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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清平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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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嬋對田克的演技早就有所認識,此時真是一點驚訝也沒有。而田克會把話題轉到她這邊也是很正常的,因為他上一次的話就沒說完。見田克相問,她也微微一笑道:“正是。久仰魏公大名,英武聲名如雷貫耳。”不就是拿著話推太極麽?互相拿著好話誇,這她也不是不會。

“夫人這麽說,我可真是受寵若驚。”田克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眼睛專註地凝視著虞嬋。他原本就長得英俊,這樣一看,溫柔成熟又帶點強勢,引得周邊諸人頻頻側目。洛都畢竟是天子腳下,這寡人的自稱就只有虞墴可以用了。

虞嬋瞬間感覺頭皮一麻。田克這明目張膽地表達好感,也好歹看一下情勢吧?周圍都是人不說,她自己正牌夫君就在一邊虎視眈眈地看著呢。前頭是火,手邊是冰,這種感覺可不大妙。“魏公真是一如傳聞中的謙虛。只是今日大宴,如何不見魏公夫人?”雖然她覺得,以田克這種脾性,夫人對他的壓制估計幾乎等於沒有,但是要岔開話題的時候是絕不能猶豫的。

如果可能的話,昭律的臉早就黑了。不過鑒於周圍眾目睽睽,他要是真擺出什麽恚怒的臉色,不就坐實了他自己的無能麽?所以他瞧著田克那樣子,把越來越高的一股氣壓在心裏。此時聽虞嬋這樣說,他就知道她的確對田克一點興趣也沒有,想要隨意找個借口遁了。這個時候當然要幫著自家夫人,於是他道:“看著就在那邊罷?聽聞夫人長得甚是國色天香,也竟然放心不帶在身側?”

他這話裏卻是意有所指,田克不由得看了他一眼。看起來這昭律不愧是能做出騙了全天下表象的人,這話裏的意思恐怕就是他一定會看著自家夫人了罷?“越公謬讚。若真是說起來,還是樊夫人知書達理,頗有……風範。”

虞嬋見他停頓,嘴唇卻無聲地動了幾下,不由得在心裏重覆了一遍。等回過味兒來之後,她的感覺就不是頭皮發麻了,而是臉色發白。這田克膽子也太大了,竟然敢在這種情況下說“母儀天下”?雖然越魏兩國的野心幾乎路人皆知,但真還沒人敢在天子殿上流露的。就算他自己想死,也別拖著她一起啊!

這同樣的一句話,在昭律眼裏看起來就完全不是那麽回事了。他覺得這是田克的挑釁,而且是明目張膽的挑釁。他還站在這裏,周圍都是其他諸侯,田克就已經敢對虞嬋這麽暗示,無疑是一種許諾。以後位為餌引誘他家夫人倒戈,簡直是囂張到不能再囂張了。

當然,田克對天子態度如何,他不管也管不著;但是,田克竟然當著他的面這麽做,當他這個夫君是死的麽?昭律這麽一想,語氣就帶上了些不善:“若要說這國色天香,我也聽說,天下第一美女現下正在魏國?”看來他們這次肯定是互相拆臺了。左右無法避免,他倒要看看,誰拆得更厲害些。

這就是指桂姬了。雖然桂姬的確是奉他的命去越國,結果沒能成事,但是田克現下的反應卻是楞了楞、然後明白過來的樣子,將那種驚愕後回神的神情表現得十成十。“越伯說的桂姬?這消息倒還沒聽說。”不過實際上,桂姬已經進了魏國不說,還已經再嫁了魏國大臣。問焦端?那種人利用完當然是殺了。

昭律勾起唇角,冷冷一笑。雖然魏國手腳動得隱蔽,但他也能猜出來。桂姬可不是一個堪為國母的性子,以田克的野心,自然看不上她;而再從焦端一入魏國就毫無聲息的情況來看,恐怕下場好不了。只不過這件事他若有證據,也不能擺到臺面上來說,故而只道:“看來我只能把剛才魏公的那句話原樣還回去了。這等福氣,我等羨慕都羨慕不來啊!”

