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九鼎幾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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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國攻打諸呂及其周邊的小諸侯國,前前後後花費了大約一年半的時間。平王七年秋,越國大軍打至洛水畔,登山而望,可見洛都。與此同時,魏國鐵騎也已從東北面靠近洛都,雄踞盤桓,虎視眈眈。

這樣一來,夾在中間的洛都瞬時人心惶惶。若是越魏兩國任一有個什麽異動,他們就等著任人宰割——就以天子手裏握有的那些兵馬,根本就沒法對抗越魏中的任何一國!當然了,現在越國軍隊在距離洛都南邊臯門百餘裏的地方紮了營,並沒有往前的打算;而魏國軍隊紮營之地更近些。只是洛都位於河流三角洲之上,地理位置優越,有洛水作為它的天然屏障,這看起來才不那麽岌岌可危而已。

但就算是如此,也足夠一些人跳腳的了。這越魏就像約好似的,在差不多的時候打到了天子腳下,這說是其心昭昭也完全沒問題了。禦史大夫鄒南子自不必說,急得和那熱鍋上的螞蟻一樣;而與他平級的丞相端木寧,肥頭大耳,平時一貫和鄒南子帶領的清流勢不兩立,這時也不得不緊張了。結果兩派難得坐下來談了談,在勸退越魏兩國的問題上達成了一致共識。

只不過虞墴依舊一點反應也沒有。他隨手準了他們的奏,讓鄒南子出洛都南門,端木寧出洛都東門。這明面上說的是慰勞,暗地裏的目的是力爭保下洛都。

鄒南子覺得自己實在是理直氣壯,就算到時候昭律說出什麽過分的話來,他也一定能據理力爭地反駁,叫越國大軍灰溜溜地滾回去。

至於端木寧,他其實是留戀洛都的錦衣玉食瓊漿玉液;也就是說,只要有誰能給他高官厚祿養著,頂上是誰對他來說並無區別。而越國羅霞之亂後,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了昭律對於叛臣貪官的雷霆手段,他簡直就是望而生畏;所以這次故意挑了魏國,其實是想趁機去探探田克的口風。

兩人心思各異,帶著各自的仆從出了城,渡河而過,再換車馬。鄒南子是奉天子之命而來,自然有人提前通報。只是昭律那時並不在中軍帳裏,而是騎馬出去溜達了。

說是溜達,大概也不怎麽貼切。因為昭律不是一個人出去的,而是和虞嬋一起。但這件事對外保密,並沒多少人知道夫人竟然也隨軍出行。這是個明智的決定,因為若是鄒南子知道虞嬋也在的話,說不得又要多費多少口舌——一個面相柔和的女子,總讓男人下意識地覺得,這會是個比較容易對付的人。再相比於喋血戰場的將軍之類,不免就會把希望寄托在女子的枕頭風上了,而現在的虞嬋真沒那心情。

經過秦氏一事,虞嬋和昭律都小心謹慎得多。現在,嵐儀殿內外不知增派了多少侍衛,森嚴程度眼看著超過朝明殿。這出行自然更是要小心,虞嬋一般只坐在帳篷、馬車裏頭,若是出去,必然換一身男子裝束。必須要提的是,昭律痛定思痛,覺得還是什麽時候都能照應著最安全,所以出行之時必然帶著她;而虞嬋也痛定思痛,苦練身體,不能重蹈覆轍,騎馬自然也不在話下。

所以此時,他們已經在離營帳幾十裏遠的地方了。這地方臨近洛水,地勢偏高,上頭就是蒲朝王室修建的最大離宮洛臺。洛臺富麗堂皇,長橋臥波,覆道行空,高低冥迷,歌臺暖響。當然,最後這句這時候沒有,因為天子避暑的時間過了,裏頭只有看守的宮人而已。

兩人在前面騎著馬,後頭有一隊全副武裝的騎兵遠遠地跟著。他們是昭律的近衛甲兵,武藝精湛不說,忠心耿耿更是必須的,故而只對他們王上一直帶在身邊的人保持沈默。

“這次終於到了洛臺。”昭律擡頭望向那高不見頂的建築,微微勒了馬韁,轉頭向虞嬋說道。他曾許諾,要和她一起登上這高臺,成為它的主人,現下已經做到一半了。

虞嬋也擡頭去看,只能看見層層疊疊的屋檐和瓦當,並不能看到全貌。昭律說“終於”的意思她也聽了出來,暗藏的全是勢在必得。而說句實話,這一路上雖不用她上陣殺敵,但也有足夠時間見識到那種血流漂櫓的戰爭情景。硝煙、戰火、焦土、鮮血……在之前,她簡直完全無法想象,用慘不忍睹形容都形容不過。

換做是以前,虞嬋肯定會於心不忍,說不定還會試圖找出法子避免。但在秦文蕙一事之後,她意識到她的心還是太軟了——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如果說人總是吃一塹長一智的話,她覺得她這一塹真是摔得頭破血流。昭律那時就在軍隊前頭,慘景親眼所見;雖他並不和她說這個,但是那種疼痛比身體的疼痛更甚,已經在她心裏留下了一道不可見、但卻永不會褪去的疤痕。若是秦文蕙那時再狠一點,秦興思縱火焚宮的動作再快一點,那她現在還能站在這裏、近距離地看這座著名的離宮嗎?怕是連骨頭灰末都找不到了吧,就和現下越王宮重修的一角宮殿那樣。

心必須硬到冷酷的程度,因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是啊,我們終於到了。”虞嬋輕聲道,眼睛依舊沒從洛臺上面移回來。不管是不是只有前進才能當做防守,她都只能選這一條路,昭律也一樣。“但現下我們已經打了好幾年,軍士們都疲憊了,魏國也是一樣。我們吃不掉他們,他們也吃不掉我們。既然如此,我們就在這裏走走罷了,反正來日方長。我國農工水利普及,再穩定新打下來的人心,囤糧擴軍。待到兵強馬壯之時重振旗鼓,拿下魏國勝算更大。”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她臉上全無表情,就像她正在說一些吃飯睡覺的事情一樣。

