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番外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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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嚓——哐嚓——

“讓一下!麻煩讓一下!”

病床在走廊上疾馳,直奔手術室,平躺著,就能看見無數燈管在頭頂連成一線,明晃晃的燈光落入眼中,仿佛置身於時光機裏,畢生的記憶都開始不停流轉。

路深睜不開眼,意識很模糊,根本分不清眼角滑落的是血還是淚。

他懸著最後一絲微弱的呼吸,慢慢看著眼前的白衣天使都幻化成風,周遭被聖光吞噬,溯流而上……

十八歲那年,也許是夏天還不算太熱,也許是人們還沒有那麽依賴空調,整個劇組圍在一處田壟上,勉強牽了長線,讓兩臺立式風扇在攝影機旁呼呼作響。

“12345,6,789!”一個二十歲剛出頭的小夥子動情地呼喊著,他踩在泥地裏,頂著一臉精致的妝容,哭得梨花帶雨,岸上的路深面無表情,許久之後才憋出一句“你多保重”。

“怎麽回事?死人臉?你會不會演戲啊!”導演從監視屏後沖了出來,對路深劈頭蓋臉一通責罵,路深低著頭,好幾次想搭話也沒搭上。

“我……沒法聽著數字入戲。”路深怯生生地駁了一句,理直氣壯四個字全被吃進了肚子裏。

導演聽見這大逆不道的話,氣得七竅生煙,只聽“啪”的一聲,路深的臉上瞬間多出五道火辣辣的指印,左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脹起來。

導演又在路深耳邊囂叫道:“他演他的,你演你的,管這麽多屁事幹什麽!一個新人還這麽多講究,你以為你是誰啊?別以為長得好看就了不起,那你怎麽不去做|鴨!這圈裏的錢沒那麽好掙!演就好好演,不演就趕緊給老子滾蛋!”

路深杵在原地,抿著嘴唇沒有回話,一旁的導演助理趕緊湊上前來,唱白臉道:“喲,導演您消消氣兒,這小子好歹是華派塞過來的人,咱們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呀……”

“哼,一個關系戶也敢擺這麽大排場,”導演瞪了路深一眼,不服氣地跟著助理往回走去,“也不知道是哪個老總包養的小白臉……”

路深默不作聲地揉了揉火燒似的左臉,安分守己地回到原位上去,完成他應該完成的事情……

一年後,路深從上千位試鏡演員中脫穎而出,被大制片人李城敲定為《光年》的男主角,這是他第一次飾演主角,同時,也是他迎來光明的開端。

“雜志專訪|電視劇《光年》一夜爆紅背後的商業邏輯”

“本期封面人物:路深——拯救華派的王牌超新星”

“2011年最佳熒幕情侶花落‘光年CP’,數萬網友齊呼:在一起!”

“XXX導演作客電影頻道,大讚路深敬業,稱其成名前曾在劇組公然批評‘數字先生’,令他印象深刻,是所有合作過的演員裏面最想繼續合作的……”

“第17屆金杯新人獎新鮮出爐,路深眾望所歸,堪稱史上最無懸念的一屆……”

“疑似默認戀情!江楊生日宴會大合照,路深C位出鏡![圖片查看]”

“風娛專訪:路深坦言稱自己成名後‘不堪重負’,曾有私生飯藏進自家衣櫃!”

“娛樂圈潛規則大曝光!陪酒價目表裏Y女星開價最高?某海歸星二代最熱衷於劇組夫妻?金主爸爸包養不分男女,其中還包括某L姓流量王?”

“某著名影評人錄制節目時怒批路深,稱其《光年》之後再無靈氣!”

“細數路深飾演過的角色——全是‘高嶺之花’!噫籲嚱!流量小生轉型之難,難於上青天!”

“貴圈真亂!人氣爆棚的天才歌手劉尋被曝插足路深江楊戀情?光年CP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戰!”

“發布會上路深大談劉尋事件,強調:我和劉尋是無話不談的好兄弟!請對真相保持應有的敬畏!”

“劉尋疑似精神狀況出現問題,演唱會上怒砸價值百萬的民謠吉他!”

……

公路上一聲淒厲的剎車音,隨之而來的是“嘭”的一聲,轟隆隆直通雲霄,像是要撕碎海市寂寥的夜,露出背後更深沈的黑暗來。

路深所有的疼痛都被式微的意識吞沒,他半睜著眼,遠處的城市燈光凝成無數光圈,看不真切,耳畔只剩混雜的警車、救護車的鳴笛聲,還有喧囂的人聲。

“副駕上的人還有意識!”

