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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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管家死了,上吊。

一根繩索從房梁垂下,脖頸掛在繩上。藍布長衫,兩手空空。房間陳設單調,因又多了一具吊著在中央的屍體,房間顯得更加可怖。

周祺然依稀記得周老夫人稱呼他為周義。聽說老管家原本是沒有名字的。年輕時被周老夫人所救,又賜給他周家的姓。他一直在周家做事,無父無妻,無兒無女,也沒有似其他擁有權利的管家那樣,撈得一兩筆再隱退養老。這麽多年來,他像是周公館影子一樣的存在。

周祺然看著人把屍體擡出來,臉上蓋著白色的布,脖子上是紫紅色的勒痕。周公館的傭人皆是驚愕,不明白老管家做事做得好好的,有什麽想不開要自殺。

周祺然心情很靜,談不上有多恨他。故事裏寫得那樣十年報仇,想把殺父仇人剖心挖骨的恨意,周祺然沒有體會到。畢竟父親的記憶對周祺然來說很淡,那時他也才三歲。時間真的會磨平心裏的紮著的刺,但傷痕仍在。

硬要說的話,是釋然。殺父親的兇手,死了。他父親,不是竊賊。

周祺然又一次進了老管家的房間,還是那個簡單的書架,桌子,床。一眼看過去就能看明白,沒有第二眼可以再看。

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他似乎還特意打掃了一下房間,書架和地上沒有一絲灰燼。

十四年了,周祺然等著真相大白的這天。現在想想,周義也等著,不過,他是等著是死亡的那天。

來也空空,去也空空。夜深人盡,掃去塵灰,一根長繩,兩腿一蹬,就此別過這恩恩怨怨。

周老夫人那天後就沒有再出過閣樓,傭人和她匯報周義的死訊,她也並沒有再出來,只說:“燒了吧,骨灰撒在他門口的池塘裏。”

閣樓佛堂已無管家的守候。她敲著木魚,撚著佛珠,誦著經,看起來真像是做一位法事的僧人。

在閣樓上,那場真相說出來後,周寓敏沒有再回周公館,她去了旅店入住,似真的不願再回到這個地方。

周祺然終於有機會再出周公館了,也無人再跟著他了。

他剛一出門,蹲在石獅子邊上的人就站起來了繞到他面前擋住他的去路。

周祺然嚇了一跳,看清楚人後,笑說:“我還正準備去找你呢,你怎麽在這兒?”

江笙畔看著他,像是有很多話要說,但看著周祺然沒事,他又覺得沒什麽想問的了。

周祺然也很想見江笙畔,尤其是他心裏裝著很多事,無任何人可以傾訴,這三天簡直把他憋壞了。

轎車的司機等著一會兒沒見周祺然上車,他問:“少爺,走了嗎?”

周祺然對司機說:“不用了,你走吧。”

他轉身朝街上走,江笙畔跟上他。

“你蹲了多久?”周祺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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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每天就過來看看。”江笙畔怕周祺然生氣,沒說他其實一整天基本上都在這裏,等著周祺然何時出來。另一邊楊溪和江爺爺以為他跟周祺然身邊照顧他就不知道實情。他那天蹲在石獅子邊上甚至看到了一個和周祺然長相特別相似的女人出來,非常的,漂亮。看過一眼就絕不會忘記的長相。

“我不是說了,讓你等我過來找你嗎?”周祺然洋裝怒氣。

“但是……”江笙畔說,“我想早點見到你。”

一句話堵得周祺然不出反駁他的話來,沈著的臉瞬間繃不住,跟吃了糖一樣甜。

他總是拿江笙畔沒辦法,他卻也最愛聽江笙畔說話。周祺然嘴角噙笑,心裏的陰翳一下散去。

周祺然邊走邊和他說在周公館發生的種種事。

江笙畔靜靜地聽著,他聽得很認真。

周祺然去宅裏看望楊溪,楊溪正在和椿香姐爭論。

“椿香姐,說了我來洗。”楊溪搶過衣服,“我洗得可比你快。”

“得了吧。”椿香姐說,“我來我來。”

周祺然到時叫了椿香姐可以回周公館了,椿香姐還有些舍不得楊溪這丫頭。臨走前,還對楊溪語重心長地說,“丫頭,人啊,得往前看,你的人生還有那麽長。”

楊溪的神態好了很多,說:“我知道了,姐。”

江爺爺燒火,楊溪下廚。他們做了一桌豐盛的菜。

周祺然和他們三人吃完,從兜裏彈出一疊鈔票來,數目不小,厚厚的一沓,他放在楊溪面前。

“少爺……”楊溪蹙眉,“這是何意?”

“你說要走,我同意了。這是給你的。”周祺然說,“無論去哪兒有一筆錢總是好的。你想買宅子,或者你想做生意都行。”

“少爺,我……”楊溪語塞。

“你想說不能收?無功不受祿。”周祺然已經知道她要說什麽,他說:“收著吧。楊溪,這筆錢對我來說不重要,但是它可以幫你減少很多壓力。以後的路,你想怎麽走,想走去哪兒,都由你來決定。”

周祺然把錢推在楊溪面前,不是施舍,也不是打發,周家對不起她,他是希望楊溪這個好姑娘以後能更加自由地活著。

江笙畔沈默地聽著,心裏又咀嚼了一番周祺然的話。少爺真是心軟,他想。

楊溪落淚了,她確實需要這筆錢,又無比感謝為她所做這一切的周祺然。她遇到了她的噩夢周二爺,卻遇到了她的救贖周祺然。

“謝謝少爺。”楊溪說。

“準備多久走?”周祺然問

“明天。”楊溪說,“我想去遠一點的地方看看。”

