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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花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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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花火(二)

“安吾這麽快就走了啊。”

太宰治的話將織田作之助從沈思中拉出來,他歪頭看了看織田作之助手腕上的表,對方為了讓他方便一些,直接將手腕擡到他眼前。

距離花火大會還有半個多小時的時間。

“有點可惜。”太宰治說道。

“嗯,他說接下來還有工作。”織田作之助應聲之後,想起兩人在角落裏似乎談了很久,便問,“你們當時在說什麽?”

“‘天人五衰’的事情。”太宰治湊近他,壓低聲音說道,“他說需要偵探社的幫助,我讓他直接去找社長談。好不容易一起出來玩,我才不要去操心工作上的事情呢。”

[不過即使這樣,他們看起來還是說了很久的樣子,如果太宰單單是拒絕安吾,應該用不了那麽長時間。]

織田作之助知道對方還是老樣子,不願意對外宣揚自己做過的好事,似乎對於太宰治來說,他做得那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他也沒有放在心上。

也正因為如此,能夠被太宰治訴說出來的話,才顯得格外重要。

比如他曾經在酒吧時說出來的有關世界的謊言,又比如他仿佛漫不經心一般說出來的有關他自身的迷茫。

或許確實如旁人所認為的那樣,太宰治的話裏,十句有九句都是假話。

但就算為了那一句真話,織田作之助也會將其餘謊話一同接收的。

他再也不想錯過對方任何一條如同求救一樣的話語了,也不想再留對方一個人在黑暗中,孤獨徘徊許久。

“你在想什麽?”

織田作之助眨了眨眼,看向對方。

太宰治示意了一下他手上的刨冰,“都化了哦。”

他話音落下的時候,杯子外側的水珠正好劃過織田作之助的手背,在手腕低端滴落下去。

織田作之助下意識地想把刨冰快速解決掉,沒有再去思考這份刨冰到底該屬於誰,舀起一大勺就往嘴裏放去。

對面的人明顯身體一僵。

織田作之助餘光瞥見,擡眸時見對方臉上比之前紅了不少,楞了下:“……太宰?”

太宰治單手夾著毛絨玩具,側過身,用另一只手扇了扇風:“別在意,只是有點熱。”

“那你還要吃嗎?”織田作之助從腰間抽出小扇來給他扇風,心說大夏天抱著個毛絨玩具確實不太好受,剛才應該先寄存在老板那裏的。

思及此,他說道,“我來抱著吧。”

“不行。”太宰治聞言將熊抱得更緊了,手上扇風的動作停了下來,抿了抿唇。

“上次,我說讓你幫我保管那枚禦守的時候,你並不高興……”太宰治聲音有些輕,“這次不會了。”

織田作之助動作頓了下。

上一次……他並不是因為太宰治將禦守還給他而不高興的,太宰治明知道他不高興的是對方一意孤行地將自己置身險境。

不過也許,對方也是在用這種方式隱晦地向他承諾什麽。

織田作之助本想應聲“好”,但看著對方額發都濕了的模樣,話到嘴邊還是轉了個彎,“可你看起來真的很熱。”

太宰治:“……”

他一把奪過織田作之助手中的扇子,一邊大力扇著一邊快速向前走去,“是啊,我熱死了,所以我們快點找個涼快的地方準備看煙花吧。”

“等等,太宰……”織田作之助反應過來後連忙追上他,“你不吃冰嗎?”

“……我不吃!”太宰治的扇子扇得愈發起勁,“我太熱了,我不吃。”

織田作之助:“……?”

[吃冰難道還要等到它放涼之後嗎?]

