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無絕倒也識趣，在夥計的引導下走到一旁的廂房等候華央，聽掌櫃所言，那毒已經並不難解，以華央的醫術，應該很快。

然而，出乎傾無絕意料的是，直到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始終未見華央回來，出門問店夥計，只答未見掌櫃那那位公子出來，興許還在後院解毒。

一股不祥的預感驟然湧上心頭，傾無絕淡雅清淡的眉微微一蹙，起身走出廂房，朝著後院走去。

正如掌櫃所言，這裏有不少住在這裏的病人，剛一進了後院，便有一股濃烈的藥味撲鼻而來，遠比前廳的藥濃得多，這裏的病人癥狀或輕或重，有人躺著屋子裏，有人在別人的攙扶下在院子裏緩步走著。

四下裏掃了一圈，終於找到了那位招呼他和華央的掌櫃，此時他正扶著一名老人家緩緩走到一處避風的角落坐下，給他蓋上毯子，又低聲說了幾句什麽。

直到有下人走到他身邊小聲提醒，他這才回身朝著傾無絕看來，看到傾無絕的時候，他神色微微一驚，快步走到傾無絕身邊，行了一禮，道：“公子怎麽還在這裏？”

傾無絕擰了擰眉，“掌櫃此言何意？”說著看了看他身邊，“那位公子呢？”

掌櫃更加疑惑，“跟您一起來的那位公子半個時辰前就已經離開了，原本，她救了我們店裏的病人，我們應當重謝你們，想要留你們吃頓便飯，可是那位公子說還有些事情要處理，就匆匆忙忙地走了，臨走時還說她認識路，不用相送，那時候我這裏還有些病人要照顧，便讓一位夥計送她到前廳去了……”

說到這裏，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傾無絕身邊，“怎麽，那位公子沒有去找您嗎？”

話說到這裏，傾無絕心下便了然了，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對著掌櫃垂首致意，“我知道了，多謝。”

說罷，轉身欲走。

“公子等一下。”掌櫃連忙趕上來，伸手招來一名夥計，沈著臉色問道：“之前我讓你送的那位公子呢？”

那夥計一臉茫然地搖搖頭道：“小的送她到了前廳，她說她自己去找一位朋友，不讓小的跟著……”

掌櫃一急，皺眉道：“你怎麽能不問清楚了……”

“不必了。”傾無絕搖搖頭，“她不想你們跟著，你們誰也跟不上。”

說著，他微微勾起嘴角幽幽一笑，轉身離開。

“公子……”掌櫃滿臉歉意，走到一旁將那盆青塵搬過來遞到傾無絕面前，“不管怎樣，這盆青塵是說好了要送予二位的，既然那位公子先行離開了，就交由您代為轉送吧，相信那位公子定是有什麽急事，您不妨到她的住處去找找看看。”

傾無絕頷首，淡淡應了聲“多謝”，便轉身大步出了門去，四周的夥計都不由得驚嘆，這人竟然沒有絲毫糾纏的意思。

二樓某個隱蔽的角落裏，有一雙眼睛一直目送著傾無絕的聲音消失在視線之中，方才輕輕吐了口氣。

身後有輕輕的敲門聲，她應了聲：“進來。”

“吱呀”一聲，一道人影應聲而入，走到華央身邊垂首行了一禮，道：“夫人，人已經走了。”

“嗯，我看到了。”頓了頓又道：“辛苦你了。”

掌櫃連忙搖頭，“屬下不敢，這是屬下分內之事，屬下只是沒想到，遠在梁州也還有能幫得上夫人的地方。”

那人輕輕笑了一聲，“當初我就想到過，不能把所有的商鋪都集中在一處，免得出了什麽事，四周各處都沒個能照應的地方，又或者，你們這邊有什麽事，風州那邊鞭長莫及，只是沒想到這個無心之舉，最後竟然幫了我自己。”

掌櫃跟著笑了笑，道：“夫人聰慧，思慮周全，不過……”

“不過想要悄無聲息地出了梁城，還需要費些功夫。”說著，她停了一下，回身看了掌櫃一眼，“你派人去四周打探一下，尤其是各個城門處，看看有沒有形跡可疑之人和操著兗州口音的人。”

“是，屬下這就去。”掌櫃點頭以應，對著她行了一禮，轉身大步出了門去。

身後，她轉身最後看了一眼，伸手關上了窗子，垂首輕輕一嘆，笑了一聲。

“對不起，我要食言了。”

日落西山，天色很快就暗了下去，四下掌燈。

掌櫃聽了夥計的來報，臉色不是很好，神色凝重地上了樓。

“夫人，已經打聽到了，果然不出夫人所料，所有的城門處都有人潛伏，就連兩處小門那裏都安排了人蹲守，一處是賣炒栗子的婆婆，一處是賣果子的年輕人。”

