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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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到底也沒人知道哈利究竟幾點才睡,反正第二天早上教工桌上沒有他和斯萊特林院長的身影。

直到晚餐,他才獨自出現在禮堂。

麥格教授觀察他身邊,沒有神秘人的身影,暗松一口氣。

“阿不思的葬禮安排好了。”

哈利剛一坐下,就聽到她輕聲說。微微一怔,低聲向她道謝。

這讓他想起了遺書裏的一個囑托,似乎能借如今的狀況想想辦法,不覺擡頭張望起來。

麥格教授關心道:“怎麽了?”

“我想找龐弗雷夫人問問傷員的情況。”

被狼人咬傷的觀眾不少,萬幸的是幾乎沒有學生遇難。成年巫師的抵抗能力和魔法力量都更強,昨晚被第一時間送去了醫療翼,龐弗雷夫人忙得連連怒吼,沒有閑人敢在那裏多待。

哈利只好連夜清算人數和病床,安排霍格沃茨巡邏隊幫忙,自己返回大廳安排幸存人員的整頓和安全撤離。

除了需要談判的食死徒和鳳凰社成員,其他觀眾大都連夜離開了。只剩下傷員的情況需要操心。

哈利本來定了今早的鬧鐘,想去醫療翼查問。才動了一下身子,就被湯姆低氣壓地按住,長手越過頭頂,撥下床頭的信墓碑。指尖在上面劃了幾下,轉頭就跟他說安排好了,然後不由分說地把他摁回被子裏……

接下來就是他為什麽這麽晚才能現身的原因了。

“龐弗雷夫人忙得顧不上吃飯,早餐是我去送的。”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麥格教授的話讓哈利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不過你不用擔心,她說早上忽然來了批人,把最危急的那些送去了聖芒戈,現在留在醫療翼的都是輕傷患者。”

“來了批人?”哈利覺得是湯姆的安排。

“校董會和一些聖芒戈的醫師。”麥格教授頓了一下,一絲不茍的面容出現了隱隱的裂痕,“龐弗雷夫人覺得……裏面還有幾個食死徒。”

哈利克制住自己沒笑,幹巴巴地哦了一聲。

他們陷入了一種默契又尷尬的心知肚明。

誰都不願意,或是不知道怎麽打破。

麥格教授偷偷觀察他的反應,遲疑地提起另一件事。

“順便……我發現很多食死徒守在校長辦公室外,說是想找你,已經大半天了。你們見過了嗎?”

哈利僵住,他昨晚在黑魔法防禦術辦公室度過,守著校長辦公室當然沒用……

“……找我做什麽?”

他不動聲色地問。

“格蘭傑小姐說,那些人得罪過你,現在恐怕寢食難安。”

麥格教授不疑有他,嚴肅地陳述。

“恕我直言,他們都是些奸佞狡猾之輩,慣會見風使舵。不要掉以輕心,波特校長。”

最後的稱呼讓哈利眼底微微一暖,肩膀壓下了沈甸甸的分量。

“你說得對,麥格教授。”他低聲回答,“我會註意的。”

鄧布利多的訃告遍布魔法界,與狼人作亂的震撼程度不相上下。

霍格沃茨決定在校園內為這位偉大的校長舉行葬禮。由於剛剛發生的前車之鑒,只有部分關系密切的人受邀。

當天的霍格沃茨十分靜默,人們仿佛沈浸在一場延遲的死亡裏,發不出聲音。

四處卻飄蕩著淒幽的挽歌,無數的白色花朵旋轉浮游在半空,在廣袤的草坪上替人播撒哀樂。

哀樂花是哈利從魔法部得到讚助的最新麻改品。花心是蜂窩狀的音孔,花柄由最近常見的魔電轉換器作成,能自動吸收附近逸散的魔法力量,轉化為麻瓜電力使用。

不少保守派對這種麻瓜能源的濫用非常反感,哈利一直能從報紙上讀到許多批評前任麻監司主任克羅威的言論,說他是比鄧布利多更瘋狂的麻瓜主義者,就職傲羅主任以後更是利用職權滲透麻改品獲取巨額利益。

