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振石佇立在觀景臺上，宛如一尊落寞的雕像，靜靜地註視著眼前一片鎏金的夕陽天。雖說這座觀景臺是客棧專門為房客提供的賞心地，可惜寒流尚未離開，加上此地海拔又高，料峭的春風能吹得人的心肝兒都在發顫，於是路深悄然攏緊了外套。

淩時趴在欄桿邊反覆張望，潛意識裏覺得事情不妙，便匆忙放下所有東西奪門而出，為避免引人註目還特地從後門溜了出去，當即松開步伐一路狂奔。

相向疾行使得冷風吹在臉上更疼，淩時覺得自己五官僵冷，險些成了個面癱，他伸手抽了自己一巴掌，又屈身在碎石路上摸索前行，將兩側的灌木叢當做掩護，舉止頗有些滑稽。

可淩時沒工夫笑話自己，當他看見觀景臺上兩個熟悉的身影並肩而立時，他再也邁不開腳步，只能選擇將自己藏在角落裏，親眼瞧見落日餘暉灑在二人身上，寂靜無聲，不容攪擾。

很快，談話聲打破了這片寧靜。

淩振石從懷裏掏出一包未曾拆封的煙，遞到路深跟前：“抽煙嗎？”

路深禮貌性地擺擺手，淩振石一頷首，又將煙盒重新放回胸前的口袋裏，輕笑道：“那你的經紀人天天在你面前抽煙，不嫌煩？”

“習慣了。”路深無奈地一勾嘴角，轉頭道，“您認識他？”

“算是認識吧，”淩振石答，“前幾天認識的，我找他聊了聊你的事。”

路深雙手揣在兜裏，整個人變得有些僵直，淩振石又道：“你放心，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普通的閑聊而已，聽他講了一些關於你的故事……那個小夥子還是挺能聊的，一口氣說了好多。”

“他就是個話癆，希望沒有冒犯到您什麽。”路深牽動快要凍僵的嘴角笑了笑，五官卻已被吹得通紅，淩振石讓他把口罩帶上，路深表現得很溫馴，戴上口罩時還有些不好意思。

“那我也不兜圈子了，”淩振石定定地望著他，談話的方式十分老練，“你跟那傻小子不一樣，是個明白人，他既然聽不進話，我只能來找你。”

路深在赴約前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所以當淩振石提及正題，他能鎮定地回應道：“小時這段時間進步很大，導演也私下跟我誇過幾句，您不妨給他一個機會，或者跟他好好聊聊？”

淩時蹲守在灌木叢後，清楚地聽見路深這句話，一瞬間鼻頭發酸。

“聊是聊不下去的，反正到最後都會吵起來，那孩子的脾氣，我很清楚。”淩振石挪開了視線，“不過你倒是把他教得挺乖，一個平時連頭都不肯低的人，現在還學會求饒和妥協了……”

路深有些憂傷：“他都是為了不想讓您失望。”

“應該也不想讓你跟著失望吧？”淩振石回過頭來，眼神幾乎能直接探進人心。

路深幾不可聞地應了一聲，連自己也沒聽清究竟說了句什麽。

“我畢竟是個上了歲數的人，不是很理解你們這些孩子常把愛不愛的掛在嘴邊，好像自己很懂似的。按正常的邏輯來看，兩個人在一起若不能1+1＞2，你覺得有在一起的必要嗎？”

路深篤定地回了一句“沒有”。

“那兩個人相互給予的天平呢？如果兩端不能保持平衡，有必要在一起嗎？”

“沒有。”

路深有些無奈，這些問答就像被牽著鼻子走，可他沒辦法逃脫。

淩振石對這個回答很滿意，又道：“我看了你的資料，從小就是家庭美滿，有人疼、有人愛，無論事業和人品都很優秀，我也相信你是真心在照顧淩時。可淩時跟你不一樣，他很小就開始一個人生活，對自己要求嚴苛，與其說他沒有人依賴，倒不如說他不敢去依賴別人。”

“因為他害怕像小時候那樣，依賴我跟他媽媽，依賴家裏的保姆，到最後，誰也靠不住，全都離開他了。”淩振石說得斬釘截鐵，沒有任何矯情甚至只是抒情的意味，單純在陳述客觀事實，路深不自覺地皺緊了眉頭。

“可他現在很依賴你，不是嗎？”淩振石稍稍帶著一絲戲謔，“你說什麽他就聽什麽，你做什麽他就做什麽，你是什麽樣的人他便要成為什麽樣的人。”

路深眉間的溝壑更深，連牙關都開始止不住地發顫，他知道，這是事實。

“如果萬一，我是說萬一，萬一你覺得他對你的喜歡太沈重了，你吃不消，同樣要離開他，那他以後怎麽辦？會不會連一直在模仿和追隨你的自己也厭棄了？”

“我……我沒想過會這樣……”路深努力穩住語氣解釋道，“我一直讓他不用給自己定什麽目標，不用讓自己撐得這麽累，我可以……我可以護著他……”

“可他護不了你啊。”淩振石簡單明快地截下一句話，依然是面不改色。

路深察覺到口罩被淚水打濕了，貼在皮膚上有些難受：“他用不著……”

“剛剛說了什麽來著？天平的兩端可是要保持平衡的，你這麽遷就他，他那一端就永遠飄在天上，我想那孩子這麽喜歡你，也不願看著你一直沈在底下。”