“快!快來搭把手!”

“誒?這人不是路深嗎?”

“臥槽,這可搞了個大新聞啊!”

……

“嘀嘟——嘀嘟……”救護車警笛的餘音還在醫院上空盤旋,媒體已經聞風而動,從四面八方趕來,舉著攝像機和錄音筆堵在門口。

“請問現在是什麽情況?手術結束了嗎?”

“車禍現場狀況慘烈,路深有生命危險嗎?完全康覆的幾率有多大?會留下什麽後遺癥嗎?”

“大家冷靜一點!不要擠!這裏是醫院!不是你們的電視臺!”

“觀眾朋友們大家好,這裏是衛視的直播現場,有確切消息稱,著名演員路深在郊外公路上遭遇了一起車禍,我背後就是海市第二人民醫院,將在第一時間為大家報道手術的最新進展……”

醫院門口人頭攢動,肉泥似的揉在一起,保安苦不堪言。此時,一條花褲子從人群中不要命地擠了上來,在夾縫裏苦苦掙紮,嘴裏大呼:“放!我!進!去!”

一個記者稍一側身,張直樹差點在門口的臺階上摔了個狗吃屎,他忍辱負重地從保安□□爬了進去,一股腦兒直奔手術室。

“老天保佑!佛祖保佑!我黨保佑啊!路深小祖宗!你他媽不能死啊!”

張直樹的體力簡直對不起他二十多歲的年紀,不過爬了幾層樓就已經累得癱在走廊邊大喘氣,只見兩三個護士聚在一起,唉聲嘆氣道:“可惜了,這麽年輕,還是個大明星,怎麽就沒了呢?”

沒了?誰沒了?年輕?有多年輕?大明星?等等!路深多少歲來著?好像他媽的才21歲啊!

張直樹“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引得走廊一幹人等紛紛側目,他不得不止住哭聲,痛定思痛,掏出手機給楊新鮮撥了個電話,對面剛一接通,他又嚎啕起來,“老婆!你趁早改嫁吧,我要丟飯碗了!路深他……”

“小張?”路媽媽從走廊上經過,恰好撞見了張氏大哭包,張直樹楞在原地,直接掐斷了電話,迎上前去唾沫飛濺道:“阿姨您也在啊!我對不住您!我應該二十四小時守在阿深身邊的!我他媽的真不是個人!”

路媽媽眼眶泛紅,欣慰地拍著張直樹的肩:“別這樣說,小張,這不是你的錯……其實具體情況我們也不清楚,不然,你待會兒親自去問問小深吧?”

“什、什麽?”張直樹渾身一激靈,淚眼婆娑地看著路媽媽指向走廊盡頭的手術室,“手術進行中”的標識還亮著,張直樹霎時間連整層皮都跟著松了下來。

真是嚇死個娘誒!

手術進行得非常順利,所有人的心都從十萬米高空平穩落地,只是路深醒來之後,看上去極為恍惚。路奶奶伏在病床邊,看著路深被紗布裹得嚴嚴實實,忍不住哭道:“我的小深……受苦了喲……”

“哭啥哭!這不還活著嘛!”路爺爺受不了有人在邊上哭哭啼啼,尤其遇上這種生死一線的事,他大聲斥責了一句,奶奶這才收斂了許多。

路媽媽從房外打完電話回來,將門輕輕合上,說:“孩子他爸的演出還沒結束,暫時聯系不上,不過待會兒他看到消息應該就會趕過來了。”

張直樹坐立難安,稍微定睛一看,發現路深眼裏正在閃著淚光,沙啞地問了一句:“劉尋呢?”

張直樹本想送他一個萬事大吉的笑容,然而第一個問題就這麽艱難,他完全笑不出來,只能沮喪地搖了搖頭。那一刻,莫大的痛苦定格在路深臉上,他醞釀了許久,才敢讓眼淚緩緩淌下,伴著喉嚨裏低沈的哽咽聲。

路媽媽握住兒子冰涼的手,像是用盡了全力,母子倆視線相對,路深的防線頃刻瓦解,忽然間就再也哭不出來,眼神變得極為空洞。

不知過了多久,楊新鮮急匆匆地趕來醫院,就為了張直樹那一通不清不楚又半路夭折的電話,得知路深平安無事,也終於能喘上口氣。

麻藥過後,疼痛感無情地侵襲而來,路深被過去的回憶折磨得顛來倒去,本就傷痕累累,一時半會兒抵擋不住,對母親道:“媽……我不想再演戲了……”

病房裏的人都屏住呼吸,投來憂慮的目光,個個欲言又止,只有沒心沒肺的張直樹來了一句:“別介啊,阿深,咱們好不容易拿下《原罪》的男主……”

楊新鮮在他腿上狠狠一擰,張直樹立刻吃掉後半句話,安靜如雞。

路媽媽將路深的手攥得更緊,揚起一個微笑:“好,不管你做什麽,家裏都支持你,但是你要好好考慮清楚,你究竟是不想再演戲了,還是不想再執著於一些身外之物了?”

