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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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始終難以相信林嫻就這麽死了,可是所有人都說這是事實,而我再也沒有見過她。她,是真的死了罷!

嶺南的冬天還是很冷的,可總是不見雪。我再也沒有見過陸平安和林辰星這兩個人,仿佛他們也隨著林嫻的死而憑空消失了一樣。但我還是會想起他們,想起過往裏所發生的一切,卻是以一個局外人的旁觀態度,仿佛那並不是發生在真實生活裏的故事。

年末,張群陪著我和未央夫婦單獨吃了一頓飯,算是最後的告別。

人生有時候就是這麽奇妙,妙到妙不可言,就好像我們這些人之間的糾葛。冥冥之中我總覺得我們像是一群被人操控著的木偶。

有一天,我坐在窗前看雨,看席瑤的日記。門口傳來門鈴叮叮的響聲,我跳下沙發跑去開門……張群提著肯德基全家桶和一大包零食跑進來,不滿地嘀咕道:“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這麽懶,居然懶到飯也不吃。”

“怎麽,你有意見?”我冷冷地笑看著他。

“哪兒敢!”他撇撇嘴,放下吃的,露出一副委屈的樣子,隱隱有些不甘與怨氣,看得我心裏一陣煩躁。

“哼——”我冷哼一聲便去拿吃的,不經意間揶揄道,“現在發現我很恐怖了吧?要是受不了,也不用忍著心裏委屈,趕緊找你那些溫順的貓咪去,死賴在我這裏算什麽?”

我正低頭撕包裝袋,不妨手上一空,慍怒地擡頭望去,正對上一波怒紅了眼的渺渺濃墨色,張群將桌上吃的一把揮到地上,死死地等著我,咬牙道:“你什麽意思?”

我肚子正餓著,本來心情便有些郁悶,又是第一次見張群真的發火,還是這麽大的脾氣,當下心裏一冷,口不擇言起來:“什麽‘什麽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要是覺得委屈,趕緊滾你的上海去,在這兒跟我吹胡子瞪眼算什麽?”說著,扭頭便走。豈料步子還未邁出手臂上便一緊,我還沒反應過來,身體便是一個大反轉,被禁錮到了他的懷裏。

他惡狠狠地瞪著我,妖嬈的面龐氣得通紅,也不等我張口罵他,便用嘴巴堵了上來,毫不留情,像是懲罰一般,直撞得我牙齒疼。我一楞,瞪大眼睛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剛欲掙紮,身上卻猛然一輕,他重重地推開我,害我差點兒因為站立不穩而摔倒。他狹長的鳳眸冷冷地倨傲地望著我,嘴裏哼道:“跟你在一起這麽久,連根手指頭也沒碰過,好了,現在扯平了,我這就——‘滾’!”說道那個“滾”字,他幾乎是咬牙切齒,目光恨恨地望著我。我心裏一緊,知道自己太過分,可是一想到剛才的情景以及他的言行舉止,便怎麽也拉不下臉道歉,任由他發洩似的摔門而去。

我頭皮發麻地站在原地,無措地看著那扇靜悄悄闔著的門。

第二天,我出去吃飯的時候,服務員告訴我我隔壁的張群已經退了房離開了。我靜靜地看了手機很長時間,終於還是忍不住嘆了一口氣,撥下了他的號碼。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聽著手機裏傳來的聲音,我心裏一寒,真是薄情之人,來得快也去得快啊!想著,心裏壓抑得厲害,再也不想在這家賓館待下去,索性便也退了房離去。

計程車帶著漫無目的的我四處晃蕩,也不知要經過同一個地方多少次。後來,竟不知不覺繞到了林家大宅門口。又想到陸平安和林辰星曾經對我說過的話,最終還是決定去見白缺月一面。

那日是周六,恰好白缺月在家裏。

她穿著一套正裝,手裏拿著包,像是正要出去。見到我時,她只是一副禮貌的樣子,我也是一樣,我們客套地說了幾句話,和所有並不太熟悉的人見了面一樣,這使得氣氛迅速尷尬起來,很快我們便發現已經沒有什麽話可以說。

“你有什麽事嗎?”她問。

我不知道她到底知不知道林辰星還活著的那件事,想了一會兒便搖頭答道:“沒有,只是來看看,你現在很忙,要多註意身體。”說著,便站起來準備告辭。

還不等我說話,她便笑道:“嗯,謝謝。聽說你要離開香港,在走之前,可不可以陪我去一個地方?”