“呵呵……”她笑了笑，笑聲有些無奈，“不管這樣，他是不會輕易讓我回去的。”

掌櫃問道：“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麽辦？”

她道：“只可惜這裏不是兗州，更不是雪州，這裏是梁州，是大月的地界。”頓了頓，她轉身對掌櫃道：“備一套普通的女裝，不用奢華，也不用可以樸素，最普通的那種就行。”

掌櫃雖然不知道她要幹什麽，還是點頭應了一聲。

客棧上房內，傾無絕正站在窗前，面無表情地看著外面黑蒙蒙的一片。

有人敲了敲門，喊了聲：“公子。”

“進來。”傾無絕沒有回身，只是淡淡應了一聲。

一名灰衣男子進門來，對他行了一禮，道：“稟公子，所有人的城門入口都已經安排好了我們的人，只要她一現身，便會立刻有人來報……”

“不必了。”出乎意料的是，傾無絕揮了揮手，雖然面上沒有什麽表情，可是看得出來他的眸色有些沈郁，“她若想走，你們攔不住她的。”

灰衣隨從楞了一下，有些不解，“那……公子為何還要派人去盯著？”

傾無絕道：“你們做個樣子就好，至少讓她沒那麽快就離開，至於能拖到什麽時候，那就得看造化了。”

灰衣隨從撓了撓頭，一臉的疑惑，“公子，屬下不明白……既然公子明知道是她自己有心要走，且斷定我們攔不住她，又為何要故意拖延時間？這結果不都是……不都是一樣的嗎？”

“一樣嗎？”傾無絕勾了勾嘴角，微微搖頭，“也許，真的就會不一樣。”

見他並沒有要繼續解釋的意思，灰衣隨從便也不敢再多問，垂首道：“公子放心，屬下一再去加派人手，把梁城內的人全都派上，就算攔不住她，但是若是能多拖延她一段時間也是好的。”

“嗯。”傾無絕頷首，揮手示意灰衣隨從退了出去，良久，他轉過身，一擡眼就看到那盆青塵，不由緩步走過去，看了一會兒，勾勾嘴角，道：“我就知道，你這麽配合、這麽順從地跟著我一起離開風州，不會那麽簡單，是我疏忽了，竟然沒有對你當初說過的那句話引起重視……”

當初她說：“我慕華央說話算話，既然答應了跟你一起離開風州，就不會反悔。”

是了，她說的是風州，她說會跟他一起離開風州，可她沒說要跟他一起離開大月，離開蕭意樓。

“呵呵……”雖然事與願違，他卻突然輕輕笑出聲來，眼底浮上一抹讚嘆之色，而後漸漸轉為了柔和，“我越來越能明白，為什麽蕭意樓的選擇是你了，你果真……與尋常女子不同。”

垂首一嘆，一夜天明。

紫宸殿內近來出奇得安靜，細細一想才發覺，原來幾乎所有人都已經離開了。

蕭意樓手中批到一半的奏疏放了下來，擡眼朝著殿門外看去，從他這個位置看出去，是一條很長很長的路，高高的臺階一層一層地綿延下去，微微晃神間，隱約覺得這是一條看不到盡頭的路。

“皇上。”門外傳來輕輕的喊聲，蕭意樓擡眼望去，只見來人是卓素，淡淡應道：“進來。”

卓素快步進門，對著他行了一禮，遞上一份手劄，“這是池叔派人從東璃和川蒙打聽來的消息，皇上還是親自過目的好。”

蕭意樓微微凝眉，打開手劄看了看，神色看不出深淺，嘴角挑出一抹似有似無的沈冷笑意。

“祁連煜……”他點了點頭，“這倒是在朕的意料之中，若要從祁連家的兄弟幾個中挑出一個為皇的話，確實是祁連煜最合適。”

卓素忍不住道：“可是祁連煜並不是長子。”

“雖長幼有序，但是若明知道幾位年長的兒子都是無能或者殘暴之輩，卻執意將皇位傳給他們，那祁連律就太糊塗了，好在他不是，川蒙這些年若非是因為有他，只怕早就已經不存在了。”

卓素道：“可是現在祁連律不在了，繼位的是祁連煜，皇上就斷定這祁連煜能治理好川蒙？”

“之前，朕確實是這麽認為的，不過現在……”他繼續看了下去，微微搖了搖頭，“他似乎信錯了人。”

卓素遲疑了一下，道：“聽池叔說，已經有人將奇書現世、如今落入大月手中的消息散播出去，眼下除了我大月之外的九州諸國已經於無形之中結盟為友，紛紛將矛頭指向了大月，尤其是川蒙和東璃，這兩朝原本就想過要聯手吞並我大月，如今看來，他們這一次不是像以前那般嘴上說說，而是勢在必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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