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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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慣性地先打開報紙,磨上一杯咖啡,看看今天報紙上報道的事。

咖啡的煙氣徐徐升起,醇香的味道撲鼻而入。

報紙上了幾處受損嚴重地區的重修狀況,尤其報道了醫院。

醫院裏住著許多病人。據醫院裏的病人說,現在醫療條件變好了,醫院幹凈,他們都是一人一床。

周祺然目光在黑白照片上掃了一眼,掃到一張病房的小照片時,只一眼,他像發現什麽東西一樣騰的站起來。起身急促帶而動了桌子,桌上的咖啡被打翻,濃郁的咖啡味彌漫了整個屋子。

周祺然走出門在更強的光下去看那張模糊的照片。照片裏有三張病床,兩個病人在接受護士的檢查,最裏面有個人一直安靜地躺著。

周祺然越看最裏面的病人越覺得五官熟悉,一種莫名的沖動湧上周祺然的心頭。他的心跳越來越快,快到自己已經聽見了咚咚咚的聲音。

“媽!”周祺然急切地拿著報紙去找周寓敏,試圖讓第二個人相信。

“怎麽了怎麽了?”周寓敏和謝遠聽到聲音慌忙過來。

“你看這張照片!”周祺然舉起報紙,指著黑白照片,語言充滿了激動又帶著一絲絲的試探,“你看最裏面這個像不像江笙畔?我覺得好像他。”

周寓敏心裏猛地咯噔了一下。她已經很久都沒聽到周祺然念這個名字了。她還以為周祺然在接受傷痛的過程,一切都會好起來。沒想到他竟然期待著他沒死……

周寓敏不想立馬打擊他,接過報紙,瞇縫著眼睛看了一下。照片不清楚,五官都接近點畫,裏面的病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什麽重傷一直昏迷著。

第一感覺,是不像的。而且這裏寫著的是一所偏遠的農村醫院,裏面也都是當地村民……江笙畔又怎麽會出現在那兒?

周祺然也不催促,站在一旁等候著周寓敏的回答。周寓敏在周祺然眼中見到了久違的亮光。這張模糊的照片仿佛是絕望之人的稻草。

她說像或者不像,其實也不能改變什麽結果。

這算是一次希望,還是一次失望?

“有點兒。”周寓敏問他,“要去看看嗎?”

“我要去。”周祺然捏緊報紙,攥在手心裏,“我,我現在就想去。”

“先別急,今天先好好收拾一下吧。”周寓敏拉住他說,“不是一兩天就能回來的,東西都先備好。”

謝遠憂心地問:“現在那地方讓一般人進嗎?”

周寓敏說:“可能需要軍方的人幫忙,我去問問……”

“不用了媽媽,我認識一個朋友。她也許可以幫我。”周祺然說。

周寓敏和謝遠兩人忙裏忙外地給他備上一切可能需要的東西。

謝遠買了一堆會用到的食物幹糧,給整整齊齊碼在周祺然的行李箱裏,“敏敏,你真覺得像小江嗎?”

周寓敏手上疊好衣服,搖頭,“那張圖根本看不清人的面貌。只憑這個我感覺不是。但不讓然然去求證一下,他也不會死心。”

“會有可能沒死嗎?”周寓敏喃喃道。不知道是在問謝遠還是問自己。

第二天周祺然乘上最早的火車出發去了東城。

周祺然找的自然是宋婉梔。

宋婉梔一聽他的要求就分外疑惑,擰著眉毛問:“你去那兒幹什麽?援助朝鮮嗎?”

“不是,去找人。”周祺然懇求她說,“我非常想親自去確認一下是不是他。請幫幫我。”

宋婉梔還是幫了忙,給了周祺然一個報社記者的身份,讓他跟隨軍隊順利進入了朝鮮。宋婉梔怕周祺然獨自去不安全,特意派了兩名軍人開車一同跟著。

地面上戰爭的痕跡還未完全消去,一半是重建一半是瘡痍。

焦黑的樹木,碎裂的建築,坑坑窪窪的地面,渾濁的河流……每一道風景都在無聲地控訴著這裏曾經發生過什麽。

這是周祺然第一次見到戰場,竟然是這般殘酷的景色。

讓人不寒而栗的是,這面土地底下,又埋著多少人的屍骨?

周祺然慶幸自己曾學過幾門外語會日常交流,此時派上了用處。

周祺然向當地人問了報紙上的地址。當地人告訴他這是個非常遙遠的村,幾乎要橫跨朝鮮。

周祺然謝過了他們,和兩位開車的軍人一同往當地人所說的方向去。

“你去這麽遠的地方是想做什麽呀?”一名軍人好奇地問他。

“找人。”周祺然從口袋裏拿出那張報紙上裁剪下來的照片,一遍遍註視著裏面的人,“他們都告訴我他死了,我也一直這麽覺得。可我看到報紙上照片的那一瞬間,我就覺得他還活著。”

“有希望總比沒有希望的好。”軍人寬慰他說,“但是要是真不是他,你也別太傷心了。”

“嗯。”

去那個小村莊要開近七天的車,期間三個人都是風餐露宿。路邊沒有可以住宿的旅店,偶爾遇到人就問路。吃的自己解決,睡就睡在車上,兩位軍人輪番開車。

可以說周祺然從小到大都沒這麽狼狽過,沒地方洗澡換衣服,睡得地方也不舒服。一路上他一直強忍著自己潔癖的心理。

對於兩名軍官,周祺然特別過意不去。要不是自己任性,他們也不至於跟著他跑。所以周祺然把周寓敏他們給自己帶的吃的都分給了兩位軍官。但他們兩個並沒有接受,吃著自己的幹糧,笑笑說:“不拿群眾一針一線。”