哈利和克羅威單方面神交已久,一直想幫忙做點什麽。於是決定使用這種新型的哀樂花,代替以往葬禮上需要耗費不少人力布置的播音魔法。

最終效果非常好,省去了麥格教授不少功夫,讓她對麻改品大為改觀,甚至來找哈利詢問更多原本抱有偏見的流行麻改品。

哈利直接給她介紹了赫敏——通過狼人事件,格蘭芬多女孩已經和克羅威成為忘年交,還約好了暑期去傲羅司實習。

這些後話姑且不提。

巫師的悲傷情緒往往會產生微弱的魔法逸散,因此會吸引哀樂花,在散發能量的人身邊聚集。

頭發花白的老巫師,風塵仆仆趕來的夫妻,年輕的學生們……挨個上前哀悼。身邊或多或少聚散的哀樂花,竟奇妙地展示出每個人對老校長死亡的悲傷程度。

那些失聲痛哭的年輕巫師們,可以聚集起很多的哀樂花,卻總是沒多久便散去了。

往往越是年長的老友,身邊的哀樂花越是長久不散。他們的悲傷不多,卻更加難以釋懷。

而那些裝模作樣的食死徒,則連一朵花都吸引不來,內心的幸災樂禍暴露無遺。

麥格教授看得連連皺眉,擔心救世主年輕氣盛,平白生氣。

側目看去,卻發現他在原地立得筆直,神情看不出絲毫波動,無論誰在吊唁都平靜地望著,仿佛有無限的耐心,又仿佛根本丟了心。

可輪到他上前的時候,身邊不知何時,竟已環繞了幾朵哀樂花。

他在那裏站了很久,神情仍然看不出任何悲傷。

只有身邊的哀樂花越飛越多。

羅恩和赫敏在人群裏看著他,明明已經哀悼過,心裏卻再次彌漫出幽昧的悲傷。

他們相鄰靜立,狼人之亂的共患難悄然化解了早已變質的僵持。

從一切結束後疲憊地走入格蘭芬多休息室開始,兩顆飽受折磨的心靈疏於計較,使他們不經思索地坐進了相鄰的座椅。

相視片刻,隨意又註定地,懷念起昔日的情誼。

於是長久的僵持悄然結束。

羅恩還不時地搜尋馬爾福的蹤影,赫敏卻目不斜視,只關註著哈利。

這好像給了前者某種指引,很快放棄了無意義的搜尋,一同看向自己的老朋友。

兩個人都沈默著,明明關切,卻不上前。

如今救世主身邊愈發有一道無形的屏障,所有人都不敢靠近。

並不是他變得糟糕了;恰恰相反,年輕的校長待人越來越平和內斂,連發脾氣的時候都很少。

但是在這種波瀾不驚的表象下,曾經的倒波特派卻不斷遭到重創。

先銳人物馮南多戰場橫死,魔法部對此的交代只有區區一個冷門報紙側邊欄的小訃告。

如果不是威森加摩書記員的身份擺在那裏,恐怕連這樣的公示都不會有。

原本舉足輕重的人物突然身故,竟無人敢置一詞,背後的真相令人膽寒。

食死徒內部討論過許多次,到底是曾經受到偏愛的紅人,即使黑魔王想下殺手,理應不會如此輕率隨便。

然而縱使有所猜測,也沒人敢去探問黑魔王。

但如果不弄清楚前因後果,又難免人人自危。

最後還是老奸巨猾的加格森想到妙計。特意在貝拉特裏克斯面前議論相激,意圖利用她的嫉妒心理試探真相。

結果貝拉特裏克斯並不如預想那般一點就爆,反而陰沈著臉,輕蔑地嘲諷道:“馮南多也配稱偏愛,我看你們是被他騙傻了。到現在還看不出他沾了誰的光麽?主人不過是看著順眼,願意這種臉蛋多出現在身邊而已。”

她拉扯著嘴角的冷笑,高高在上地鄙夷。

“馮南多不過是被心情好的主人多容忍了幾次冒犯,就不知天高地厚起來,覺得自己比原主受寵,還膽敢騎到原主的腦袋上,他不死誰死?惹得主人親自動手,反倒便宜他了!你們就不一樣了,以後有的是機會慢慢得到‘回報’,呵呵……”

一番話說得在場倒波特派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後來的一系列變動堪稱摧枯拉朽,勢不可當。

