常因為誰守著白幻寅練功這樣的事情吵得不可開交,有時甚至大打出手,白幻寅對此煩不勝煩,最終發話由我護他靜心修煉,讓紫染不要摻和。紫染極盡委屈,眼淚汪汪訴說自己的悲痛,白幻寅無動於衷,她幹脆一摔門,罵罵咧咧走了。當時我內心豈是一個爽字了得,真有種農民翻身做地主的暢快感。紫染一人閑著無趣,四處游手好閑,恰遇柳惠生,柳惠生書生脾氣,談吐文雅,直把紫染誇得心花怒放,從此,紫染就賴在了柳惠生那兒,反正兩個都是閑散之人,正好做了個伴兒。

我成日陪伴白幻寅左右,他的修煉似乎很順利,但就是因為太順利,而讓我越來越不安,有時,我甚至不敢多看他一眼。自那天之後,他浸泡血水的時間越來越長,每次出來時,身上的戾氣就會增加幾分,雖然他極力控制,但不免會有暴走,唯有通過向外釋放強大內力才能得以穩住內息。至於他的身子,早已變得不像人類,皮膚發白隱隱有些透明,血管一縷一縷地散在皮下,已經尋不到主要脈絡,整個人感覺很虛弱,但偏偏五官被抹上了一層極為濃重的黑,顯得特別兇狠。他的嘴唇和眼睛都被橫向拉伸開來,嘴角和眼角向上高高吊起,整張臉如同一張詭譎的臉譜,藏著隱隱笑意,讓人毛骨悚然。

他緩步走出懸池,我急忙上前,為他遞上了幹凈的衣物。他看也不看我,接過衣服套在身上,徑自往外走,我自覺跟在他身後,不敢多言。

我和他已經很久沒有說過話了,從他開始修煉《鬼影七幻》以來,他對我越來越冷漠,起初練功累了痛了,他還會抱著我撒嬌,笑說若能一邊與我雲雨一邊修煉那該多好,至少痛並快樂著。後來,他對我的追隨只是淡然地點點頭,表示明白我的意思。那時,我突然有種強烈的預感,但凡修煉《鬼影七幻》,無論只修煉幾重,都會變成無情無欲之人。所以,我極力制止他再修煉下去,原本我是有把握的,因為我篤定他愛我,他最終會因為愛而放下執念。然而,我錯了,當我用盡方法,最後以死相逼時,他只淡淡地說了句:“一個在我生命中無足輕重的人憑什麽認為我會為你放棄所有?”我坐在懸崖邊,任由冷風侵蝕我的身子,他已走遠,我也沒有跳下去,我知道,若我跳了,也只是白白犧牲了自己的性命,他不會救我,更不會為此做任何改變。

那一天,我在懸崖邊哭得近乎肝腸寸斷,渾渾噩噩下山尋了處酒館,幾壇烈酒下肚,醉得不省人事。第二天,我睜開眼,恍惚間看見一名紅衣男子,他笑靨如花,向我揮了揮手,最後消失在晨光之中。

一夜混沌,我筋疲力竭,再哭也沒了眼淚。我知道,自己最熟悉最親近的愛人已經離開了,是永遠的離開,不是他變了心,是他沒了心。

我回到羅剎教,假裝什麽也沒有發生,日夜守在白幻寅左右。眼見他功力大漲,武功超然,方圓萬裏無人是他對手,我說不出心中是什麽滋味。

後來,他的身體已近乎透明,無衣服包裹的地方可以清晰看見骨骼輪廓。“身形虛無,靈魂重組”,這是《鬼影七幻》的第五式,也是白幻寅為何會有此變化的原因。而正因為這樣,這幾日我提心吊膽,夜不能寐,白幻寅接近了身形虛無,那靈魂重組想必也不遠了,可倘若他的靈魂真的進行重組,那麽,他還是他嗎?又若重組失敗了,那麽,他還會存在嗎?

我害怕這未知的將來,我一直祈禱就到這一步吧,沒有什麽靈魂重組,也沒有什麽天下無敵,他現在已經很厲害了,足夠讓黃啟衛屁滾尿流了。然而,祈禱總是無用的,該來的,終究不可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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