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時略顯恍惚地點了點頭，他知道事故發生在千裏之外，裏面的一切，包括腳下的土地和嘴裏的語言，都與自己截然不同，他那杞人憂天的性子，竟還傻乎乎地覺得離自己很近。

張直樹長期在後視鏡裏看好戲——這倆年輕人不是你拉我手就是我拉你手，絲毫沒有認清自己正在搞地下禁斷戀的事實，能分分鐘閃瞎他張大經紀人的狗眼。

楊新鮮心神不寧，根本沒有註意後座上發生了什麽，張直樹瞄了她一眼，將廣播的聲音開得更大，自己逮著話頭侃侃道：“這外面一天天的，都不太平！還是咱們自己國家好啊！”

“國家國家，國和家是分不開的。”楊新鮮突兀地插了一句，張直樹險些閃了舌頭，後半截風涼話都咽回了肚子裏，此時，右前方的一輛凱迪拉克突然變道行駛，張直樹登時踩了腳剎車，車裏所有人驟然前傾，都嚇得不輕。

“靠！不想活了嗎！”張直樹趴在車窗邊囂叫起來，又被鋪天蓋地的尾氣憋回了車裏，只能罵罵咧咧地將車窗搖上去，隨口一句：“沒事兒吧？”

一句話沒頭沒尾的，不知道在問誰，也沒人敢答應。

楊新鮮悄悄摩挲著身前的安全帶，讓指甲沿著狹窄的紋路來回刮擦，頓了頓，她接著說：“媽那邊你以後不用再去了，我會找個時間跟她老人家說清楚。”

終於聊起了正題……淩時和路深默契地望向兩邊車窗，假裝什麽也不知道。

張直樹咂咂嘴：“不用管這麽死吧，老太太可喜歡我們家阿深了，誰知道什麽時候會不會來找我開後門，搞一個粉絲專享見面會。”

路深額角青筋直冒，暗地罵了一句：誰是你家的……

“張直樹！你能不能好好說話！”楊新鮮“噌”地一下火了，轉過頭來瞪著他，“別以為誰都跟你一樣整天嘻嘻哈哈的，連個正事都說不了！”

“我嘻嘻哈哈？我說不了正事？你覺得你幹了什麽正事嗎？”張直樹同樣來了火氣，“我們在她面前裝了這幾年，費盡心機啊，可是人家老太太早就看穿了！媽之所以不願意從老房子裏搬出來，就是不想跟我們一起住，怕給我們施壓！不然你以為呢！”

楊新鮮陷入楞怔，窗外五顏六色的霓虹燈映在臉上反倒有些泛白。

張直樹打死方向盤，角度刁鉆地拐進了一條岔路，北街近在咫尺，卻依然沒逃過堵車的命運，他拉起手剎的一刻，嗤了一聲：“反正明天過後，您那呼天呵地的日子裏也沒我插一腳的份兒了，我勸楊總你平時多回家看看，家離公司這麽近，竟然大半年都不回去，好意思嗎你！我要是能跟爹媽住這麽近，我特麽天天回家蹭飯吃，蹭得老頭兒老太太嫌我煩，將我掃地出門，我還是會腆著臉地跑回去！”

楊新鮮心裏一陣隱痛，但顧忌到後座上的兩個小輩，她只能輕笑一聲：“是啊……你張大經紀人多麽懂事啊……停車，我要下車。”

張直樹猶疑了片刻，還是將車停靠在路邊，楊新鮮在車鎖彈起的一刻便推門而出，獨自走在寒風裏，淩時趕緊搖下車窗：“楊姐！你要去哪兒！”

楊新鮮將雙手攏進袖子裏，搪塞了一句：“你們先走，我暈車，步行過去。”

“哎……”淩時還沒來得及招呼一聲，楊新鮮已經頭也不回地邁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不見蹤影。

張直樹將頭埋在方向盤上，就像在泥沼裏掙紮，幾番深呼吸後，他重新擡起了頭，正要換擋前行，路深開口道：“你那天在醫院外面是怎麽告訴我的？”

張直樹索性將車挪去了街邊的臨時停車位，從包裏摸出了煙，叼在嘴裏：“忘了。”

