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那時他們的那一隊在考察一座古城，工作已經差不多完畢，啟程回來的前一夜，他給她打電話，電話那頭的他語氣輕快之中有一絲難掩的緊張。

他說：“喬語，你等著，等我回來了，我帶你我回家去，吃各種好吃的。”

喬語笑他：“好吃的哪兒沒有啊？為什麽非得要去你家？”

他說：“好吃的確實哪兒都有，可是我媽親手做的好吃的，可就我家有，她都已經開始準備了。”

末了，他在喬語的咯咯笑聲中突然放緩了語速，嗓音也略微有些低沈，他說：“其實你那點小心思我早就知道了，不然的話，我也不會申請留級了，就我這成績，跳級還差不多。”

喬語在這頭紅著臉嘟囔，“你蠢唄，你要是本碩連讀，不也一樣只要多留兩年？”

電話那頭的楚城便放聲哈哈大笑起來。

那一夜，喬語幾乎無眠，眼睜睜地等著天亮，反覆想著第二天到機場去接他的時候，他會說些什麽。

雖然楚城在電話裏沒有直接說明白什麽，可是其中的深意兩人都心知肚明，喬語反覆在想，這是不是意味著，兩人之間的關系已經更近一層了？

忐忑了一晚上，喬語早早起了身，開始收拾屋子，收拾自己，又去菜場準備好了菜，一切都已經準備好，就等著那個人回來了，卻在她準備出門去機場的時候接到了老教授的電話，他說，楚城所在的那一隊失蹤了，整個隊進了那座古城，便再也沒有出來過……

接下來的兩三年裏，喬語跟著考古隊四處奔走，話少了，笑聲少了，性格也沈穩了，可是她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卻始終一無所獲，那個陽光大男孩再也沒有出現過……

身上一沈，華央驟然一驚，醒了過來，剛一睜開眼睛就看到一道黑影從頭頂籠罩下來，她下意識地一拳打了過去，卻被那人穩穩握住手腕，而後耳邊傳來蕭意樓醇厚的嗓音：“做惡夢了？”

華央定了定神，松了口氣，搖搖頭，沈思半晌才問蕭意樓道：“你怎麽來了？”

蕭意樓定定看了她兩眼，見她不想說，便也不追問，淡淡道：“明天就是冬至了，你準備好了嗎？”

華央看著他淺笑，“還記得入宮前一晚，你也問過我同樣的問題，你是對我沒有信心，還是……”

“有信心並不代表就不擔心。”蕭意樓眼角笑意淺淡，眼神是難得的隨和，說著，他伸出一只手到怔神的華央面前，“這種氣候睡在這裏小心風寒，若真是乏了，就進內殿休息去吧。”

華央遲疑了一下，低頭看著他的手，那只手手指修長，骨骼分明凸起，並不似大門大戶家的公子細嫩，倒是與風萬鈞一般，在虎口處隱隱可見已經磨得發硬的老繭。

也許，這就是為將者的特點。

想到這裏，她不由輕笑一聲，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借著他的力站起身來，毯子從身上滑落，她想要彎腰去撿，蕭意樓卻快了她一步撿了起來。

而後他一手拿著毯子，一手握著她，道：“我送你回去休息。”

華央搖搖頭，“已經不困了。”頓了頓又道：“不如，把昨天你教我的那幾招劍法再練習一邊。”

蕭意樓頷首，道：“便依你。”

丹琴端著湯粥過來的時候，正好看到兩人正在院子裏練劍，劍招相同，劍勢卻不同，一剛一柔，相輔相成。

她不由停下腳步仔細看著，沒由來地輕輕笑了出來，不得不承認，這是她進入肆意閣、認識蕭意樓這麽多年來，第一次見到他用劍，更是第一次見到這般安寧平和的他。

華央神色肅然，一招一式都學得極為認真，她心裏明白，不管是為了誰，這一次她都必須要做好，只能成功，不能失敗，即便明知道身後還有蕭意樓，即便明知道，就算出了事，他也有能耐擺平一切，她還是希望能靠自己的努力去達成。

不經意間，她瞥過蕭意樓的側臉，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想了想問道：“輔政王已近三十，卻為何尚未婚娶？”

蕭意樓眸色一沈，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正色看著華央，擰眉道：“你方才就在想這個問題？”

華央搖頭，“突然想起來了，覺得好奇。”

蕭意樓冷呵一聲，收了劍，“沒什麽好奇怪的，如他那般的人，什麽樣的女子才能入得了他的眼？更何況，他現在所有的心思都撲在大月的江山社稷上，也無心顧及男女之情。”

說著，他垂首看了華央一眼，又道：“他雖然沒有娶正妃，不過宸王宮中有侍妾，身邊還有一位貼身照顧的青衣姑娘，就不勞殿下您費這份心了。”

