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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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田悅很氣悶。早上掛了電話給張之棟,被那小子莫名其妙的吼了一道,直接把七大姑八大婆四大陰地零零總總的大道小道無間道的消息憋在了肚子裏;出門的時候還不幸撞上了陳莉莎那個妖精,娉娉婷婷,裊裊娜娜,讓某人更加糾結自己的暗戀小情懷。

總之,田悅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這種時候,田悅大爺才想起似乎自己還有一只小閨密,於是一個電話過去:

“蘇曉,你這個死丫頭,快給我起來!嗯,圖書館一層,現在,立刻,馬上!”田悅掛了電話,心裏很舒爽,覺得自己那只破解iphone直逼某電視臺隆重推出的金蘋果山寨機般可愛了。

小樣兒,吼我?那我吼你的小心肝兒好了~

另一邊,蘇曉掛了電話,覺得腦子蒙蒙的,難道自己的彩鈴是“我在睡覺”?蘇曉堅持不懈的與這個問題糾纏,以至於直到碰到田悅,她都沒有想起自己應該真正糾結的問題:死田悅,一大早鬼吼什麽啊!!

這個時候田悅顯然比蘇曉反應要靈光,他嫌棄的看了眼蘇曉:“蘇曉你昨天縱 欲過度啊?怎麽長了一臉的黑眼圈?”

蘇曉全然不知自己是在圖書館,拍桌:“你才縱 欲過度呢!你全家……”

田悅急忙把蘇曉的嘴巴捂上:“小小姑奶奶,你是女的麽?”

蘇曉不屈不撓:“氧化鈣,只許男人看A片,不許女人萌耽美啊!”

田悅要哭了,自己大早上的幹嘛招那麽座尊神來啊?

“蘇曉啊,”田悅一只手蹂躪著書頁,一只手托著腮,水汪汪的眼睛裏只寫了四個字——痛心疾首。“這些話兒你都和誰學得啊?”他覺得有必要關心一下閨密精神文明建設的大問題。

“就是那個對你有意思的於菲菲啊……怎麽樣,還要不要聽?我這裏有一籮筐呢……”

“不要了。”田悅擦汗,自己可是紳士一枚啊。閨蜜精神建設這個問題,還是以後再討論好了——田悅在心裏默默做了個總結。“小小,我出門看見陳麗莎了。”

“陳麗莎?”蘇曉納悶,“怎麽,田悅,你從同性轉為雙性了?”

田悅給了蘇曉一個暴栗:“切,那種女人我會看的上眼?我只是覺得她要死不死的纏著叢軒,非常極其相當討厭!“

蘇曉默,原來田悅吃醋了。於是想逗逗他:“陳麗莎當然不算什麽啦。我哥最近可是成天和叢軒在一起。”

“小小,你少來。你哥要和叢軒有奸情,你不先鬧翻了?”田悅不以為然,“你怎麽來的那麽晚啊?沒念叨你耳朵癢了是不是?”

蘇曉看見田悅不懷好意的開始活動筋骨,連忙討饒:“哪敢哪敢~樂堯讓我幫她代買東西。”

“樂堯?是不是張之棟說的那個雇了那兩個流氓的樂堯?”田悅不自覺的脫口而出。蘇曉臉色卻變了變:“哪兩個流氓?”

田悅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說錯話了。但轉念一想,蘇曉被蒙在鼓裏之後還是要被那個小妮子欺負,長痛不如短痛,便不管不顧:“不然你以為賽艇隊出發那天張之棟為什麽剛好趕回來英雄救美不就是那個樂堯聯系那兩個人被張之棟撞破麽?”說了一長串不帶標點符號的話,田悅自覺還沒有喘過氣來,但擡頭看看蘇曉的表情,卻是大氣也不敢出。對面的女孩兒落座在圖書館明黃的燈光裏,皮膚像透明一般的白,嘴上的笑容還沒有褪去,但是眼睛已經不像剛才那般清澈透明,仿佛盛滿了碎冰,霧氣蒙蒙又異常的寒冷。

