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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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然,你和那個江少將……”周寓敏話說到一半,周祺然吃了半口小籠包堪堪嗆住了,直到傭人遞來茶水他喝了一口,才緩解。

“反應這麽大?”周寓敏把剝開的光滑如玉的白雞蛋放在謝星遙的小碗裏。謝遠在一旁細心地照看著女兒吃東西。

“不小心嗆到了而已。”周祺然用餐巾擦擦嘴。

“他三天兩頭地過來找你,約你,兒子……”周寓敏問,“是不是有情況了啊?”

“沒有。媽,你就別問了。”周祺然起身,“我吃好了,遠叔你們慢吃。”

周祺然走後,周寓敏挑眉,“喲,這小子,還不讓問了?”

“可能是不好意思了,你也別老追著問,像是在催婚一樣。”謝遠說,“祺然一直都是有自己想法的人,他要是想好了肯定會和你說的。”

“我這不是擔心嘛,江少將是個什麽樣的人,我們也不了解。”周寓敏皺眉,“我在國外見過的那些同性戀,要麽是和同性玩玩兒分手了再找下一個,要麽和異性結了婚。還有被發現後,送到醫院的……”

周寓敏在知曉周祺然的性向後,身為母親,她顧慮得更多。國外對於同性戀尚且如此,國內更別提。人們的思想不是一兩天就可以轉變的,與自己不同的,那就視為異類。

這仿佛是懸崖邊的葦草,沒有普通地長在湖邊,看起來也極度危險。

謝遠思索,提議說:“要不,我去把江少將約來家裏吃個飯,看看怎麽樣?”

“也行。”周寓敏說,“老謝你去叫吧。”

警衛兵敲響門時,江笙畔正筆直地坐在書桌後看一張世界地圖。各個國家被他用剪頭和符號給與了不同的標註。

聽見敲門聲,他凝在圖上鴨綠江位置的目光微微擡起,“進來。”

“少將。”警衛兵說,“周公館的謝老板想邀您去吃飯。”

“謝老板……”江笙畔凝眉,想起周祺然的媽媽再婚了,所以才會有個謝老板,他帶白手套的手不自覺整理了一下衣領,說:“好,應下來。”

“可……少將……司令昨天說今天下午讓你去開會的。”江笙畔隨身的警衛兵說。

“那就推遲,晚上開,我晚上會回來的。”江笙畔說。

周祺然一下午時間,坐在窗邊看了一本外國羅曼蒂克的書。興許年少時有太多的戾氣與浮躁,以至於現在的他更喜歡這樣靜謐的空間,喝上一杯咖啡,打開一本書。

無人打擾,自是安好。

他知道自己變了,變得不愛說話,變得不愛和人打交道,變得,無趣。

江笙畔也變了,松柏似的人,英俊又氣度不凡的少將,往哪兒站著都是一道獨特的風景。

周祺然甚至記不起來十七歲的自己是個什麽樣的性格了。江笙畔的表現大概是還喜歡他,但他到底是放不下過去的自己還是喜歡現在的自己,周祺然不明白,也不想去問。這種心情真的很怪異,明明都是自己,卻是不是同一個自己。只能一遍遍試探,一點點確認。

對於愛這種情感,他讀再多的書也不能看懂。他想,要是自己是江笙畔,遇到這麽別扭又不坦誠的周祺然,可能就不會喜歡了吧。

江笙畔是他的初戀,也是他放下了又偷偷拿起的回憶。

這十年他像是吃完了當年在醫院剩的那半個橘子,甜到心裏又酸到心裏。

“少爺,夫人叫您下去吃晚飯了。”傭人站在門口說。

“好。”周祺然把書合上,“馬上來。”

“夫人說不要穿得太隨意。”傭人又補充。

周祺然塞書的手頓了一下,什麽叫不要穿得太隨意?

周祺然走過去時,還沒進門就聽到周寓敏的聲音。

“竟然還有這樣的事?”