“你說，人這一輩子難得遇上真心人，”路深面不改色，“不管是我在華派還是剛出來自立門戶那陣，我的經紀人都是個每天要準時去人家公司門口接老婆下班的人，我要是跑什麽通告，直接甩給助理們，讓他們前呼後擁的，搞得我在別人面前就像一個瓷人……”

淩時皺起了眉頭。

張直樹對著窗外長長地吐了一口煙霧，隨後猛地一拍方向盤：“是！沒錯！所以我游手好閑的結果就是，我帶的藝人威壓繩斷了，他媽的差點摔成了植物人！而我還跟個傻子似的站在萬世集團門口，親眼看著我老婆的前男友請她吃飯，然後編了個破理由放了我鴿子！”

喇叭被誤按，發出一聲淒厲的長鳴，駕駛座上還坐在一個暴跳如雷的人。

路深漸漸瞪大了眸子，嘴裏再也說不出半個字，淩時想起了那次威壓事故，心有餘悸地伸出手來攬住路深，又聽張直樹沈沈道：“然後，我就開始思考我的人生了，到底他媽的是為了誰在活……所以我洗心革面了，要做經紀人就做最頂尖的，要過日子也得過最快樂的日子，我他媽不將就任何人！”

路深齒間一錯，正欲說什麽，淩時搶先開口：“將不將就跟楊姐又有什麽關系？”

路深目不轉睛地看著淩時，臺詞被搶了，他現在似乎只用這樣靜靜地倚在他懷裏，什麽都不管。

淩時顧不上自己是不是多管閑事，決絕道：“我哪怕只在萬世待了幾個月，也知道楊姐是個多麽戀家的人，家裏出了什麽事都會第一時間趕回去，你剛剛教訓她有家不回，可張哥你有想過她為什麽不肯回去嗎？”

張直樹凝滯的目光終於有了一絲跳動，而一個年輕而篤定的聲音還在背後繼續剖心：“在老人家面前演戲是很累的，一個人回家之後還要強顏歡笑，哪怕是個職業演員也受不了！”

淩時將末尾幾個字咬得極重，頗為諷刺，他的輪廓被窗外的燈火覆上了薄薄一層光暈，路深望著他，情不自禁地眨了眨眼，這小子，竟然還挺帥的……

——“……我倆不可能有重修舊好的機會，與其拖著難受，不如趁早了斷，也別耽誤人家什麽。”

——“楊姐呢？楊姐也是你這麽想的嗎？”

……

當初在北歐和路深聊起的話，此刻都不可遏制地湧入張直樹腦海裏，隨之而來的還有更久遠的事。不知是哪一次的聚會，一個踩著紅色高跟鞋走路帶風的女人，灑脫地踏過一級又一級的臺階，自信地站在水晶臺上發表她的演講，笑容格外燦爛，言辭間又野心勃勃，往俗了講，那是一個女神般的人物……

記憶走馬燈似的流轉起來，也許回到了某個筵席上他英雄救美喝下的那一大杯紅酒，也許回到了某一天跨年倒計時的灑狗血表白，也許還回到了某年夏天去塞班島度假……

後來他發現，一個看似無所不能的大人物，獲得快樂和滿足的方法其實很簡單，比如每天累得筋疲力盡的時候，從公司出來還能看見愛人裝逼地站在一輛路虎SUV旁邊等她。

只一瞬，張直樹扔掉了煙頭，急匆匆地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跑進了茫茫人海。他活了三十多年，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還能跟偶像劇裏演的似的，電話打不通，只能大海撈針地找人，找到了就是緣分，就是心有靈犀，就是能讓觀眾會心一笑的命中註定。

淩時趴在車窗上看著張直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之中，興奮地拉著路深：“走！我們也跟上去！”

路深哭笑不得：“你是想引起人群騷動，我倆一起上頭條嗎？”

淩時迫不及待地圍上厚厚的圍巾，從包裏抽出一頂鴨舌帽扣在頭上，拿出口罩擋住大半張臉：“看，現在你能認出我是誰嗎？”

路深故意嫌棄說：“當然能啊。”

“怎麽就能了？”

“能認出你是一個二百五。”