“好,什麽時候?”我問。

“擇日不如撞日,反正手頭上的事情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就現在怎樣?”她隨意地問道。

就這樣,在這天下午,我們來到了山上的一家療養院,一個可以俯瞰整個城市的繁華卻又寧靜得可以遠離那一切的地方。白缺月開車在盤山公路上行駛,沒有說話,直到我試探性地問她:“那件事,你知道嗎?”

果不其然,她問:“哪件事?”

“你明明知道我在說什麽,不要再裝了!”我說。

車裏沈寂下來,她沒有說話,優美不可方物的側臉高傲冷清而孤獨,竟讓我有那麽一瞬間想到了林嫻。我扭過頭不去看她,平靜下來,卻聽她說道:“陸仇有新動作了,他還是不肯放過林氏商業帝國,執意要將它瓦解,你說,我該怎麽辦?”

我愕然,語塞。

“辰星死之前,我答應過他,一定要撐下去的,可是現在我覺得很累,真的,很累。”她的話無異於一道疾馳的閃電劈到我頭上,而我只是暈暈乎乎地聽她繼續說道:“我有時候真的感到對一切都很厭倦,我覺得我們這幾個人,就好像是提線木偶,生存在一個被人精心布置的世界裏,整個命運都被人操弄著。我、辰星、平安、你,未央、梓心,甚至是一向以為天地盡在掌握之間的林嫻,我的姨媽,都只是提線木偶。究竟還有什麽是真實的?”

我沈默地望著窗外,根本不知道自己可以說什麽。那種無力感,從很久很久之前便已經存在了。

到達療養院裏的時候,白缺月徑自拉著我朝一個地方走去。於是,我見到了那片玫瑰花田。枯敗的玫瑰花莖桿像是枯死的虬枝,整片花田裏就剩下這些虬枝。如果這裏的所有紅玫瑰曾經盛開,那麽將是一片多麽奇異絢爛的鮮紅之海啊!

在玫瑰花田旁的一顆常青樹下,離我們很遠的地方,立著一個拉小提琴的女人。那個女人四五十歲的樣子,長得並不漂亮,一張圓臉上五官平凡,但是從整個人清淡高雅的氣質上來看,卻是要比許多漂亮的女人還要耐看許多。這麽冷的天,她只穿了一件寬大的紅色的毛衣,頭發混亂地盤在頭頂。那琴聲恍惚如夢,輕柔渺遠,像是一縷青煙在天空飄蕩,化為虛無,又娟娟泉流般流淌出新的音符來,初時纏綿婉轉,漸漸轉深,悠揚,旋轉,激蕩起伏……

白缺月望著那個拉小提琴的女人,眼眶有些紅,靜靜地告訴我:“這首曲子,叫《玫瑰重影》,講述了一個女人的愛恨和一段悲慘的覆仇故事。她叫羅婷,是個小提琴家。她年輕的時候本來前途無量、風華絕代,曾在帕格尼尼小提琴大賽上大展風采,她那個時候,還是一個很天真的千金小姐,和同樣不可一世的林嫻曾經很要好,大概就是我和你曾經那個樣子吧。她曾經,就像你看到的羅梓心一樣,是羅氏眾星拱月的天之驕女。可是你的爸爸陸知,卻毀了她。他在她失去羅氏繼承人身份後撲向了林嫻的懷抱,攀上了新的高枝!你知道嗎?二十多年前,在辰星而平安出生的某個夜晚,那兩個孩子被調換了……是不是巧合得有些假?我也是這麽覺得的。引起林氏內部的爭鬥與造成林嫻的痛苦,真是一石二鳥!五年前,她找到陸未央,他們達成了某種合作關系……”

有時候,這個世界是不是很奇怪?我們都是林嫻的提線木偶,而林嫻卻是羅婷的提醒木偶。一個我們都不認識的人,卻深深地改變或影響了我們所有人的命運軌跡。我無喜無悲地看著眼前這幅靜謐的場景,腦海中一個想法一直盤旋不去——原來一直以來,我們這些人所經歷的一切,都只是一個陌生人精心編造的一個故事。

與其說是羅婷編造了這個故事,不如說是陸知創造了一切的靈感,而這靈感,有來源於金錢、權利、榮耀、名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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