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已近正午，太陽最毒辣的時候，不少在等候的考生家人口幹舌燥起來，連趙煢等人也不例外，除了剛剛喝過茶的賈正卿。

“賣茶水了，解暑又解渴的綠豆湯和涼茶，好喝還便宜。”原本嘈雜的考院門口，突然多出一道年邁無力的聲音。

一開始沒有人註意，但當有人抱著試試的心態買了一碗，就發現味道居然還可以，清涼又解暑。

“你這綠豆湯可以呀，跟我家煮出來的倒還真不太一樣，這不是放涼的吧，你是用冰塊冰著的嗎？”

喝綠豆湯的是一個錦衣華緞的公子哥，若不是自家小廝帶來的茶水不合他的胃口，他根本不可能買這種路邊攤的東西。

“小少爺說笑了，小老頭哪用得起冰塊，之所以可以這樣涼爽，是因為我在城西挑的井水把綠豆湯和涼茶放進去冰鎮的。”攤主露出拘謹的笑容。

賣綠豆湯的是一個佝僂著腰的老伯，從白發蒼蒼的模樣可看出他年歲不小。

因兩人的對話，許多人都被吸引住目光，不約而同循著聲源望過去，只覺一股清爽撲面而來。

聞黛目光驚奇，“他那裏怎麽那麽涼快？”

趙煢看向他車上的木桶，又看了看樹上搖擺的樹葉說道:“因為裏面放了井水，這會又有風，自然就涼快了。”

“我瞧著是沒有麗娘做得好喝。”賈正卿自顧自嘟囔了一句。

“麗娘是誰？”突然從賈正卿口中聽到一個陌生的人，聞黛不禁有幾分好奇，身側的趙煢眼神晦暗不明，周身的氣壓都降了三個度。

賈正卿根本就沒看到趙煢的這一反常，轉而高興地和聞黛介紹起崔梨來。

“是我的妹妹，她做飯特別好吃，還會做冷飲，是綠豆湯和涼茶不能比的。”

聞黛杏眼微睜，“你妹妹好厲害。”

來自聞黛的肯定，讓賈正卿尤為的開心，直合不住嘴邊的笑意，“她馬上就要來京城了，到時你就能嘗到這世上最好吃的美食。”

“聽你這話的意思，你妹妹來京城就是為了給你做飯吃的。”趙煢冷不丁冒出一句話來，反嚇了賈正卿一跳。

“趙煢，你這人說話怎麽陰陽怪氣的？”賈正卿緩過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允之你胡說什麽呢？賈少爺自然是對自己的妹妹如珍如寶地呵護著，豈會是你說的那樣。”張氏面色不虞，忙斥責起趙煢。

趙煢抿緊唇一言不發。

張氏不懂其中內情，更不知道賈正卿說的是哪門子妹妹，所以才會跟賈正卿一致覺得，趙允之跟平時很不一樣。

“嬸娘，您別說趙煢了，也是怪我，怪我自己言語不當，這話要是被我娘聽到了，我娘非得拿棍子打死我不可。”

這話雖是為趙煢求情的，可也不是完全作假，就沖他娘那麽愛護麗娘的模樣，他剛才那番話要是傳到阿古麗耳中，他不死都得脫層皮。

張氏臉色稍緩，望向趙煢嘆了一口氣，“允之，賈少爺心地好不與你計較，你可不能忘恩負義，快點給賈少爺賠禮道歉。”

趙煢心裏憋著氣，怎麽可能會給賈正卿道歉。

“嬸娘，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您別那麽當真。”賈正卿再次勸誡起張氏。

聞黛卻突然離開，買了一碗綠豆湯和一碗涼茶，端到了張氏的面前。

“伯母，這天氣熱了自然火氣也就大了，不若喝些涼的東西，也好去去暑氣。”聞黛五官周正，笑起來柔柔的，張氏看一眼什麽火氣都沒了。

賈正卿在一旁添柴加火，“可不就是，嬸娘，聞姑娘可是學醫的，聽她的，一準沒錯。”他皺了皺鼻子，給予了聞黛非常大的肯定。

聞黛神色微動，目光轉到了賈正卿的身上。

——

崔梨忙著去京城的事宜，就掛上了不營業的牌子，眾人都以為她是因為沒菜了，怕比不過如意酒樓這才關門的，所以一個個的全都去了如意酒樓。

頂級的熱鬧跟崔記食肆只差了一條護城河。

殊不知，崔梨目前根本就不在乎外人的看法，將大門和雕花窗戶關得嚴嚴實實，然後去了裏屋，裏屋跟大堂一樣門窗緊閉。

屋子裏光線不好，崔梨拿起桌面上的剪子剪下長長的燈線，燈火明明滅滅，整個屋子就亮了起來，下首的椅子上還坐了三個人，這三人不是別人，正是劉武夫婦跟阿杏。

“麗娘，是要說什麽事情呀？怎麽連店門都給關了，要是讓對面的如意酒樓鉆了空，那可就遭了。”

