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那年那少年1 【虞總其人】

關燈
虞少淳自小就是個丟人堆裏想不註意到都不行的小孩。

五歲上幼兒園, 班上有倆膀大腰粗的小胖子橫行霸道,占著玩具區的位子,誰來揍誰。

你不讓玩, 自己帶總行了吧?

也不行,因為人家不好守株待兔, 更愛主動出擊, 瞄上誰的玩具好玩,一通強取豪奪, 擺在櫃子旁的地板革上一排,按高矮個兒整整齊齊規規矩矩。

有幾個女生看見自己的娃娃被拿走, 剛開始還大著膽子上去理論, 可通通無功而返。

那個年紀的小姑娘一般都紮羊角辮,倆小胖子就拽著羊角辮把人往櫃子上撞, 根本不懂憐香惜玉為何物。

就差搬張太師椅來,在幼兒園中班稱王稱霸。

虞小少爺從來不玩玩具。

他看書,看拼音版恐龍世界和十萬個為什麽。小胖子大字不識幾個, 也不懂拼音,對他的書沒興趣。

可這不代表虞少淳對他們沒興趣。

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中午, 等全班小朋友都睡熟了之後,虞少淳把兩人喊到一個角落裏。

“其實我們幼兒園裏有寶藏, ”虞少淳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你們不知道吧?”

倆四歲小孩的智商可能加起來都沒有班主任的身高那麽多,一聽說“寶藏”二字, 立刻眼睛發亮。

“比朵朵的鉆石戒指還要好的寶藏嗎?”其中一個問道。

他嘴裏的鉆石戒指是那種買糖的贈品, 鉆石用塑料粗糙切割成幾面,下面套個塑料環。

虞少淳點點頭:“當然,比她的戒指好一萬倍。”

他們不知道一萬倍是什麽概念, 但戰利品裏最好看的就是那枚戒指,所以比戒指好的一定是不世出的大寶貝。

於是在虞少淳的帶領下,兩個不谙世事的小霸王被成功從午休室誘拐到了圖書室,然後又被神不知鬼不覺地反鎖在裏面一下午。

等幼兒園老師找到他倆的時候,兩人嗓子都哭啞了。

三人回到教室就看見一堆被欺壓許久的小孩兒正分著被搶走的玩具,就差唱一首翻身農奴把歌唱。

雖然老師也不太喜歡那兩個小胖子,但礙著所謂“一視同仁”,依舊板著臉問:“誰幹的?”

剛剛還熱熱鬧鬧的小豆丁們頓時鴉雀無聲,一個個臊眉耷眼,不太想把大英雄供出來。

大英雄本人倒好,施施然從人堆兒裏出來:“老師,是我幹的。”

老師定睛一看,看清楚了是哪位神仙,更頭疼了。

沈盈盈女士沒演出的時候閑得很,用一下午跟著五星級酒店的大廚學怎麽燉魚。

被各種調味料包圍的魚躺在鍋裏,死不瞑目。她哼著不知名的歌,正要嘗嘗湯的鹹淡時,就接到幼兒園老師的一通電話。

待聽完電話,魚不燉了,歌也不哼了。沈盈盈抓起小手提包,蹬著高跟鞋,開了虞少淳他爸那輛邁巴赫就直奔幼兒園而去。

虞家一向低調做人,踏實做事。虞少淳年僅五歲的腦袋瓜裏被灌輸的最多的思想就是——不要輕易炫富。

所以衣服是大眾的童裝品牌,鞋子也是大眾的童鞋品牌,丟在一堆小豆丁裏面,除了氣質以外沒什麽不一樣。

故而同班同學沒一個人知道他家有錢,也不只是“有一點錢”。

可沈盈盈是從烹飪課跑路來的,衣服和首飾沒來得及換,就這麽高調地踏入幼兒園的大門。

帶著一身清淡又典雅的香,開著邁巴赫飄然而至,門衛攔都不敢攔。

園長辦公室裏有七個人。

老師,園長,倆熊孩子和各自的媽,還有虞少淳。

熊孩子的媽顯然覺得自家娃怎麽看怎麽好,拍著桌子想嚇嚇虞少淳:“你這孩子有沒有家教?為什麽欺負你同學?小心阿姨報警把你抓起來!”

虞少淳不為所動,懶洋洋地掀了下眼皮,意思是聽見了您繼續。

他這幅滿不在乎的德行讓對面家長更加生氣:“你知道我家是幹什麽的嗎?你以為這個幼兒園裏誰家沒個背景了?你這孩子從小就心術不正,長大了肯定是個禍害。”

她話音剛落,就聽見一道比黃鸝還動聽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誰說我家淳淳是禍害呀?”