先是特委會毫無緣由地宣布解散,權力正式移交新任校長;接著就是卡羅兄妹相繼被撤職,他們的課程由臨時選出的七年級學生代上,七年級的課則由其他教授輪班代教。

最後,連只是入校監察一段時間的魔法部官員都遭到了傲羅部長克羅威的彈劾,以妨礙學校安防的罪名停職查辦。

反而是從頭到尾只打擦邊球,變故發生後第一個投誠的大食死徒加格森逃過了一劫。

他第一個察覺到霍格沃茨人手緊張的問題。飛速請了長假,跑到年輕的校長面前熱心請纓,負責黑魔法防禦術和魔藥課的教學任務,並且以自己曾經的傲羅經歷作保。

彼時缺乏經驗和人手的哈利很容易被說服了。加格森就這麽快狠準地轉投了親波特派門下。

曾經聲勢浩大的倒波特派就此崩殂。

無數的食死徒一邊記恨加格森一邊試圖效仿他,圍繞在哈利身邊找機會投誠。

可惜,得到他們頂頭上司——黑魔王本人——指點的哈利,再也沒有給他們發揮的機會。

——“請加格森來幫忙,你可真有眼光,哈利。”

湯姆得知此事的時候,臉上完全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惡趣味。

……哈利立馬就知道自己又做了蠢事。

——“很好地娛樂了你,是不是?”

——“確實。”

湯姆恬不知恥地承認,起身走到他旁邊,翻看他已經簽署的聘任文件。

——“不過,你也知道有我在,哪個食死徒也不可能成了阻礙。無非就是這家夥心眼多點,你不好拿捏。”

哈利一邊被他的態度安撫下來,一邊有些懊悔地沈默點頭。在湯姆眼裏,格外顯出一絲乖巧來,心中微動,伸手揉弄他亂翹的短發,心情不錯地打趣。

——“下次多長點心,我的校長,食死徒裏多得是投機倒把的墻頭草。”

哈利縱容地任他揉躪,頂著頭上惡劣的力道微微仰頭,翠綠的眼睛覷他。

——“這麽說自己的手下……原來你也清楚……”

湯姆迎著他的目光俯下身,湊在他耳邊低語。

——“我不但清楚,還打算清理掉無用的廢物。多留點心,哈利。”

無形的殺意於他的輕聲漫語裏散開,如音波穿透,無孔不入。

“幫我觀察他們……誰該殺。”

……

哈利當然不可能給湯姆提供殺人清單,他們甚至還有在城堡時關於盡量避免下殺手的約法三章,至今仍然生效。哈利便利用起來,試圖讓湯姆換成各種殺人以外的‘清理’手段。

他怎麽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有一天會為了拯救食死徒的性命而憂心。

這些人的前途命運,全部懸於他的一念之間。

雖然表面不顯,但內心的震撼令哈利混亂了好幾天,見了食死徒都下意識繞道走。直到敲定葬禮事宜,才差不多平靜下來。

可後遺癥是顯著的。

他現在非但不會被食死徒激起憤怒,也很難被他們精巧的討好取悅,而且還不再憚於面對他們花樣疊出的旁敲側擊和搖尾乞憐。

——他幾乎無法對他們產生真正的感情了。

當你知道對方的生死前途都不過是自己的一念之差時,實在很難再計較那些無關緊要的微名小利。

他甚至隱隱體會到一絲湯姆的感受——為什麽他對大多數人缺乏耐心,不喜歡解釋自己,總是隨心所欲地支使別人,罔顧他人意願,而且毫無歉疚之心……

不是說他也變成這樣了。只是……好吧,有時候,只是偶爾——他也會下意識地產生類似的念頭。

他察覺到不對勁,盡力地糾正自己,也避免和不熟的人過多相處,從而減少這種情況的惡化。

但那種變化仍然無聲無息地浸透出去,令人感到隱隱約約的距離感。

湯姆說這是好事,說明他終於長大了。

哈利卻在鄧布利多的靈柩前感到慚愧與自責。

——「你值得一切。」

老校長臨終的絕筆這麽說。

可……真的嗎?

哈利想,他大概永遠無法像湯姆那樣享受漠視他人的樂趣,也無法像校長那樣對人充滿樂觀的期許。

究竟為什麽……無論是湯姆,還是鄧布利多……究竟為什麽,會選擇他?

天灰蒙蒙地,沒有預兆地下起了細密的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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