先開口的是李三娘，她不知道為什麽崔梨一大早關了店門，還召集他們幾個商量事情，她心裏忐忑得緊，總感覺是有什麽大事要發生。

“他娘，麗娘肯定是有重要的事，你別急呀，先聽二妹子說。”劉武心裏也忐忑，可只要有崔麗娘，他就覺得什麽事都不算是事了。

崔梨淺笑了一聲，“嫂子，你別擔心，我是有好事要跟你們商量。”

她這樣一說，李三娘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是放下來，阿杏卻緊張得不行，捏著衣角的手心已沁出了汗。

“我有必要和你們說一聲，馬上我就要帶著阿言跟我娘去京城了。”

“麗娘，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啊？你不會是不要咱們這個食肆了吧？”李三娘咬著下唇，她害怕崔梨去京城就不跟他們這些人來往了。

“三娘，二妹子什麽時候說過不要食肆了，麗娘都還沒吱聲，你別自己嚇自己呀。”劉武無奈地看著李三娘，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平時挺沈穩一個人，怎麽麗娘話都沒說沒，方寸就亂了呢？

“嫂子，你放心好了，有我崔麗娘在的一天，這個食肆就還會在，你們依然是這個食肆的一員，我崔麗娘的家跟家人，我是不會丟棄不管的。”

“麗娘姐姐，你是想問我們誰要跟你去京城嗎？”阿杏一直低著腦袋，長長的頭發遮擋了她眸中的情緒。

“阿杏……”崔梨有些恍然，年紀最小的阿杏反而看透了一切。

阿杏蝴蝶般的睫毛輕顫，在墻面投射出一片陰影，忽而她擡起頭揚起了一個燦爛的笑容，“麗娘姐姐，阿杏就不去了，京城對阿杏來說太遠太大了，那裏不適合阿杏。”

崔梨神色一緊，“阿杏你……”

“阿杏說的都是真心話，我還是喜歡延林縣的煙火氣息，京城那樣尊貴的地方，阿杏一點都不喜歡。”阿杏小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一樣，很快她定定地望向崔梨。

“阿杏就是……有些舍不得麗娘姐姐。”最後一個音節，崔梨分明聽出她語氣中的哽咽和難過。

她眼神一時覆雜起來，她是最知道阿杏家中情況的人，阿杏奶奶年紀大了，身體還不好，根本沒辦法舟車勞累去遙遠的地方。

阿杏不可能丟下奶奶獨自去京城的，所以她才謊稱不喜歡京城的吧？哪個小姑娘會不喜歡繁華和熱鬧呢，更何況是從沒見識過外面天空顏色的阿杏。

她喉頭微動，突然生出一種無力感，竟覺得有些話無法說出口。

“阿杏……”李三娘看著阿杏欲言又止，阿杏家裏的情況她是知道一二的。

阿杏仰著一張小臉，還是那個笑容，瞳孔裏是純粹的幹凈。

“麗娘姐姐，我說的可都是真心話，你可不能認為我是貪吃城東頭的蜜茶小酥糕。”阿杏說著說著眼睛便先紅了一圈。

胡說，通通都是胡說，放眼延林縣上下，還有誰家的東西有崔梨做得好吃。

“其實正好，我正愁延林縣的食肆無人照看呢，有你我就放心了。阿杏，那姐姐先去京城準備著，等你什麽時候想來了，我再派人來接你怎麽樣？”

崔梨同樣沖她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阿杏強忍著眼淚點頭，“我都聽麗娘姐姐的。”

崔梨心裏雖然感傷，但也沒忘了正事，正了臉色問起李三娘來。

“嫂子，我想了想，你跟我去京城吧你到時賈府一走，那賈家學堂也就沒了，大丫和狗蛋還要上學，沒有好的老師怎麽能行。”

“而且我在京城一個人想做食肆也是不行的，需要嫂子您的幫助。”

“麗娘啊，你這話不是在跟嫂子開玩笑吧？”李三娘熱淚盈眶，下一刻離了座位跪在地上。

崔梨手疾眼快拉住她，“嫂子，你這是做什麽呀？我沒跟您開玩笑，阿言還常和我說，要是去了京城就見不到他的大丫姐姐和小夥伴了。”

劉武嘴唇抿成一條線，直接站起來，“二妹子，你這樣待我們，我跟他娘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說什麽？有什麽可說的，不過都是舉手之勞的事情，劉大哥跟嫂子放寬了心，一切啊，我都會安排得好好的，不會讓你們有任何後顧之憂的。”

李三娘感激般地抓住崔梨的手，“麗娘，我們夫婦倆真的是欠你太多了。”

“一家人說什麽兩家話，嫂子，你要這樣說就真的太客氣了。”崔梨只是不在意地笑笑。

阿杏也跑過來，“三嬸嬸，你只管放心去，我會把這裏照顧好的。”

“劉大哥，不是我不想帶你去，而是這裏確實要有一個人鎮場，阿杏一個小姑娘容易被人欺負。”崔梨跟劉武解釋起為什麽是李三娘跟兩個孩子去京城。

劉武擺了擺手，毫不在意地笑著說道:“這有啥的，他們娘三去了可不就是相當於我劉武去了。”

李三娘跟崔梨相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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