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央輕輕頷首，摁住他的肩，“我知道。”

祁連煜又道：“就在我懷裏……她是死在我的箭下，我的懷裏，可是她卻不恨我……”頓了頓，他沈沈一嘆，垂首呢喃道：“我倒寧願她恨我……”

華央抿了抿唇，道：“蕭意樓說，那一箭原本不敢穿心而過、傷及要害的。”

聞言，祁連煜沈吟了半晌，再擡眼看向華央時，雙眼微微泛紅，點頭道：“我的騎射……你也是知道的，我這輩子對自己最有信心的就是騎射，那天其實我是有私心的，我想著先將她重傷，阻止她去傷害你，後面的事情都好說，可是我沒想到……”

“沒想到她竟然會自己往箭上裝，會自己求死。”華央替他說完，而後太息一聲，“我原以為慕夜泠這樣的人是沒有心的，不懂感情，不會感動，她這一生唯一想要做的事情就是覆仇，卻沒想到……也許是因為，之前那個能讓她生出感情來的人還沒有出現。”

如果，慕夜泠最初遇到的那個人不是蕭意樓，而是祁連煜，如果從一開始，慕溫涵為慕夜泠挑選夫婿的時候選中了祁連煜，而慕夜泠也如願嫁了過去，如今的一起誒會不會變得完全不同？

可惜的是，這世上沒有那麽多的如果，慕夜泠已經死了，這一切不可能再重來。

想到這裏，她的心下不由得一陣難過，再一次輕拍著祁連煜的肩，“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祁連煜跟著深吸一口氣，起身道：“好好整頓一下青州五城，經此一戰，青州損失慘重，最重要的是先恢覆民計民生，讓這些百姓安穩地生活。”

說著，他突然垂首一笑，搖搖頭道：“你別說，我之前當真從來沒有想過，青州會變成如今這一劃為二、劃界而治的局面。”

“對不起……”華央愧然一嘆，“我只能……”

“不怪你。”祁連煜連連搖頭，“其實能拿回五城，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當初出兵，一來是因為確實想要拿回青州，二來卻也和夜泠有關，那時候我一心想著收回青州，再為夜泠報仇……現在想想，未免有些可笑，可笑我手中連一半的勝算都沒有，只是意氣用事，便出兵了。直到後來我到了青城，看到了青州的變化，而後又和蕭意樓對峙休戰，再到與你相見細談，冷靜下來好好地思考了一番，這才漸漸發覺自己之前的舉動和想法有多可笑。”

說到這裏，他停了一下，擡眼看著四周，彎了彎眉，“看如今的青城，整個青州有三成以上的商戶集中在此，青州失去了青城，便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軀殼，一片土地而已。當初，我是真的沒想到蕭意樓會答應會青城劃過來，所以……所以現在的一切於我而言已經是很難得了，對於父皇、對於川蒙的百姓，我也算是有了個交代。”

華央聞言，終於放了心，笑出聲來。

祁連煜垂首看了看她，跟著笑道：“不過你要記住，這並不意味著剩下的四城我會就此罷手，這一次我也算見識到了大月兵馬的能力，回去之後必然是要加緊練兵，說不定將來某一天的就會重新殺回青州，把剩下的四城全都拿回來，你最好轉告蕭意樓，讓他謹慎一些。”

他越說，華央反倒笑得越厲害，根本不把他的話當回事，擡腳向前走去，身後的祁連煜不由連連皺眉，連聲輕嘆，快步追上去。

“差點忘了告訴你，東璃已經決定撤兵了。”祁連煜追上華央，看了她一眼，“三天之後，他們就會離開，退回東璃，並答應這一路上決計不犯大月一分一毫。沒想到這個雲冽到最後竟會突然就醒悟過來。”

華央垂首斂眸，沈吟片刻，輕聲道：“是因為雲傾吧。”

祁連煜點點頭，“雖然沒有明說，不過應該就是這個原因，那天晚上很多人都親眼看到、親耳聽到了，那會兒傾無絕換了雲冽的衣服，昭王架起大弩的時候，雲冽不惜強行沖穴，對著昭王喊願意議和退兵，以救傾無絕，只可惜他晚了一步。好在神醫前輩來得及時，人命是保住了，經此一事，東璃兵馬也早已沒有了鬥志，不論兵馬人數還是氣勢都已經低迷松散，根本不可能再打起來，除非，雲冽不想要這個傾無絕用自己的命換來的機會和臺階。”

華央聞言忍不住淡淡一笑，明明是那麽悲壯、傷感的事情，可是從他嘴裏說出來，卻讓人忍不住想笑，也許這並不是什麽壞事，這個樣子的祁連煜，才是她一直以來認識的那個祁連。

“那你呢？你們有什麽打算？”

