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正是三伏天，一年中最熱的日子，耳邊回響著令人心煩意燥的蟬叫聲，這聲音的始作俑者卻懶懶地趴在棕色樹幹上，被濃郁綠茵遮去頭頂熾熱的陽光。

官道上幾株野草聳拉著葉子，太陽太過毒辣逼得人頭腦腫脹，無法視物。

商隊一行人走得艱難，蒸騰而起的熱氣圍繞在眾人身旁，有人從衣襟中掏出手帕拭汗，也有人取下腰間的水囊，揚起腦袋咕嚕嚕喝下。

“快到涼城了，先原地休息一下。”領隊的周老大熱的大汗淋漓，他叉著腰指揮大家在樹底下各自休息。

張氏帶著趙煢走到一個不那麽熱的樹底下，她從包袱中掏出幹糧遞給他。

“允之，吃些吧，你早上還沒有吃飯，怕是等會沒有力氣。”

趙煢舔了舔幹裂的唇，搖頭說:“不了，娘，我不餓。”

“這裏還有水，你喝點。”張氏嘴裏發幹，可她下意識想緊著趙煢。

如今他們就剩一個水囊，趙煢說什麽也不可能跟張氏搶水喝，他皺起眉搖搖頭。

張氏還想說什麽，突然有一個清秀的布衣姑娘翩翩而來，她手裏拿著兩個鼓囊囊的水囊，一左一右遞給了兩人。

“趙伯母，趙公子，我這裏給有水，你們先喝吧。”周盼兒笑得靦腆。

周盼兒是領隊周老大的女兒，經常隨商隊跑來跑去，原本還挺豪放的姑娘見了趙煢後，不知怎麽的，就有了女兒家的嬌怯。

張氏看得分明，這姑娘哪是來送水的，分明是看上她家允之了，看見招姑娘喜歡的趙煢，一種自豪感不禁油然而生。

這一個兩個的，都喜歡她兒子。

張氏愈發收不住到嘴邊的笑容，她熱絡地接過周盼兒手中的水囊。

“周姑娘真是太客氣了，允之，還不向人家周姑娘道謝。”

趙煢面色冷冷的，並不想接受周盼兒的好意，他直接道:“周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領了，但恕我不能接受，周姑娘還是自己喝吧。”

周盼兒捏著衣角的手越發收緊，她怯怯地站在那裏，欲言又止道:“趙公子是不想要我的水囊嗎？”

“不是的，周姑娘你別誤會，允之他只是不知道怎麽接受你的好意。”感受到低的張氏勉強擠出個笑容，想要緩解一下此時的尷尬的氣氛。

“周姑娘，我此行是進京趕考，其他的，就不會多想了。”趙煢眼神覆雜，他雖說是個男子，可因為出眾的相貌，經常能招來姑娘的青睞之心。

故而周盼兒的有意示好，他一眼就看出她心悅於自己，可他一心只為考試，且對周盼兒並無其他想法，自然想早些解決，以免不清不楚平白惹人誤會。

趙煢此話一出，連想打圓場的張氏也只能閉上嘴，她現在只想說兒子太有自己的想法了，為娘的也沒有辦法。

周盼兒雖然是商人之女，可從小耳濡目染，也是識過字的姑娘，趙煢一番委婉的話下來，她還有什麽不明白的，人家那是變著法拒絕她呢。

從一開始就把她排除在外。

她心裏有氣，可也知有些緣分強求不來，“趙公子，我周盼兒也不是什麽死纏著你不放的人，既然說開了，我們自此再無相關。”

周盼兒不是什麽大家閨秀，卻也是小家碧玉，她心中自有傲氣，對於不喜歡自己的人，不屑於死纏爛打，反倒斷的幹凈利落。

直至周盼兒離開這裏，趙煢也沒能多看她一眼，他神色淡淡，指尖摩挲著光滑的匣子。

張氏知道趙煢性子偏冷，卻沒想到他這麽不留情面地拒絕人家姑娘。

“允之，盼兒姑娘只是愛慕於你，人家有什麽錯？”張氏心裏怨他，縱然知道他有了心上人，可這樣對待一個姑娘，未免有失他讀書人的身份。

趙煢卻只是言簡意賅:“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張氏無奈:“行了，你有學識，我說不過你。”

趙煢將匣子用方巾包好，置於地上。又將兩個食盒打開，拿出了裏面的吃食。

“娘，你最愛吃的包子還有灌湯包，還熱乎著呢。”

張氏心裏明白趙煢在岔開話題，她雖不滿他的行為，但聞到那股濃郁的香氣後，身體很誠實地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下去。