但太宰治明顯不想針對這個問題進行深入探討了,後半段的街市他們幾乎是走馬觀花地逛了一遍,而後便來到了據說是觀賞煙花的最佳地點——河岸腹地。

這地方有些微微的坡度,無論站在哪裏都能夠保證視線不被遮擋住,因此雖然來觀賞花火的人不算少,卻並不擁擠。

太宰治和織田作之助在一處視野還算好的角落裏站定,刨冰已經吃完了,太宰治扇扇子的動作也慢了下來,悠悠地在臉側帶著風,沒什麽實質性作用。

距離花火開始的時間還有幾分鐘,兩人站好位置後便開始閑聊,織田作之助提到剛才自己走J的緣由。

“只是在回想自己以前做過的傻事。”

“反思哦?”太宰治覺得有些新奇,“沒想到織田作你也會做這種事。”

“也許大多數人都會這樣吧……突然回想起之前發生過的事情,然後想著,‘當時要是那樣做就好了’。”織田作之助說道,“不過事實上,很少有人會第二次面對同樣的情況。”

太宰治頓了下,而後摸著玩具熊的毛,若無其事地說道:“那我是不是應該反思一下第一次見面時搶你衣服的事情?不過我有些好奇,當時織田作是怎麽看我的呢?搶衣服的怪人?搶衣服還蠻不講理的怪人?”

既然他說這時候是第一次見面,織田作之助便將其當作第一次見面,沒有反駁。

他撓了撓頭,遲疑道:“……其實我當時並沒有對你產生什麽看法。”

“也就是說我完全沒能引起你的重視嗎?”太宰治摸了摸下頜,“真是令人挫敗的答案。”

織田作之助苦惱道:“因為我當時在忙著思考那到底是不是我的衣服。”

太宰治楞住。

半晌,他眨了眨眼,噗嗤一下笑出聲來。

他將頭埋在玩具熊身上,肩膀抖動,聲音帶著笑意斷斷續續地傳出來:“真不愧是……織田作啊……原來我還沒有一件衣服重要……”

“抱歉啊,太宰。”

“不不,別在意。”太宰治笑著擡頭,朝他擺了擺手,“那後來呢,織田作第一次對我有一點看法,是在什麽時候?”

“嗯……”織田作之助認真地回想了一下,而後有些不確定地道,“是你在折紙——折面包的包裝袋的時候吧。”

太宰治還以為他會說川田的事情:“為什麽?”

“用包裝袋折出來的兔子很好看,我覺得你手很巧,同時在想,如果我也會就好了。”織田作之助說道。

太宰治:“學會之後去教孩子們嗎?”

“嗯。”織田作之助點頭,“他們應該會很開心。”

太宰治意料之中。

只要是與那些孩子們有關的,總能很快吸引織田作之助的註意。

“現在沒有包裝袋可以折,不過我可以教你另一種可能會讓他們開心的方法。”

太宰治說著,調整了一下站姿,雙手圈過玩具熊,手背相貼,而後左手手指微彎,右手拇指指尖輕觸食指關節,他笑著對織田作之助說道:“你看地上。”

織田作之助依言看去,就在這一刻,煙花倏然綻放於天空,耀目的光芒將四周照亮,太宰治雙手投射到地面的影子也就更加清晰。

那是一只輕微直起上身的兔子,在織田作之助看清楚的時候,那只兔子還動了動前爪,和他打了個招呼。

織田作之助便忍不住唇角揚起,露出些許笑意。

他轉眸看向太宰治,點頭:“嗯,很有趣。”

“是吧~”太宰治笑著松開手,“剩下的之後再學,現在要看煙花了。”

在這短暫的時間內,天空早就熱鬧了起來,接連不斷的煙花在半空中綻開,將整片河岸照得仿若白晝。

周遭都是同樣的喧鬧,這一刻,安靜從世界離去,色彩斑斕的光芒照耀到每個歡呼著的人身上,又將平靜的河面點亮,壯觀而遼闊的美將天與地的界限打破,空間無限延長。

太宰治的目光從天空的煙花落到下方洋溢著幸福笑容的人群身上,半晌,收回視線,垂眸輕笑。

這場花火大會似乎只有二十分鐘,真短暫吶。

身旁的人似乎註意到了他的走J,在這一刻突然開口道:“太宰,我記得你曾經說,你希望人類像雪一樣,很快出現,又很快消失。

“那你此刻看著煙花,也是這麽想的嗎?”