田悅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從來沒有見過蘇曉這幅樣子。眼前的女孩兒,在認識的那天起,給人的感覺一直像一團暖融融的光,即使哭泣的時候,這團光也只會越來越明亮,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她眼中的光,仿佛就要被破碎的冰棱遮住一般,灰色越來越多的占據了她的眼睛。

這時有人推開圖書館的門,夾雜著冰晶的風漏了進來,伴著低低的嗚咽。進來的人穿著靴子,噠噠噠的聲音踩在蘇曉的耳膜裏,震得她思考不能。而寒冷的氣息早就消失暖香的空氣中,幹幹凈凈,一絲痕跡都不存,仿佛抓也抓不住。蘇曉感到惶恐,心裏卻升起奇妙的維和感,她感覺不到悲哀和傷心,只是死一般沒有波瀾的平靜。好像是聽了一個再冷不過的笑話,笑聲卡在喉嚨裏,上不去下不來,仿佛就要窒息。蘇曉垂了眼眸,攥緊十指,指甲紮進白皙手掌的痛楚,讓她微微的清醒。她擡起頭來展展顏一笑,仿佛一朵美麗的冬日謊:“田悅,我忘了一盒驢打滾在寢室裏。我想回去拿,不然上經原的時候沒得吃了。”

蘇曉音量控制的剛剛好,打擾不到一旁自習的人;連語調也是微微上揚,略略的帶著笑意和窘迫。只是一雙眼睛不知道對焦在哪裏,只是大大的睜著,嘴唇一開一合,仿佛有著自己的意志——這時候的蘇曉看起來,就像一個破碎的牽線娃娃。

田悅看著蘇曉的樣子,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舌頭打了結,腦子也轉不出安慰人的話來。他囁嚅著:“小小,對不起……”卻再也說不下去,只好暗咒了一聲,把怒氣都宣洩在今早兒招惹自己的兩人身上。雖然蘇曉遲早要知道,但告知她的那個人,卻不應該是局外人的自己。

蘇曉對著發楞的田悅眨眨眼睛,仿佛是困惑的樣子。她笑吟吟的把還沒翻看的書塞進包裏,又不急不緩的把圍巾一層層的圍好,才拖開凳子要離開。這時田悅反應過來,按住蘇曉的手:“小小你要幹嘛?”

“拿驢打滾。田悅你真蠢。”蘇曉還是笑著,但只能讓田悅覺得冷。雖然蘇曉的笑容還是那樣的熨貼舒服,但卻好像隨時會破裂一樣,讓人心驚膽顫。

“小小你騙誰!”田悅不自覺的提高了聲音,“什麽經原不經原,你壓根就沒有這門課!”

周圍的人因為田悅的聲音轉過頭來,衣料細細的摩擦聲格外的清晰。蘇曉仿佛受驚似的縮了縮被按住的手,不以為意的笑笑:“騙你……”接著聲音卻陡然低了下去,努力想要維持的笑反而讓她的聲音更加抖抖索索,“田悅,求你……”田悅,求你。不然我就要哭出來了。

不然我就要哭出來了。

田悅聽了心猛然一抖,手上的力道也少了幾分,只是呆怔的看著蘇曉。蘇曉的手腕靈活一轉,便逃脫了鉗制。她一步步的往門口走去,脊背挺的筆直,只是微微顫抖的肩膀,怎麽也掩飾不了。蘇曉將要跨出門的時候,田悅如夢初醒,但他只是將手頹然的垂在一邊,滑坐在了椅子上。他費勁力氣舉起手機,勉強的敲出一封短信,按下發送鍵。

隨她去吧。

讓局內人反應,總比自己把情況弄得越來越遭要好。

蘇曉出了門,拿手覆住了眼睛。冬天的太陽沒有比這一刻更加刺眼,紮的她眼睛生生的疼,就像一把刀片輕輕劃開一樣,一開始帶著輕微的癢,接著就是細細微微的痛,一點點的蔓延鏈接,接著就如同撲過來的黑暗,消滅了一切聲息,只留她無助的戰栗。

叢軒在遠處看見一個高瘦的身影兀自佇立,直以為自己看錯了。但靠近幾步,發現果然是蘇曉:“蘇曉?”