熟悉的聲音響起:“是,打仗的途中發生什麽的事都是有的。多虧了當地百姓的幫助,不然我們可能就要迷路了。所以順手就把山上的土匪給解決了。”

周祺然如無其事地走進去,他感受到了四束目光,母親妹妹和遠叔,以及……

周祺然問:“你怎麽在這兒?”

江笙畔說:“伯父伯母讓我來的。”

周寓敏插話說:“是我和你遠叔請來的。說遠點,小江也是從周公館走出去的,一直沒機會讓他上家裏吃頓飯。今天就請來了。”

周祺然掃了周寓敏一眼,坐在了那給他空著的位置,剛好在江笙畔對面。

桌上的菜尤其豐盛,海陸空皆有,滿滿當當擺了一大桌,平常家裏吃得簡單清淡,除了盛大節日沒這樣的場景,今天周寓敏怕是把家裏唯一的廚子給累死了。

“小江,吃菜啊。”周寓敏說,“伯母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就讓人做了一大桌。”

江笙畔禮貌地說:“謝謝。”

“祺然啊,小江剛才跟我們講了好多他當兵打仗時候的事。”周寓敏說,“沒想到會這麽艱苦。”

謝遠說:“我這輩子最佩服的一個是醫生,一個就是軍人。”

“小江也厲害,這麽年輕就是少將了。”周寓敏說。

“不,伯母,我不厲害。”江笙畔目光裏有一份肅穆,“比我厲害的還有很多,他們大多都犧牲了,只是因為我在每一場戰鬥裏剛好活了下來,才在這個位置上。”

周祺然埋著頭,細細聽著他說這些事。

“你……當初怎麽想著去參軍的啊?”周寓敏問。

周祺然不自覺放慢了夾菜的速度,目光從鏡片後落在江笙畔身上。

江笙畔聽周寓敏說話時,眼神也看著上方人的位置,他說:“很多理由。我母親生我時她就死了,我父親之後也被日本人殺害。”

江笙畔繼續平靜地說:“爺爺在世時曾覺得我對不起父母,我也這麽覺得,所以我就去參軍了。我想著我這一輩子對不起的人太多了,不如就選擇保家衛國,萬一哪一天死在槍口下,也是光榮吧。”

此話一出,周寓敏和謝遠均是沈默。視死如歸,興許就是江笙畔的這種想法。

“別說了。”周祺然皺著眉,一句話打破了眾人的沈默,“吃飯聊點開心的事不好嗎?”

周祺然一拉臉,看起來真的不開心了,周寓敏本想道歉的,江笙畔先說:“是我不對,戰場上的事本就不適合茶餘飯後來談。”

周寓敏說:“那就說說你當年在周公館的事吧?那時候祺然一個人要回國,我沒跟著一起,發生許多我都不知道的事吧?”

話題又回到了輕松愉快的閑談。

江笙畔沒有提他們交往的事,聽起來就像是普通好朋友的關系。

“裝瞎?”周寓敏笑了出來,扭頭問:“哎喲,祺然你離得那麽近都沒發現嗎?”

周祺然怎麽覺得周寓敏感的像在看傻兒子一樣,就像那天知道謝星遙跑錯了廁所後一樣的眼神。

“他演技那麽好,我怎麽發現?”周祺然說。

“那你後面怎麽發現的?”周寓敏問。

周祺然回想起了那一槍,那可能是江笙畔在他面前,離死亡最近的一次。然而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江笙畔有無數次和死亡貼近。正如他本人所言,只是因為他在每一場戰鬥裏剛好活了下來……

江笙畔見到了周祺然的異色,輕描淡寫地說了中槍的那次經歷。

周寓敏嚇了一跳,她完全不知道有這段事,一時間有點劫後餘生的感覺,又慶幸江笙畔當年救了周祺然。

一頓飯在聊天中開始又在聊天中間結束,周祺然沒有提早離席,聽著他們三人的談話,偶爾被周寓敏叫到時才回一兩句話。

“伯父伯母,祺然,我該回司令部了。”江笙畔說。

“這麽晚了,要不留下來住吧?公館房間有很多。”周寓敏說。

“不了。”江笙畔說,“今晚我還得和部隊裏的人開個會,得先回去了。”