聞言，華央不由白了他一眼，收了劍擡腳朝著殿門走去，走了兩步突然又停下回過身來，一瞬不瞬地盯著蕭意樓，問道：“你府中有嗎？”

見蕭意樓擰眉，她便又道：“那些……侍妾？”

蕭意樓俊眉驟然擰成一簇，目光沈凝地看著她，“你認為呢？”

華央收回目光，微微瞥了瞥嘴，“我在天策府的那幾天一直住在梅閣，其他地方幾乎沒去過，有或者沒有，我都不會知道，便說那個蘭亭……”

她頓了頓，沒有把話說完。

蕭意樓輕笑一聲，走上來道：“蘭亭是昭王殿下喜歡的地方，他最不喜歡那種中規中矩的正統院落，所以每次他去了，十有**會在蘭亭見面。”

華央楞了一下，隨即有勾了勾嘴角，轉過身去道：“你不用跟我說這些，我只是隨口問問。”

說罷大步進了殿內，還不忘朝著蕭意樓揮揮手道：“不早了，蕭將軍先請回吧，明天可有你們忙的。”

蕭意樓站在殿門外的臺階下，直到目送著她的身影完全消失，這才勾起嘴角淡淡一笑，收起劍遞給從殿內出來的丹琴，“明天行完祭天大典，只要不出什麽意外，一定會遷宮，你要做好準備。”

丹琴點點頭，“主上放心，丹琴知道該怎麽做，只是……”她回身看了看殿門，垂首輕笑一聲，“殿下這脾氣還真是獨特。”

蕭意樓淺笑，“日後接觸得久了，你還會發現她更多獨特的地方。”說著，他側身看了丹琴一眼，眸色漸漸沈了下去，“自從你入肆意閣至今，這是第一次啟用你，你若有什麽為難之處，盡管提出來，我會安排人處置。”

丹琴搖頭道：“謝主上關心，丹琴雖然是第一次出手辦事，可是在這之前畢竟也是受過嚴格訓練的，尋常之事丹琴處理得了，倒是主上，聽聞近來身體有些不適，主上要多多註意自己的身體才是。”

蕭意樓擡手打斷她，“你就不用擔心了，照顧好她便可。”

丹琴垂首沈默片刻，而後用力點了點頭。

十一月，天大寒，冬至日，蚯蚓結、麋角解、水泉動。

大月流落在外十年之久的前太子風蕭逸回朝，值群臣無首之際，在輔政王及諸臣的輔佐下繼位為皇，稱仁帝，改平大興。

大興元年冬至，仁帝領群臣行祭天大典。

儀式過程中的各種步驟華央早已是爛熟於心，而今身邊又有人一直在指導提示，區區一個祭天大典根本就不是什麽大問題。

站在高高的祭壇上，華央回身垂首望去，黑壓壓的一片人頭，人群中有生面孔也有熟人，居最前的是輔政王風若宸和昭王風萬鈞，兩人身後是由天策上將蕭意樓及丞相景晟所領的文武百官，文官氣質翩翩，武將威風凜凜，一眼望去，氣勢恢宏。

華央心下輕笑，到也難怪那些人爭破了頭也想要坐上這九五之尊的位子，不得不說這種高高在上、睥睨塵寰、群臣參拜的感覺真的很是讓人動心。

目光在人群中掃視了一圈，最終輕輕落在最前面的風若宸和風萬鈞兄弟兩人身上，說來也是可笑，最終坐上這個位子的人不是他們風氏兄弟，而是她這個來路不明的女子，而且她還是被他們、被那些老臣一手推上位的。

不知今後他們得知她的身份之後，會作何感想。

祭壇四周，寧九親領的數百名禁衛軍將周圍圍得水洩不通，來回巡邏，此番防守嚴密，若有人想要闖進來行刺，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然而卻千算萬算算漏了一著……

就在華央行完祭天大典、準備領群臣離開的時候，突然從那些內侍和禁衛中躍出十來人，手中長劍和寬刀出鞘，在眾臣尚未回神之際，揮刃朝著祭壇上的華央而來。

所有人都嚇得一楞，大吃一驚，回過身來的徐平等人慌慌張張喊著：“護駕……”

話音落，一道人影已經躍起身，從眼前一晃而過，穩穩落在了祭壇上，隨後風萬鈞也跟著起身掠了上去，一把捏著其中一人的咽喉，正要用力，突然只聽華央沈聲喝道：“別殺他，自己人！”

“王爺，是我們……”被他捏著的那人艱難地說出幾個字。

風萬鈞定睛一看，不由皺眉，“你們不是禁衛軍的人嗎？怎麽會……”

華央神色肅然，看著他和蕭意樓道：“手腕上綁了黃絲帶的都是自己人，其餘的才是真正的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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