屋裏的幾人紛紛擡頭看去,就見一個閃閃發光的大美人從門口慢慢走了進來。

大美人有雙桃花眼,睫毛長得很,笑起來臉頰上陷進去兩枚酒窩。

老師連忙迎上去,硬著頭皮給對面倆家長介紹道:“這位是……虞少淳的媽媽。”

對面兩個家長雖然也穿金戴銀,但她們把看上去值錢的金飾和銀飾露在外頭,手上的包都恰到好處地展示出名牌的logo,好像這樣能多幾分自信似的。

可這份偽裝出來的自信在沈盈盈面前不堪一擊。

因為沈盈盈簡直像仙女下凡。

她穿一身無紡紗布的長裙,紅色牛皮小高跟的皮帶上鑲著水鉆。手腕上松松系了條紅手鏈,手鏈上串著只憨態可掬的金色小豬頭。一頭微卷的長發散下來,鬢角別著枚銀色的HolleKitty的發飾。

剛開始說話的那個家長顯然氣勢被壓下去一頭,但依舊不依不饒:“你家小孩把我兒子關在圖書室一下午,還不是禍害嗎?把我兒子嚇傻了怎麽辦?我兒子可不比你家野孩子,我兒子將來是要當大發明家的!”

大發明家?

虞少淳心裏冷笑。

就憑那個豬腦?不嚇他都是傻的。

但他面上沒表現出來,反而嘴角一癟,和沈盈盈有七八分相似的桃花眼立刻蓄滿淚水。

這情緒變化之快,看得全場人都楞了。

他轉身把頭埋在沈盈盈懷裏:“是我們說好了去一起探寶的,但是我太害怕了,不小心把他們鎖了進去,又不敢告訴老師才成現在這個樣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都是我不好,都怪我!”

虞少淳哭得情深意切,似乎真的為此事傷心得肝腸寸斷。

老師還沒來得及勸,就見沈盈盈眼眶一紅,幾滴淚也簌簌地從腮邊滾落。

“淳淳,不怪你,怪我。都怪媽媽教你要和小朋友分享玩具,”她哽咽道,“如果你不想和他們分享寶藏,就不會出現今天的事了。以後千萬不能和小朋友分享玩具,他們要是想搶,那就搶走好了。”

倆熊孩子的家長在旁邊聽得別扭。

怎麽感覺好像被內涵了?

但對面母子倆抱在一起哭得熱火朝天,驚天動地,誰也沒機會插嘴。

就和特麽演戲一樣。

老師輕聲說:“算了吧,算了吧,孩子這不是也沒出事嗎?”

好像不借坡下驢,倒顯得他們太咄咄逼人不知好歹。

園長是個四十多的中年男人,有點大男子主義,不太見得女人哭,更見不得美人哭,大手一揮說這事兒到此為止,兩家都回去好好管管自己孩子。

虞少淳聽了這話,悄悄止住了哭聲,在沈盈盈懷裏側過臉,對兩個小胖子微微一笑。

兩個小胖子看見他就害怕,嚇得直往家長身後躲。

沈盈盈一邊抹眼淚,一邊牽著虞少淳的手往幼兒園門外走,待出了大門,眼淚和哭聲像拉了閘一樣戛然而止。

她彎下腰笑瞇瞇地問虞少淳:“媽媽今天帶淳淳去吃大餐好不好?”

虞少淳對她的變臉見怪不怪:“為什麽吃大餐?”

“因為淳淳保護了班裏的同學呀,”沈盈盈說,“男子漢就是要這樣嘛,以後也要一直保護身邊的人哦。”

“知道啦,”虞少淳話鋒一轉,“你的妝為什麽沒有花?”

沈盈盈得意道:“還好今天用的是防水化妝品哦!”

不知為何,沈盈盈那句“要保護身邊的人”像刻在了虞少淳腦子裏一樣,隨著他長大,烙印變得越來越深。

初中的時候班上有個挺特殊的小姑娘叫蘇閣欣,長得白白凈凈的,但是說話卡殼,走路順拐,動作誇張到不協調,往課間操的隊伍裏一站特顯眼。

偏偏小姑娘還看不明白人家的眼色,天天想著辦法向人堆裏湊。她說話顛三倒四,間或手舞足蹈,惹得人發笑。

正好十四五歲是最不三不四的年紀,有這麽個人物在班上,簡直是開涮的最好人選。

調皮的男同學和女同學似乎總愛和她開些無傷大雅的小玩笑,譬如謊稱老師喊她或者去搬東西,然後看著蘇閣欣上上下下跑樓梯的樣子,能獲得一天的快樂。

虞少淳某天實在看不太下去同學藏她筆袋書本的小把戲,拎著包入駐她同桌的位置。

平日跟他玩得好的一個男生驚道:“淳哥你這是幹什麽?”

虞少淳點點那幾個笑得最歡的人:“少幹沒營養的事,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懂不?”

蘇閣欣不知道自己被人罩了,瞪著他半天,磕磕巴巴地問他:“你你你,你叫什麽?”

合著連自己名字都不知道。

虞少淳好脾氣地在草稿紙上寫了自己的名字:“我叫虞少淳,虞美人的虞,少年的少,淳樸的淳,記住啦?”