希望人類如同煙花一樣,短暫地綻放過,便迅速飄散於天地。

“不。”太宰治搖了搖頭,“我說錯了。”

“我現在意識到,其實人類本就如同雪花、如同煙花一樣,美麗卻短暫。”

那時他無所求,所以希望生命只有瞬息;如今他有所求,所以惋惜生命不過瞬息。

“我們和煙花哪有什麽區別?”

織田作之助聽了他的話,垂下視線,像是思索了一陣之後,才說道:“但是太宰,我覺得,你和煙花還是有區別的。”

太宰治看向他,無奈:“是是,畢竟我現在,也不算是人類了嘛……”

“不……我的意思是,”織田作之助終於轉眸看向他,緩慢地說道,“當我看向你的時候,我會忘了煙花。”

太宰治怔住。

“不止是煙花,還有雪,還有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海,”織田作之助認真地看向他,“在望進你眼中的時候,那些都成了安靜而沈默的背景畫,我會下意識地將它們忽視。”

“我能感知到的,只有你。”

花火仍舊熱烈而燦爛地點亮天空,周遭的喧囂在持續,但兩人誰也沒有將註意力放到那上面,他們對視,視線相接,目光只落在對方身上。

太宰治抱著玩具熊的手逐漸有些潮濕,他感覺自己的心臟似乎正在急促而混亂地跳動著,順著血液和J經傳到耳膜,比煙花還要吵鬧,讓他幾乎想要拔腿就跑。

在他就要忍不住後退的時候,他移開了與織田作之助對視的目光,而後喉間微動,他面上僵硬地扯了個笑容出來。

“……葵說,J明和創造者之間有獨特的聯系,之前我還不太清楚這種聯系是什麽,現在聽織田作你這麽說,就有些明白了。”太宰治幹笑,“我知道我對織田作很重要啦,織田作對我也是一樣,所以沒有必要拿出來再說一次……”

太宰治的聲音在對方緩緩垂下目光的時候漸小,直到連對方的呆毛都隨著腦袋一起垂下去的時候,他才終於有些不安地收了聲。

抓緊玩具熊的左手遲疑了片刻,終於慢慢松了開來,轉而想去觸碰對方浴衣的袖子。

但沒等到那只手碰到衣角,對方突然又開口了。

“太宰,我最近讀到了一個故事。”

“……誒?嗯?什麽……故事?”太宰治的手頓了一下,快速收了回來。

織田作之助低著頭說道:“為了讓人們更多地直視彼此的眼睛,同時也為了安撫不能說話的人,有一天,政|府頒布了一條法則——每天只允許每個人說出一百六十七個字。”

太宰治身體上的僵硬去而覆返。

他知道這個故事,或者說,這首……詩。

他知道自己應該離開,但是,心底裏某種無法描述的情緒卻又牽絆著他的腳步,讓他的雙腳紮根在原地,恐懼卻又莫名期待著對方接下來的話語。

“男人很好地適應了這種生活方式,當電話鈴響的時候,他不會說出‘你好’這種招呼,當在餐廳點辣咖喱的時候,他只會指指菜單上的名字來代替出聲。他用了一切方法來節省字數,只為了將剩下的話留在深夜——他要給遙遠的戀人打一個電話。

“電話通了的時候,他說‘我只用了五十九個字,要把剩下的留給你’。電話對面沒有聲音傳來,男人知道,自己的戀人已經用光了當天的字數。但是沒關系,剩下的時間裏,他可以慢慢將自己的話講給戀人聽。

“於是,”織田作之助擡眸,“他在戀人耳邊說了三十又三分之一次‘我愛你’。”

[啊啊……逃不掉了。]

太宰治懷疑自己的心臟在下一秒可能就會跳出喉嚨。

/在此之後,我們只是靜靜坐著

在電話裏聽彼此的呼吸。/

明明周遭喧囂吵鬧仍在,明明連對方剛剛講述故事的話音都聽得模糊不清,但太宰治卻有種錯覺,仿佛對方的呼吸也如詩中一般,安靜地、帶著繾綣纏繞在耳邊。

故事中的他們靜默著,卻又無時無刻不在向對方傳達著……

「我愛你」

花火結束在幾分鐘後,又或者幾秒之後,他們記不太清。

周遭的人來了又走,身影重疊又分開,直到嘈雜徹底落幕,花火的餘煙散去,太宰治才終於動了動僵硬的手指,啟唇,輕聲道:

“……你從稻荷J那裏知道了另一個世界的事,是不是?”