“越公說笑了。”田克哈哈一笑,看起來甚為爽朗。“今日得見夫人,我本該心願得償。若是再能見到樂左司馬,那估計這夜裏就睡不著覺了。”

虞嬋在一邊聽著,只覺得這兩個男人之間的唇槍舌劍似乎都變成了實質的刀光劍影。這種情況她插嘴只會使事情越來越糟,不由得在心裏捏了把汗。這樣也不知道能不能挺到大宴開始而不打起來……不過瞧見魏國夫人已經朝這裏過來,她終於找到了借口,脫開這邊詭異的氣氛。

一盞茶之後。

另一邊的虞城看見虞嬋和魏國夫人已經說完話,又看到昭律和田克兩人的談話已經演變成了一大群人包圍的情況,不由得覺得腦袋有點疼。不用聞都知道,這大廳裏的硝煙味兒越來越重。一頭是魏國附庸,一頭是越國附庸,其他的都是看情況聞風而動的。若是哪個有心人傳出去,洛都的清流派又該找他來調停了。

可是這怎麽可能調停得了?蒲朝剛建立之時,百家諸侯與王室血脈親近,也心存畏懼;如今過了三四百年,諸侯各自通婚,封地大權在手,其下庶民只知國君不知天子。於天子而言,雖無外侮,但內部分崩離析,大勢已去,大廈將傾。縱是有鄒南子這一幹自詡忠心無二的清流,奈何空有一張嘴皮,依然難在此時力挽狂瀾。

這事情他知道,虞嬋也應當知道,因為當樊穆公在世之時,曾就隱晦地提醒過他們。樊國實力就那麽些,若要保全一國上下,最該做的就是站對位置。縱觀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他們事先做好準備,那合起來的時候至少還能免於戰火燎原。當時嫁虞嬋的時候便有這種考慮,魏國也不見有什麽反應。如今一看,卻有些二虎相爭的意味了。也不知道他這妹妹對此作何感想?

虞城稍一思索,就覺得他問兩句也不是什麽大事。於是他便走過去,壓低聲音道:“小嬋,今日之事……”

虞嬋手裏頓了頓,順著他的目光看向了另一頭的昭律。她好歹也和昭律朝夕相處好幾年,知道他現在臉上的笑容多的是似笑非笑了。而虞城問這今日之事,自然是問的田克與昭律。“兄長不必多慮。這能有什麽事?無非是註定的了。”

昭律和田克都想要那個位置,故而兩國註定要一決勝負。田克對她有興趣,不是因為她的容貌,而是因為她能做的事。只是她頭上還頂著越國夫人這稱呼,樂常又是個不按常理來的,田克也只能先從這方面下手而已。不然他對她估計就該對臣下一樣,許以高官厚祿、美人相陪,費勁心機挖過去就對了。

“說的也是。”虞城點了點頭,心放了下來。看他妹妹倒是波瀾不驚得緊,田克這回怕是要折個大跟頭。不過這樣也好,田克現在獻殷勤,看起來目的太強,不大像是能真心對女人好的。他倒是也沒指望多的,但總不能明知道別人把你當工具、還上趕著湊過去吧?至於他現在這個妹夫嘛……他正沈吟間,就看見昭律正說著話,又不自覺地遠遠地望回來一眼,方向正是自家妹妹。至於虞嬋,又有夫人過來閑聊了,故而她頭轉了過去,並沒看見。

虞城在心裏笑了笑。君父深謀遠慮,為子女民眾謀劃一切,做子女的有了好開頭,也當是要繼續努力。如今一看,事情都在正軌之上,而且怕是要更好。

正當偏殿裏頭局勢水深火熱之時,通報的宮監終於姍姍來遲。眾諸侯暫時歇了刺探或是聽刺探的心,按著爵位等級,一個個往正殿而去。

清平殿是洛王宮裏最高的建築。虞嬋和昭律二人攜手進殿的時候,她清楚地感覺到了對方的手微微一緊。的確,若是在殿前往下看,只覺得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勢,鉤心鬥角。就算是普通人站在那裏,什麽也不做,也能有一種俯瞰天下的豪情油然而生,更何況本來就有稱霸天下野心的人呢?只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之後昭律也把她的手握得很緊。