路深隱隱咬緊了牙關,眼裏一片幹澀,他閉上眼睛,還能依次數清家裏掛著的影視海報有哪些,還能記起上一次學院期末匯演的所有臺詞……

出道五年,整整五年,感覺就像過完了別人的半輩子,他平生就這一個愛好,風吹日曬,好不容易等到雨過天晴,如今留有一條命在,怎麽舍得?

“沒事了,小深,一切都過去了,”路媽媽伸手將路深額前的碎發撩到一邊,“既然活下來了,那就好好活著,時間會治愈一切,你還年輕,路還很長。”

“在沒有人來照顧你之前,你必須要好好地照顧你自己……”

九年後,路深在三十歲的生日宴上吹熄蠟燭時,忽然又想起了當年的這些話。

生日宴來了許多人,親朋好友,座無虛席,包括上半年剛殺青的《殊途》劇組,還有陪伴他多年的元老級粉絲也紛紛到場。他的後援團甚至將買衛星的事提上了日程,打算命名為“深海”,不過被路深及時扼殺在了搖籃裏。

路深感激他們每一個人,十分難得地在公開場合喝酒。

舉杯暢飲的一刻,路深在杯中蕩漾的人影裏瘋狂地找尋一個人,然而那個人並沒有出現在這裏。

生日宴結束後,他有些微醺,在家人的陪同下回到公寓。路深看著一對華裔夫婦牽著他們的孩子,其樂融融地回到了隔壁,他怔在原地,看著隔壁合上的房門,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小深?快進屋呀!”路爸爸站在家門口喚他,路深敷衍地“哦”了一聲。

回家之後,他自然而然地犯了懶,將家務事都丟給了長輩,自己先行洗漱睡下,躺在床上時,胃痛如期而至,他輾轉反側,恍惚地喊了一句“小時”。

房間空空蕩蕩,無人回應。

《殊途》殺青之後,淩時搬離了公寓,盡量克制自己不要再出現在路深的生活裏。

“小時……”

路深又低低地喚了一聲,這一次音量很小,只念給自己聽。無限回味之後,路深獨自下床,去客廳翻出了胃藥,順便和家人多聊了幾句,一切如常。

不知為何,周遭風雲突變,所有人和物都被抹去,落入了一片虛空!

所有記憶碎片分散地漂浮在四周,可望不可即,流逝的時候堪比冬季的寒風,能割得人臉頰生疼。

路深困惑地留在原地,不敢輕舉妄動,直到腳下的每寸土地都分崩離析,他墜入了無底洞,抓不住任何東西,留給自己的只有一片漆黑……

“呃……”

路深猛然清醒,額上滲出冷汗,胸口急促起伏,如同走了一趟鬼門關。

他下意識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屏幕上的提醒事項清晰地寫著:明天下午兩點,時尚大廈,為《Kingdom》拍攝年度封面(和路深一起!小桃心!)

盡管路深還沒完全從噩夢裏清醒過來,但他仍然知道這不是自己的手機。

將手機輕輕放回原處,路深忐忑地轉過身去,迎上了淩時一張觸手可及的睡顏——他正安靜地睡在自己身邊,呼吸聲均勻有致。

路深莫名生出一種失而覆得的喜悅感,不由分說就抱了上去,淩時被突如其來的擁抱拽出了夢境,迷迷糊糊道:“路深……怎麽了?”

路深抱著淩時不肯撒手,兩人臉貼著臉,享受彼此呼吸的溫熱,淩時也非常配合地敞開了懷抱,將路深往懷裏攬了半寸,就當自己是一個高大帥氣的抱枕。

過了一會兒,路深才小聲地回道:“沒事……就是想抱抱你……”

作者有話要說:

HAPPY ENDING!

我想,如果故事一開始的視角是另一個人的話,應該也會和現在的樣子有異曲同工之妙吧……

再次鞠躬!有緣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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