昭律點了點頭,深深凝視著她的臉。這種明顯的改變他當然察覺得到,雖然這並不是他想要看到的。若是說後悔與否,那肯定是後悔的。虞嬋在那件事之後小半年的時間裏,經常做噩夢。她不會驚醒,也不說夢話,只是晨裏起來,臉上淚痕幹涸,枕套濕了半邊,身子也弱下去。他本來就心痛,見她這幅強自精神的樣子,更覺得難受得緊。說出來大概要掉面子,直到後頭他終於忍不住,兩人攤開來說完,又抱著哭了一場,這才慢慢地振作起來。

往事不可追,他們只能吸取教訓,把握將來。

“就不知道田克是不是抱著一樣的想法了……”昭律把心思歸攏回來,頓了頓,又道:“他們魏國地處洛水以北,土地可不算肥沃,也就新打下的溝衍和林觳好一些。如此想來,他們八成也得等著。”軍隊未動,糧草先行。若是沒糧,那還用打麽?直接就是輸的料。

“就是這個道理。”虞嬋應道。“相比之下,魏國應當更註意我們的動靜才是。還有洛都裏的人……”她終於把頭轉回來,語氣裏帶上了點疑惑:“端木寧肯定被你嚇跑了,那難道鄒南子這次不該再來給你說幾句大道理麽?我正等著他來呢。”

什麽叫被他嚇跑了啊?昭律皺了皺眉,正想反駁,就聽到一陣疾馳的馬蹄聲,近衛甲兵給一個傳令兵讓了路。那人還沒到昭律面前便勒停了馬,利落地翻身落地跪下:“王上,禦史大夫鄒南子鄒大人派人來報,說即刻便到。”

昭律剛才想說的話瞬間都吞了回去。“這真是說什麽來什麽,”他微微笑了一下,又收起來,道:“那即刻就回去吧。寡人倒要聽聽,鄒大人到底是怎樣才會覺得,他一張嘴能抵寡人十萬大軍。”

“說不定這次就能。”虞嬋也笑了笑。“不知這兩年多以來,鄒大人是不是變得更加滔滔不絕了。”

昭律微微揚了揚眉毛。這次是他們本來就不想也不能再往前打,可不是鄒南子的功勞。虞嬋這麽說,難道是要借機賣鄒南子一個面子麽?聽起來甚是可有可無啊……不過這後面一句……他想過這些,便道:“若是想知道的話,和寡人一起去不就行了?反正鄒大人也就見過你兩面,如今你又這幅樣子,他怕是老眼昏花認不出來。”他本來就有信心對付鄒南子,但若是加上虞嬋,事半功倍,又有哪裏不好?

虞嬋這下真笑了出來。“鄒大人可最不喜歡聽‘老眼昏花’這句了,你到時可得留點神。”她夾了一下馬肚子,“既然如此,那就走吧。”

昭律見她展露笑容,就知道她定然有成竹在胸之計,不由得也笑了。“有什麽要說的,現在通通氣,到時候……”

他們兩人一面說一面跑馬出去,近衛甲兵立刻跟了上去。傳令兵從地上站起來,擦了下額上的冷汗。他們王上身邊帶著的這個人到底是誰啊?怎麽會見過鄒大人?還能在王上之前先動?他想不出,又想到軍中上下的封口令,覺得自己最好還是當什麽也沒看見、什麽也沒聽見。反正無論怎樣,乖乖聽上面的話的出頭幾率大多了。

而這頭,虞嬋和昭律很快回了中軍營帳。等到鄒南子到達之時,營帳裏已經備好了簡單酒水。鄒南子進來一看,只有昭律和一個參謀模樣的人在,稍微滿意了一些。他也顧不得喝水,寒暄幾句,直接就進了正題:“越公,之前伐陳還是有說道的。如今打到了這洛水邊上,也不怪老夫多嘴問一句:越公意欲何如?”他一面說,一面緊緊盯著昭律的眼睛,生怕漏過了什麽表情變化。

這話可謂是冒犯,但昭律卻微笑起來。就這種直來直去的打法,他早不知道多少年就不玩了。鄒南子也就是仗著天子的威勢,覺得諸侯都應該對他禮敬有加,才說得那麽不客氣。他望了身邊的虞嬋一眼,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同樣的神色,臉上的笑容就變得更歡快了:“鄒大人遠道而來,我等甚為惶恐。不過若要說意欲何如,鄒大人就言重了。我倒是真有一事,但這一事也就是一個問題而已。聽聞鄒大人強聞博記,定然能為我解惑。”

鄒南子眉峰聳起,似乎不能相信自己所聽見的。一個問題而已?他之前準備了一大堆說辭,難道都派不上用場麽?“聽越公的意思,知道這問題的答案,越公就拔營回國?”

“沒錯。”昭律點了點頭。

鄒南子看他的表情也不像是在開玩笑,心裏暗自松了口氣。“博聞強記乃是眾人謬讚,實不敢當。如此便敢問越公,那問題是什麽了?”

昭律又看了一眼虞嬋,這回看出了一點隱藏得很好的笑意。果然,虞嬋發現了,鄒南子放松得太早了。因為他想問的問題是這樣的——

“敢問鄒大人,這洛都中的九鼎,所重幾何?”

作者有話要說:開始大殺四方啦~作者保證後面都是爽文!

今天還有一更~感謝12713521、十遙親的地雷~o(*////▽////*)q

形勢地圖,畫了個大概,大家可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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