太宰治的面上沒有什麽表情,而織田作之助像是清楚地知曉他想說出來的借口,沒給他問下一句的機會,便直接回道:“是,但我所說的愛,不是愧疚。”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對方如此清晰地說出這個字眼,太宰治的身體忍不住小幅度地顫抖起來。

他低下頭,有些艱難地出聲道:“但它或許源於愧疚,我從未想過讓你產生這種情緒……你或許只是,產生了錯覺而已……”

“愛這種感情,到底源於什麽,是說不清的,太宰,這份感情裏或許摻雜了你所說的愧疚,或許還有些別的什麽,我都分辨不清,但我唯一能夠確定的是……”織田作之助本想向他走過去,但猶豫一瞬,最終還是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只是認真地說道:“站在我身邊和我共度一生的那個人,除了你,我想象不到還有什麽其他人。”

太宰治抱緊手中的玩具熊,閉上眼。

[可是我……]

“你是被人愛著的,太宰。”

織田作之助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太宰治緩緩擡起頭,他似乎想要露出一個笑來,但唇緊繃著,眼眶卻有些紅。

織田作之助看著他,輕聲說道:“你是值得被愛的。”

太宰治靜靜地看了他許久。

半晌,他笑出聲來,河岸對面的燈光在這裏淺淺地鋪了一層,些許落到他眼中,將鳶色的眸子襯得比方才的花火還要明亮。

織田作之助便也忍不住溫柔了J色。

晚風拂過他泛著紅的鬢發,他看向對方的目光中,隱含緊張、期待與鼓勵。

“那麽太宰,可以告訴我,你現在心裏的那個‘織田作’,是誰了嗎?”

太宰治彎起眸,聲音清透:“是你。”

他右手抓著玩具熊的一只爪子,提著它向對面走過去,話語說得磕磕絆絆,聲線有些顫抖,可他在繼續。

“我……喜歡的,是你,我心裏的……也是你,”他在織田作之助面前站定,緊張得發抖的手輕輕地貼上對方的臉頰,他唇角牽動,微微笑起來,“我想要一起走下去,一起生活,一起度過一生的那個人,也是你。”

“織田作……”他湊近,讓彼此的呼吸交纏,他長睫落下來,視線落在對方的唇上,用氣音說道,“我愛你。”

織田作之助低頭,吻上了他的唇。

他在第九十九步的時候停了下來,等太宰治向他走來這最後一步。

而太宰治,從不舍得讓織田作之助失望。

寂靜的河岸邊,他們擁吻,圓月與燈光投射在地面的影子交纏,幾乎融為一體。

抓著玩具熊的那只手用力握緊,到指節發白,可卻不願放手。

不,應該說,再也不會放手了。

/我輕聲呼喚著你

我穿過煙花曾經照亮過的路

來到你面前

最後

沈陷於你/

作者有話要說:此時在不遠處偷窺(雖然不想承認,但確實是這樣)的偵探社眾人,一人捂住一個小孩子的眼睛,並且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

——我嗑的cp終於在一起了!!!

番外一【花火】完

①“當我在看向你的時候,我會忘了煙花。”化用自NizarQabbani敘利亞民族詩人——我的愛人問我,“我與天空有什麽不同?”不同就是,我的愛,當你暢懷大笑時,我忘記了天空。

②織田作講的故事是傑夫·邁克丹尼爾的《安靜的世界》(宰:說起來,織田作,我記得原文的男人點的餐是雞湯面條,可不是什麽辣咖喱。織:啊,我記錯了。)

③/我輕聲呼喚著你我穿過煙花曾經照亮過的路來到你面前最後沈陷於你/化用自法爾馬茲.蘇萊曼尼《寫給春天的讚歌》——“我輕聲喚著你我穿過彩虹曾鋪過的路最後沈陷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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