蘇曉並沒有理會叢軒,依舊只是覆著自己的眼睛,仿佛是要消失的美人魚,馬上就要變成泡沫,落在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叢軒覺得心慌,不自覺的把蘇曉按在自己的懷裏,蘇曉出乎意料的沒有反抗,就像是消失了自己的意志一般,木然的順從。

兩個人維持著這樣的姿勢默默站了會兒。周圍的一切聽起來分外清晰。噴泉的流水聲,偶爾匆匆而過的腳步聲,樹葉緩慢而決絕的掉落的聲音,生動鮮活最終都消失於無形。世界對他們來說成了過客,兩人徒留在靜止的時空裏,不言不語。

“叢軒,我們去坐過山車吧。”蘇曉募的擡起頭,卻是這樣一句話,前村不著後店。叢軒心裏卻是一凜,微微瞇起眼睛。他仿佛看見多年前有個梳著馬尾的女孩哭得可憐兮兮拖著自己的手:“我們去坐過山車吧!”

他眸色深深,盯著蘇曉,想要看進蘇曉的眼裏。蘇曉卻只是揚著笑顏,無聲無息的築了一道心防。叢軒放棄,低低的應了一聲:“好。”清爽的氣息撫過蘇曉的耳朵,仿佛冬天唯一的暖。

叢軒偏過頭盯著蘇曉。蘇曉一路都是安安靜靜的,時不時會浮現一兩個笑,像是湖面上偶爾浮起的漣漪,幻覺一樣的出現和消失。而現在她依舊是安靜的系好安全帶,嘴角微微上揚,連同後頸上沒有被束起的微小頭發,在陽光裏反射著旖旎的色澤,幹凈的像個孩子。但眼睛裏卻沒有半點的神采,寒冰結了一層又一層,牢牢覆住,讓人什麽也看不見。

他嘆口氣。腦子裏募的出現一個聲音:“你簡直是我們小小的災星!”原來他並不相信,但看著眼前這個仿佛隨時會碎掉的蘇曉,他不得不懷疑。

仿佛他們之間的羈絆只是被詛咒的孽債,他靠近一步,她就要受傷一分。他有些氣悶的握緊十指,關節更加明顯。他開始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僅僅是為了貪戀她的暖,讓她罹憂遇患。

愁腸百結,最終卻只是一句:“小小,要開了。”

小小要開了。

低沈的餘音推開空氣,帶著層層波動,進入到蘇曉的耳朵裏。蘇曉的眼睛裏光芒忽然亮了一亮。她記不太清,只是覺得仿佛在上輩子也聽過這樣溫柔的聲音,一些七零八落的記憶隨著這句話開始湧到自己的腦海裏,和著之前紛繁的思緒,浩浩蕩蕩,叫囂低呼,讓她頭痛欲裂。

列車低低呼嘯,承著各有心思的兩人。周圍的一切開始快速的後退,景物扭曲了形狀,仿佛是穿行在時空的隧道一般,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最終猛地一頓,列車沖上了最高點,連原本呼嘯的風聲,也仿佛成了夜裏的私語,而此時遠處的太陽,一躍而起,光芒灑在低低矮矮的雲層裏,仿佛憑空開出來的一朵巨大蓮花,美的讓人窒息。

叢軒不自覺的把手覆上了蘇曉的眼睛。他只知道,以前的她,害怕這一刻的光芒萬丈。然後列車下落,開始傳來任性而放肆的尖叫聲:“啊——”,頭發貼著耳朵往後飛揚,蘇曉從修長手指投下的陰影裏,看見了光,微弱,卻讓她在這一刻奇異的安靜。

指縫間漏下的光芒越來越多,仿佛是紛飛的金色的碟,它們浩浩蕩蕩的匯合,變成一支箭,刺傷了她的眼睛,卻溫暖了心。

接著,蘇曉被一種奇妙的感覺侵襲,鼻子上開始微微的酸癢,然後一路漫到眼睛裏,最後指間開始決堤——

一滴

兩滴

三滴

最終,傷心成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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