面皮很薄，盡管張氏的牙齒並不好，也能輕易地咬破面皮，湯汁在唇齒間蔓延，滿當當的肉餡塞滿了整個口腔，濃郁到極致的肉香讓張氏舒適地瞇起眼睛。

趙煢眼中含笑，捏了一個白胖胖的包子咬下，鮮香不膩的湯汁迅速流淌在他的口中。

“娘，你牙口不好，這道紅糖糍粑興許你會喜歡，軟糯香甜得緊。”趙煢夾起一塊紅糖糍粑放進一個小碗中。

張氏放下包子，看向紅糖糍粑，香甜的味道縈繞在她鼻尖，她好奇地咬了一口。

軟糯可口，當真好吃。

張氏難得瞇起眼睛，享受此時難得的愜意時光，年歲越大，反倒喜歡吃些甜口的，年輕時，她不愛這口，總覺得甜食膩得慌。

可這道紅糖糍粑不是，它的口味雖然是甜的，可甜度完全是她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另一邊，阿古麗也給賈正卿收拾起了行裝，崔梨來送東西的時候正巧碰上。

“伯母，你也要同兄長遠赴京城嗎？”

她只是隨口一問，阿古麗卻出乎她的意料搖搖頭，之前見阿古麗對賈正卿的考試緊張，她還以為伯母會隨賈正卿一同趕考。

“麗娘，又叫錯了不是。”阿古麗蹙起眉，語氣嚴厲。

自從崔梨入了賈家的族譜後，阿古麗就讓崔梨喚自己母親，喚賈綏父親。

“娘。”崔梨乖巧地應了一句。

“我就不去了，正巧你父親要去京城辦差事，有他帶著正卿，我也沒什麽不放心的了。”

崔梨點點頭。

“娘，我是來給兄長送東西的。”崔梨亮出她準備好的食盒。

阿古麗沒好氣嗔她一眼，“管那個猢猻作甚，累著我的麗娘，我可要他好看。”

崔梨苦笑道:“娘，我哪有那麽嬌貴。”

“反正他一個大老爺們沒你嬌貴。”阿古麗不服氣地撅起嘴。

崔梨笑笑，沒說話了。

“讓我看看，你都給他做什麽好吃的了？”阿古麗說著打開食盒，一層層擺放好的美食依次待在食盒中，其中就有不少阿古麗愛吃的菜色。

見阿古麗眉頭愈發見深，她忙不疊拉著阿古麗撒嬌道:“娘，兄長去一趟京城不容易，路上可不比家裏，想來不會有什麽好吃的，我這不也是怕兄長考個試都還要吃不好。”

“等兄長走了，我天天來府裏陪您，給您做好吃的，成嗎？”

不得不說，崔梨深谙阿古麗的喜好，阿古麗就是那種單純可愛的小姑娘，你只要真心待她好好哄她，她就能高興半天的人。

“母親在跟妹妹說些什麽？”一襲青衫的賈正卿走來，自認風流地打開一把折扇，倒還真有幾分貴公子的模樣。

“你的書讀得行不行？”阿古麗直截了當，也不跟他繞彎子。

賈正卿輕搖折扇，打趣道:“我的母親大人，我要是考不好，您不得剝了我的皮啊。”

阿古麗瞪他一眼，“貧嘴，考試哪是那麽容易餓，現在說這麽輕松，小心到時打臉。”

“請母親靜候佳音，您兒子中舉的消息不日就要傳來。”賈正卿拱手做禮。

“麗娘，你瞧瞧他，口氣真的是一點都不小，你不知道，他們學堂上有位才華出眾的學生，人家說話都沒有他這樣篤定的。”

阿古麗不喜賈正卿說話太滿。

“母親，那趙煢功課雖做得好，可您兒子也不差的嘛。”賈正卿認為阿古麗這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趙煢，崔梨敏銳地捕捉到這兩個字，她知道趙煢是在賈府學堂上課，卻沒想到他在學堂中也是出類拔萃的存在。

不過想想，也是有依據的，與他談論時，也能知曉他心中的壯大遠闊。

這麽一說，那他的秋闈考試必然是十拿九穩的了，崔梨默默記下，打算到時再送趙煢一個中舉的禮物。

阿古麗又說了賈正卿幾句，便讓丫鬟帶著大包小包的東西送到門口的馬車中，賈綏早在馬車中候著了，賈正卿上車後，掀開簾子。

“母親，我此去必定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

阿古麗眼眶微微濕潤，她偷偷用帕子拭去淚痕，然後只說了一句:“一路順風，早去早回。”

很快馬車中又探出一個腦袋，是賈綏。

“夫人在家中千萬要珍重。”賈綏說完看向崔梨囑咐道:“麗娘，照顧好你母親。”

“父親放心，麗娘一定照顧好娘。”

一番簡單的告別後，崔梨扶著阿古麗回到房中，家中一下子走了兩個最重要的人，阿古麗還有幾分無所適從，連心情都低落了下去。

“娘，我要跟你說件好事。”

沈浸在分別的阿古麗果然被她的話吸引，下意識問道:“什麽事情？”

崔梨莞爾一笑:“我要開分店了，就在離延林縣不遠的涼城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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