路深忍不住笑出了聲，趕緊學著淩時的樣子將自己裹起來，趁著這傻孩子還沒反應過來自己被罵了，手腳並用地催促他下了車。

北街的大樹都只剩下光禿禿的空枝丫，遠遠看去，形狀都被城市燈光吞沒其中，那些掛在樹上的燈籠仿佛沒了歸屬，是憑空懸在那兒的。

通紅的燈籠紙裏燒著一顆金黃的燈芯，總讓人覺得是鮮活的，似乎一陣風刮來，這些燈籠都能飛走，飄至遠方，在黑夜裏播撒星星點點的光明。

楊新鮮意識到自己正站在北街的拱橋上，驀地停下了腳步，轉頭望著小巷裏的燈籠串成了一條蜿蜒的長龍，竟不知不覺地揚起了嘴角。

“你好，打擾一下，”一個剪著二次元劉海的小姑娘怯生生地拍了拍楊新鮮的肩，“姐姐，可不可以請你幫我和我男朋友拍一下照呀？”

楊新鮮頓了兩秒，太久沒遇上這種助人為樂的事，差點要以為自己不食人間煙火了，她對著小姑娘笑開了花：“好的，沒問題！”

小情侶默契地抱在一起，擺出兩個司空見慣的剪刀手，楊新鮮看著手機裏的畫面，竟有一絲恍惚，她盲目地向後退，不小心撞上了前行的路人。

“不好意思……”楊新鮮趔趄一步，下一秒竟有一只手摟住她的腰，而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手機上，張直樹盯著手機屏幕自作主張地招呼起來：“哎！看鏡頭啊！笑得開心一點！對！就是這樣！好了！搞定！”

楊新鮮整個人都僵在原地，對面的小情侶牽著手走上前來，張直樹便樂呵呵地將手機還給他們：“OK了，照了好多張呢，小年輕的就是上相！”

“哇！照得很好啊！謝謝大哥大嫂！”小情侶口無遮攔地躬身道謝，羞答答地牽手離開了，張直樹還興奮地沖他們招招手，楊新鮮回過神來，將他一把推開：“你跑來幹什麽？”

張直樹厚臉皮地摸著下巴上的胡茬，故意擰著眉頭說：“我也暈車。”

“神經病啊，司機怎麽會暈車！”楊新鮮半個字也不信，忿忿地往前走去，張直樹卻將她強行拽了回來：“哎，開場舞真的沒看頭！還不如去逛街！我帶你去看人家跳鋼管舞啊！”

楊新鮮見他與剛才判若兩人，唯一不變的還是那張浸了機油的嘴：“你想說什麽？張直樹，你不用特地來提醒我，明天我會準時去民政局的，材料早就備齊了！”

“哦，那你還是挺忙的啊，我就不一樣了，我明天打算睡懶覺！”張直樹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楊新鮮怔了半晌，用包砸在他胳膊上：“你什麽意思！我一個人去有什麽用！”

“那就別去了唄！”張直樹趕緊攔下這位姑奶奶，忽而斂去了他臉上油膩的笑容，真誠道，“老婆，咱倆今年一起回家過年吧……”

細雪下落的速度加快了，紙屑似的飄滿了整條北街。

淩時和路深肩並肩地走在熱鬧的街上，除開淩時這個沒心沒肺的，路深的心弦已經繃得極緊，每當有路人的目光掃過來，他都會不由自主地瑟縮起脖子。

淩時忽然膽大包天地牽住他的手，路深想掙脫開來，卻先被淩時吐槽了一句：“你的手還是這麽涼！”

路深的聲音幾乎是從齒縫裏送出來的：“天這麽冷，很奇怪嗎？你先松手！”

淩時沒有搭理，擅自抓著路深的手一同揣進了衣兜裏，用自己掌心的溫度暖著這塊千年寒冰：“現在感覺好些了嗎？不冷了吧？”

路深楞了半晌，幸好有圍巾擋住他一張泛紅的臉，不禁心想這孩子哄人的花樣兒還挺多，悶聲道：“這在大街上呢！兩個男人牽在一起像什麽樣子！”

淩時竟有些不好意思：“像……談戀愛的樣子啊。”

路深：“……”

這真是太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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