蘇閣欣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繼續摳她的草稿紙去。

虞少淳成了她同桌,順理成章地繼任了第□□習小組的組長。

所謂學習小組,就是坐得近的六個人自動成組,組裏學習最好的人當組長,第二好的就是副組長。

虞少淳成績從初一來了就沒下過年級第一,自然是組長的不二人選。

原組長卸任,大大松了口氣。

於是蘇閣欣每天的聊天對象就從原組長換成了虞少淳。

“組組組長,我喜歡歡九,九——班的王宇強。”

虞少淳點點頭,在兩個相似三角形上勾了條輔助線。

“組組組長,你知——不知道,”蘇閣欣把英語書本來就磨損得厲害的封皮摳了個洞,“王宇強他他——藝術節那首歌是給我唱唱唱的。”

“真的嗎?”虞少淳證完了一道幾何題,把卷子翻了個面,開始看函數,“他唱了什麽?”

“你你你是我的眼。”

她安靜了一會兒,又說:“組組組——長,王宇強他他和同學會看看著我笑,他是不是,真真的喜歡我?”

傻孩子,人家是覺得你好笑。

虞少淳放下筆:“為什麽你覺得他喜歡你?”

“因因為——”蘇閣欣頓了一會兒,又說,“因因因為我喜歡他,我我我看——他都是笑著看,所以他他肯定喜歡我。”

虞少淳年齡雖然小,但心裏對所謂的“喜歡”和“愛”卻有著自己的一套高大上的想法。

譬如王爾德的夜鶯為了愛奉獻生命,譬如Jack因為對Rose的愛松開抓住木板的手,譬如……

在他看來,愛情一定要驚天地泣鬼神轟轟烈烈來轟轟烈烈去。

但這個傻乎乎的小姑娘卻告訴自己,當總是笑著去看一個人的時候,就是喜歡上他了。

認為自己很成熟的虞少淳同學對這個說法存疑,於是支開了話題:“你數學卷做完沒有啊?下課要收的那個。”

剛剛還很健談的小姑娘立刻把兩只耳朵一捂,側過身裝著聽不見。

什麽嘛,他想,這不是挺聰明的?

前排幾個同學笑著回頭看他倆,又轉回去,頭碰頭地講小話。

虞少淳轉著筆,不用聽都知道他們在講什麽。

無外乎情竇初開少年人最關心的所謂“緋聞”。

因為“虞少淳喜歡蘇閣欣”跟“虞少淳和蘇閣欣談戀愛”這兩種傳言已經從八班傳遍了整個初二,沒聽說過才不正常。

當事人心裏波瀾不驚,又刷了一頁物理力學題。

他對女生不感興趣,對好看的小男孩興趣更多些。

當然這是秘密。

虞思璇和他一個學校,只不過在三班。她一回家,就本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目的和爹媽高調宣布虞少淳脫單的事。

然後迎接她的是一頓雞飛狗跳。

虞少淳追,她跑,兩人的尖叫聲此起彼伏,鬧得隔壁敲門問是不是在家暴。

沈盈盈倒是憂心忡忡。

她不擔心兒子談戀愛學習成績下降,也不擔心傳言中的未來媳婦兒智商有問題。

她握著虞少淳的手,罕見地帶著幾分語重心長:“你們……將來能不能不要孩子?”

虞少淳沒明白他媽怎麽就直接過濾談戀愛結婚直接快進到生孩子了。

“我呢,已經計劃好了,等你一上大學,就和你爸出去周游世界。”沈盈盈咬著唇和他說。

“你倆要是想要孩子,又都工作,肯定要找人看的嘛。外面那些保姆不靠譜,我和你爸總不能回來帶孩子吧?”

可真是驚為天人的發言。

虞少淳面無表情地把手從沈盈盈手裏抽出來:“我沒談戀愛。”

“真沒談?”

“真沒談。”

沈盈盈松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虞思璇見勢不妙,往後撤了撤,躲在虞爸身後。

虞少淳冷笑道:“虞思璇,有空八卦不如好好學習,排五十多名也不嫌丟人。”

虞思璇做了個鬼臉:“第一名了不起啊?”

“當然了不起,”虞少淳聳聳肩,“考不了第一的人只能無能狂怒啊比如說那個躲在老爸身後的死小孩。”

“我呸,”小姑娘咬牙切齒,“早晚有人考過你。”

“能考過我的人還沒出生吶,氣不氣?”

虞思璇拔高了聲音:“早晚有人把你收了,治得服服帖帖!”

“能收了我的人也沒出生,更沒人能把我治得服服帖帖。”

十五歲的虞少淳站在自家客廳裏放出豪言壯語。

但想不到一語成讖。

那個能考過他的人不僅出生了,還和他同齡,又順手把他收了,收得他毫無怨言,被治得服服帖帖。

都是孽緣啊孽緣。

十九歲的虞少淳看著身邊低頭做題的人如是想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