祁連煜挑眉想了想，道：“我跟我們的人商量了一番，如今受傷的將士都已經恢覆得差不多了，也是時候回去了，老師畢竟年紀大了，他一個人在朝中支撐著，我也不放心，所以……我想過了，倒不如就和東璃選在同一天，三天之後，啟程回京。”

頓了頓，他側身看著華央，道：“其實昨天我和蕭意樓私下裏談過，他已經準備好，明天就領兵退出青城。”

華央神色了然地點著頭，“確實是應該按照約定退出青城才是，因為我而占用青城總兵府這麽久，還挺過意不去的。”

祁連煜不由挑眉斜著眼看著華央，連連嘆息搖頭，一臉的不相信，而後他像是想到了什麽，又道：“你呢？這一次事情結束之後，就隨蕭意樓一起回洛城，做你的皇後？”

“皇後？”華央皺了皺眉，“誰說要去做皇後？”

祁連煜一瞪眼，“不做皇後？你不準備嫁給他？”

華央挑眉，“嫁給他就一定要做這個皇後？”

祁連煜嘶嘶了兩聲，搖搖頭道：“可是不做皇後，又能做什麽？以你的脾氣和他對你的好，他能答應讓你做一個普通的妃子？”

不等華央回答，他便自己搖搖頭，神色堅定道：“不可能，他不可能答應的，你如果嫁給他，必然是後位，除非，他不坐這個皇位……”

話說出口，他自己先楞了楞，怔怔看了華央一眼，連連揮手到：“這更加不可能……”

華央轉過身去，嘴角笑意幽譎，不緊不慢地踱著步，卻再也沒有多說什麽。

二月二十五，晴朗天氣，三朝退兵。

東璃僅存的五萬多人馬朝著雍州退去，大月和川蒙各自留下一些人手收拾整理青州殘局，其餘人各自回朝。

風萬鈞巡視完正在收拾東西的將士們，對著寧九交代了幾句，擡眼看到華央和蒼黎正站在校場邊上看著眾人，不由快步走了過去。

猶豫了一下，他輕聲問道：“你真的想好了，不跟我們一起回去？”

華央彎眉一笑，道：“這有好想的？出了這麽大的事，我總不能連家都不回一趟吧？不知道爺爺和姑姑的身體近來如何，我總得自己回去親自看一眼才能放心。”

風萬鈞聞言，連連點頭道：“你說的也有道理，從一開始到現在，你一直都在為我們奔波忙碌，確實應該回去看看，只不過……”

他的神色有些躊躇，有些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蒼黎了然一笑，拍了拍華央，道：“你們聊著，我去收拾一下。”

風萬鈞看了看蒼黎的背影，壓低聲音道：“我是想，如今事情結束了，你都不隨四哥回洛城一趟，到時候……”

“你擔心朝中的那些大臣？”華央挑眉笑了笑，“你不說我還真的忘記了，這一想，我這次還真的不能隨你們一起回去，不然那些老臣又要以為我這個禍害是要回去圖謀他們什麽東西。”

“哎……”風萬鈞連連擺手，“我可從來都沒有這麽想過。”

“我知道你沒有，可是不代表那些老臣不會這麽想。”華央想了想，道：“這樣也好，他們不多想，不給蕭意樓添麻煩，他也能安安心心地盡快處理好朝中的事務。”

說著，又想起了什麽，“對了，大哥呢？”

“喏。”風萬鈞朝著華央身後努了努嘴，華央回身看去，蕭意樓與風若宸正並肩而行，沿著河邊不緊不慢地走著，似乎在談著什麽。

風萬鈞道：“大哥也不打算回去了，忌先生說大哥這身體狀況最好能靜下心來好好調養個三五年，這樣倒有可能慢慢地將他體內殘餘的寒毒徹底拔除，把身體調理到一個較好的狀態，這段時間內最好不要受到任何的刺激，安安心心地養著，而且這期間用藥不能有絲毫的間斷，所以……”

他停了下來，瞥了華央一眼，華央了然，點頭道：“所以最好能這段時間能一直跟忌先生在一起，畢竟，從一開始大哥的病情就是由忌先生經手的，他最了解大哥由始至終的狀況，而且，最好能和忌先生一起回神醫一族去，這樣就不用擔心用藥的問題。”

風萬鈞連連點頭，“真不愧是慕門的後人，一點就通。”

華央不由輕笑一聲，目光緩緩移到蕭意樓身上，蕭意樓像是有所察覺，腳步微微一頓，回身看來，與華央四目相對，他驟然彎眉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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