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蕩在此處，不遠處的灌木叢輕微晃動起來，淩時倚在粗糙的枝葉邊，將頭埋進雙膝之間抽泣，怕自己發出聲響，更是一口咬住自己的手掌。

路深捂著口罩咳嗽起來，將失控的情緒都壓回了喉嚨裏，許久之後，喃喃道：“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淩振石將目光重新拋至遠處的斜陽，不動聲色地給路深遞了張紙巾，沒有多看，只對著空氣說，“你們肯定很想知道我為什麽突然回來……”

路深隔著口罩拭去眼角的餘淚，清了清渾濁的嗓子：“您若只是想將剛剛的意思傳達給他和我，其實不用拿著那些照片去家裏的，不然小時也不會傷心這麽久。”

淩振石一向胸有成竹的神情終於出現了漏洞，他幽幽地嘆了口氣：“是啊……一回來就逼他，連句寒暄的話也沒有，確實是讓他傷心了……”

“聽說你出過一次車禍？”

“嗯……九死一生。”

聊了一陣後，兩人都不再像初見那般拘謹，路深坦然地翻出雙手搭在欄桿上。

“那滋味確實不好受，”淩振石望著昏黃的天幕，突然伸手指向天邊，“四個月前，就在那樣的高度，我也險些以為自己就要去見老天爺了。”

沿著指尖對應的方向看去，只有大片的火燒雲，遠在天邊。

路深有些茫然。

“年前，我出差去了一趟迪拜，談了一個星期的生意，之後又加班加點地趕赴冰島，打算談下一樁生意，於是就買了機票，先在挪威落地……”

路深眼裏滿是驚恐，搭在欄桿上的手開始施力，使勁握住冰涼的鐵條，手背上冒出了突兀的青筋。

他聽淩振石一描述，顯然意識到了什麽——是小年夜聽到的那場“微不足道”的飛機事故。

車載廣播裏的一句新聞，不痛不癢，劃過別人耳邊就不著痕跡，殊不知……

“人在危急時刻也沒什麽心情聽飛機的廣播說了什麽，耳邊只剩下那些‘嘀嘀嘀’的提示音，還有些人在吵鬧，但我已經不記得再鬧什麽了，我就坐在原位上盯著窗外的情況……”

“窗外很亮，大概因為是中午吧，不知怎地，我突然就想起了淩時那孩子出生的時候，醫院外面也是這麽亮，那時候他媽媽還說這孩子一定是個小太陽……”

淩振石的嘴角微微揚起，卻只是一晃而過，路深轉過頭的時候，他依然是滿臉的冷峻和嚴厲。

他自然沒有告訴路深，回國之後，他立刻買了手機卡給淩時打電話，可惜家裏的座機變成了空號，他花了好一番工夫才得知淩時的手機號碼，執著地撥了過去，不為別的，只想聽聽這孩子的聲音，打不通就換一張卡，最後還派人去調查這孩子的生活，只想了解更多……

太過迂腐、愚蠢和可笑，說不出口便只能深埋在心底，留給自己觀瞻。

當夜，淩振石就驅車離開了劇組，臨走前只和路深打了個招呼。

路深回到客棧的時候，看見小吳在房間外面等得昏昏欲睡，上下眼皮瘋狂打架，路深翻出手表看了眼時間，問：“待會兒劇組不是要開會嗎？小時呢？”

“路老師？”小吳見到路深趕緊立正稍息，“哎喲，路老師您先過去吧！時哥今天不知道怎麽了，洗澡洗了快兩個小時！我在這兒等他收拾好出來呢！”

路深自顧自地點點頭：“他今天下午淋了很久的雨，可能是想多泡會兒吧。”

“嗯！”小吳油嘴滑舌地應和一句，又瞧見走廊上沒人，笑瞇瞇地湊了上來，“路老師，你開完會還要過來陪時哥一起梳理劇本嗎？我明天買早餐的時候是不是還得買兩份兒啊？”

“不……”

“不用了。”淩時忽然推門而出，穿著一件加絨的衛衣，頭發烘得有些亂糟糟的，劉海擋在眼前，頗為殺馬特，要換作平時讓路深看見，準會酸他一句“眼睛不用就可以拿去捐了”。

但路深只是飛快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看上去不甚在意，既然拒絕的臺詞已經被淩時搶著說了，他也落得輕松，回道：“嗯，記得去開會。”

淩時畢恭畢敬地點了個頭，路深當即轉身離開了此處，小吳瞧著他們兩人，總有一種無法言說的古怪感，似乎沒有平時那麽親昵和自在了。

淩時註視著路深遠去的背影，碎發背後卻是一雙通紅而發腫的雙眼。

路深……

給我一點時間……

淩時將兜帽扯上來罩住腦袋，邊走邊對小吳說道：“那個，公寓的兩年合同要到期了，我打算搬回西郊的別墅去住，殺青之後你替我聯系一下搬家公司吧。”

“啊？”

淩時頓了頓，用一種奇怪的驕傲的口吻道：“我爸回國了，不回去礙礙他的眼怎麽好意思呢？”

“哈？”

……

這一晚上過去，小吳已經徹底變成了一本語氣詞大全，還帶各種腔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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