偶爾他們會和周祺然聊天,這讓周祺然在路上沒那麽痛苦了。

經過了七天的跋涉,他們終於抵達了那個小村。

村裏有幾名村民正在修路,一切工程如火如荼地進行著。

向村民說明來意,在當地村民的指引下。周祺然打開了小醫院的門。

醫院裏收納了各種各樣的傷員,四周皆是消毒水的味道。

周祺然面色沈著,可他的心卻不受控制地跳動著,他緊張了起來。

女護士帶著周祺然往最裏面的病房走去,見到這麽好看的男人,她忍不住話多了起來。

“這裏面的人都是重傷昏迷,和植物人差不多,一直都醒不過來。前幾周有兩個人好轉了,去了普通病房。”護士說,“戰爭真是討厭啊。”

“就在這了。”護士站在門口說,“大概是半年前從別的醫院轉過來的。那個地方也被炸毀了。他之前就傷得特別重,肯定是炸彈波及到了他吧。”

周祺然望著病房門口鐵門深吸了一口氣,心臟越跳越快。

他不知道病房後面是無盡絕望還是新的希望。他只是,心中燃起了一點點火苗。

他們明明錯過了十年,明明還有一輩子要渡過,可那個人竟然就松開了他的手。

他只是,真的還想再見見江笙畔。

周祺然在緊張的心跳聲中絕望地祈禱著: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明的話,請求你,讓我再見他一次。

病房門被周祺然用力推開,悶悶地發出了一聲響。

綠色的枝丫從燒焦的樹木裏長出,窗外有兩只鳥站在樹枝上鳴叫。

一陣風吹來,白色窗紗被輕輕飄地吹起來。陽光正好照進了病房裏。

那個人靜靜地躺著,太久不見光,皮膚顯得有些白。身上裹著紗布。呼吸輕淺,仿佛睡了很久。

開門的那一刻,這人就印入了周祺然的眼睛。

周祺然一步步走近,他甚至不敢大聲呼吸,他生怕這是夢,會輕易碎掉。

周祺然走到病床前,俯下身,伸手摸上他的臉,是溫熱的。

死去心臟又跳動了起來,他從沼澤裏又被撈了起來,他的靈魂又重新覆原。

周祺然一遍遍地用眼睛確認這是江笙畔,不是某個長得很像的人。

“笙畔……”太久沒叫他的名字,周祺然一喊出口,鼻子就發酸。

“笙畔。咱們回家。”周祺然說,“我來接你回家了。”

仿佛有所感應,江笙畔的手指動了動。

周祺然感受他的動作,停下來,不斷喊他的名字:“江笙畔,你是不是聽到我了?江笙畔,江笙畔!”

江笙畔眼睫毛顫了顫,眉頭緊蹙。

他夢到了那一天,戰鬥快接近尾聲時,有敵人垂死掙,在他身後扔了一枚炸彈。

聽到耳邊拉環聲音的那一刻,江笙畔知道,無數次從死神手下僥幸逃脫,這次,自己真的該離開這個世界了。

唯一遺憾的就是他還沒有看到戰爭勝利,也還沒跟他的小少爺說,對不起。

離別總是來得太突然了,沒有誰會提前知會一聲。

最後江笙畔選擇笑了一下,帶著不甘心,想用笑容離開這個充滿紛爭和遺憾的世界。

耳邊碰的一聲巨大響動,他被一股力量撲倒在地。炸彈沖擊五臟六腑。想象中的肢體分離沒有出現,呼吸也沒有立馬停止,他感覺背上有人……他艱難的扭過頭去,看到紀松緊抱著他。紀松已經奄奄一息,他承受了大部分的沖擊,血液從從他七孔流出。剛才的那一剎那,他護住了他。

“你要……活著……”

這是紀松最後說的四個字。

江笙畔的世界也在一片血紅中關閉。

他做了好長好長的夢,夢裏有絕望和痛苦,還有紀松離開時的那張臉。無數人死在他面前,死狀各異,血液從天空傾倒下來,屍體堆成山丘。

這是他曾經的戰友們。

江笙畔感覺到了極度的恐懼和不斷死亡的折磨,他不知道這是不是死後的世界。

他只能在這個世界裏感受死亡輪回。

像是過了一個世紀,忽然,所有東西化為灰燼,赤紅色的世界驟然變得晴空萬裏。腳底下是綿延的草坪,滿地的蒲公英飛起。

藍天底下,有個人站在那裏,笑著對他招手。

是周祺然。

“我們回家。”他說。

是少爺來接他了!

江笙畔迫不及待地跑過去,牽起周祺然的手。

兩人牽著手一同向遠方走去。

江笙畔背後悄然出現無數個穿著軍裝的人,他們站在草坪上,給他揮手。而最中間,紀松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也擡起手笑著揮了揮。

江笙畔睫毛顫動了一下,他從長夢中醒來,緩緩睜開眼睛。

第一個引入眼簾的,是他心心念念的小少爺。

他看著他,而他也正看著他。

長期沒有說話,江笙畔的聲音是嘶啞的,他艱難地張開嘴,“少爺……”

“我在。”周祺然緊緊握著他的手。

兩聲鳥鳴,站在樹枝上的兩只鳥兒向天空展翅飛去。

窗外的天空湛藍,而從今天開始的每一天,都將是晴空萬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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