雖說眾人都餓了大半日,但在這宴席開始之前,也都毫無差錯地把該說的話、該盡的禮節都做到了。虞墴坐在上首,對於每個諸侯和大臣都報以清淡笑意。昭律算是排在比較前面的,而在他們行禮之後,虞嬋敢保證,她這個天子堂哥看起來真的是一點別的反應也沒有——就好像他什麽也不知道,而昭律也真的是個毫無貳心的諸侯一樣。

這可真是有點意思了。虞墴看起來眉目清明,也不可能不知道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而若是知道,又如何能無動於衷?

虞嬋在心裏打了個大大的問號。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之後,又悄眼看了看虞墴和他身側的麗妃,覺得肯定還有什麽事情他們不知道。

這清平大宴,菜肴果品自然十分豐富精美。只不過表面粉飾太平,底下卻是暗流洶湧。人人臉上的表情都是面具,歌功頌德之言不絕於耳,大概一年中吃得最累的就是這頓飯了。即便虞嬋最近聽這種話聽得耳朵都要生繭,也不得不堆出笑容來應付。

宴席行到中途,不知是的確不勝酒力還是受不得這滿堂含沙射影,虞墴早早地就讓麗妃下去休息了。這在平時的襯托下,本不是件大事,虞嬋也沒上心。只不過沒過一會兒,一邊的侍者就來悄聲通報,說是麗妃有話於她說,借步偏殿一敘。

虞嬋心有疑慮。她和麗妃就在太後的永澤宮裏有一面之緣,還沒說上幾句話,有什麽好說的?不過以麗妃的得寵程度,只是相邀去說幾句話也拒絕的話,未免也顯得她太不給面子了。見滿殿觥籌交錯,若是去了即刻便回來,也不會被誰發現。她想了想,便低聲對昭律道:“嬪妾出去吹一吹風,很快便回來。”

昭律一只眼睛留意著大殿上的動靜,另一只眼睛也在留意她的表情變化。麗妃先退,然後侍者來通傳,他也大致看出點什麽了,只點了點頭。

這偏殿也近,正是他們剛才等候所在之處。虞嬋一看便放了心,看起來不是什麽扣下她做人質的開頭。只是這時有一點不同,堂上豎了一面大屏風,裏外完全隔了開來。而按理說,麗妃既先叫她來,此時應當在了才是,但卻全無聲息。

虞嬋在堂上踱了兩步,見帶她來的侍者也很快退了出去,心裏不由得又開始疑惑。這陣勢倒是十分森嚴,但是麗妃能有什麽話值得這樣大動幹戈?不過就在此時,她聽見屏風之後傳來匆匆的腳步聲,甚為有力。

這絕對不是麗妃!虞嬋瞬間就察覺了不對。不過還沒等她先出聲,對面的人就開口了。“夫人先不必急,聽完這幾句便好。出了這殿,聽未聽見,就看夫人自己。”

虞嬋定住了。這聲音她剛剛才聽過,就是天子虞墴!怪不得能借麗妃的理由來叫她……只不過又有屏風,又沒有用自稱寡人,顯然他也不想暴露身份。她微微抿緊嘴,聽他繼續往下說。

“夫人能相助越伯奪天下,也是有膽有識之輩,甚是讓人佩服。這天下大勢,想必夫人比我還清楚,我也便不贅述了。”

虞嬋心一沈。這便是皇帝什麽也知道了,也不知道鄒南子若是知曉此事,會不會感動得老淚縱橫。

那聲音頓了頓,又道:“只有一件事,想請夫人考慮一二。若是將來有那麽一天,是否可以用九鼎換麗兒一生康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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