“那行。”周寓敏看了一眼不動如山的周祺然,“祺然,你去送送小江。”

江笙畔也有點期待地看著周祺然。

他們聊天,周祺然吃了一晚上的飯,早就吃撐了,他拿過椅子上的外套,“走吧。”

兩人走了一段路,江笙畔溫柔地笑了,“伯父伯母人真好。”

“嗯。”周祺然抱著外套。出門都走了這麽久。才想起外套沒穿抱了一路。臉皮薄的周少爺決定一路抱著。

“他們會喜歡我嗎?”江笙畔有些不安。

他回憶著剛才從自己進門起他們的言行。也不知道自己說的話有沒有什麽不妥的地方……

“你……”周祺然說,“你關心他們喜不喜歡你幹什麽?”

江笙畔從周祺然手上拿過外套,微微彎身給他披上,“你說呢?”

周祺然的心動了一下。

“江笙畔。”周祺然站定,“你告訴我,當年你為什麽走了?”

結合他今天聽到江笙畔說的那些話,周祺然心裏隱隱約約有了些猜測,但是他想問清楚。這是他一直放不下的心結。又因為江笙畔是個笨蛋,他不問,他就不說。

江笙畔一五一十講述地當年他們分開後的事。包括江爺爺看到他們偷親,回家打了他一頓,第二天又求著楊溪一並帶走了他,去了其它城市。

江笙畔沒有跟周祺然說太多細節,只說自己被爺爺打了一頓。他知道周祺然是個表裏不一,嘴硬心軟的人,聽到實情的話一定會很難受。

江爺爺那次下了很重的手,他被打暈了。

在人生地不熟的城市醒來,江笙畔背上的傷太嚴重,脊椎骨折,養了好幾個月。傷好後,他也沒有第一時間想著去找周祺然。有太多的無可奈何,爺爺年歲大,姐姐又是孤零零一個女子,他實在做不出一走了之事。

之後楊溪開了飯館,事情走上正軌,他也去參軍去了。

江笙畔如果知道那次在街角的親吻是他最後一次親周祺然,即使被江爺爺發現了,他也一定在多親一會兒,然後被打死,也無所謂了。

同樣的黑夜彌漫,滿天星辰,時間的流逝並沒有對這片天空造成什麽改變,只是當年星空下的兩個人少年都長大了。

曾幾何時,一個少年說:“以後呢,要是澤瑞乘的生意做大了,我就是周大老板,你就是江二老板。”

“我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成親,這個世界上,哪個地方都不允許我們相愛。即使如此,你也會陪我嗎?陪我到二十歲,三十歲,甚至七十,八十,我們都老了的時候。”

周祺然的話他從來都沒有忘記過,那些話是他聽過最美的情話。只是他明明說了我願意卻食言了……

每當命懸一線,江笙畔總會想起這些場景。上戰場面對敵人時,他不怕死,可心臟真的停止跳動快要死去時,他又怕死,他怕這一閉眼就再也見不到周祺然了。

江爺爺在他參軍後幾年就因肺癆去世了,楊溪有了飯館也有了自己的生活。唯一支持著江笙畔一次次從死亡邊緣回來的,只有周祺然了。

他總是想再看看他。做夢時想,受傷時想,寫信時想……路過南城時想,路過周公館時,他也想……他大概真的是瘋了吧。

可是他見不到啊,周祺然出國了,他在哪兒都看不到。寫的那幾百封信,沒有一件周祺然真的收到過。

“對不起。”江笙畔嗓音有些許哽咽,“還有,我愛你。”

對不起,我離開了你,我愛你,始終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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