周祺然又留下來吃了一頓晚飯,酒足飯飽,起身要走時,江爺爺說:“小笙,你送送少爺。”

聽到爺爺的話江笙畔楞了一下,他本來是想跟著周祺然回周公館的。可江爺爺這麽說顯然不想他回去了。

周祺然沒讓他為難,說:“那,送我唄。”

兩人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周祺然擡起頭,天上是滿天繁星。

手忽然被人拉住。

周祺然垂眼看著自己的手,江笙畔緊緊抓住了他的手。

周祺然手動了動,與他十指相扣,掌心貼著掌心。

“江爺爺應該是讓你今天別跟我回去的意思了。”周祺然說,“楊溪已經好很多了,她說明天走。”

“嗯。”江笙畔說,“我明天和爺爺去火車站送她。之前聽她說,她好像想去北方。”

“挺好的。”周祺然說。

兩個人同時開口

“祺然。”

“笙畔。”

周祺然笑了一下,“你先說。”

“祺然,你下次不準扔下我了。你去哪兒我都要跟著你。”江笙畔說。

他這兩天真的非常擔心周祺然,見不著人就無比憂愁。江爺爺甚至以為他在周公館工作病了,差點就帶去醫院了。

“這麽想看著我,你是哪家小媳婦嗎?”周祺然調戲他。

“我是周家男婿,我怕你跑了。”江笙畔說完發現自己說這話真是不要臉皮。

周祺然笑了一陣。

周祺然又說:“我媽現在也回來了,她雖然不想回周公館,但是外婆很明顯是更看重她的。下一步,就送你去讀書,你得多學點知識才能幫我看店。以後呢,要是澤瑞乘的生意做大了,我就是周大老板,你就是江二老板。”

“好。”江笙畔說。

他對做生意沒什麽興趣,因為要和太多人接觸,但他真的想留在周祺然身邊。他想把所有目光都放在周祺然身上,他也想讓周祺然只看著他。

周祺然說完自己的想法,他想起了自己的爸媽,在最好的年紀相遇相愛,又相互分離,生死相隔。即使父親沒有被害死的,他們之後知道自己的表兄妹關系後還會一如既往地愛著對方嗎?

應該是會的吧。

愛情到底是什麽樣的,周祺然不明白。他和江笙畔的關系,在這個時代是更加不允許的存在。每走一步都需要勇氣,可是他義無反顧,就像母親義無反顧地選擇了父親一樣。

母親不愛錦衣玉食,金銀珠寶,她愛的,永遠是那個為他栽種一整片花園的人。

周祺然愛的,也是眼前的這個單純的人。

他用拇指勾了勾江笙畔手心,說:“我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成親,這個世界上,哪個地方都不允許我們相愛。即使如此,你也會陪我嗎?”

江笙畔在星空下笑了,周祺然心裏幹凈又美好的少年說:“我願意。我願意陪你到二十歲,三十歲,甚至七十,八十,我們都老了的時候。”

他們是什麽時候接吻的不知道,等到回神時江笙畔已經把周祺然抵在墻上仔細舔過他口腔的每一寸,舌頭交纏,繾綣而旖旎。

吻了許久,周祺然軟綿綿地推開他。

“我該走了。”周祺然靠在墻上,“明天送完楊溪你就來找我。”

“好。”江笙畔說。

兩人從路口分開,一個朝北,一個朝南,頭頂星空千萬,腳底燈影交錯。

周祺然走著走著,突然悄悄地轉頭,想看看那笨蛋的背影。心裏想著就一眼,悄悄地看看……結果一轉,他發現江笙畔背著手倒著走路,他一直在看著他。

周祺然給他揮了揮手,江笙畔也給他揮了揮。

江笙畔看著周祺然,直到人走遠了,消失在轉角,他才轉過身來。一轉頭,路燈下走出個年邁的老人,他沈著臉滿眼錯愕地看著他。

“爺爺……”江笙畔心一淩。

啪地一聲,江爺爺顫抖著手重重地打了他一巴掌。打得江笙畔目眩耳鳴。

江爺爺從來都不舍得打他,因為江笙畔小時候身體容易生病,他心疼還來不及怎麽舍得打。

但這一巴掌,他用了最大的力氣。

“別叫我爺爺,我沒有你這麽變態的孫子!”江爺爺氣得整個人都在顫抖,“你跟,你跟周祺然你們兩個……”

太過齷齪不恥,兩個男人……兩人男人親在一起……老人甚至找不到詞語來形容。他只覺得惡心又恥辱!

他那天在屋裏就看到了在屋外擁抱的兩個人,他起初以為是他們年齡相仿成為了朋友一樣的存在。沒想到越看江笙畔越覺得不對勁,江笙畔看周祺然的眼神哪裏是朋友知己……直到今天他跟在兩人身後想看個究竟,沒想到竟然看到這樣駭人聽聞場面!

江爺爺一路拽著江笙畔回屋,江笙畔沒有反抗。楊溪見兩人回來尤其是江爺爺神色異常,江笙畔一言不發。她就知道可能發生什麽事了。

“爺爺,怎麽了?”楊溪問。

江爺爺卻不理會楊溪,把江笙畔往房間門裏一拉,把楊溪隔絕在門外。

“爺爺,發生什麽事了!”楊溪拍著門,“開門,小笙!小笙!”

“跪下!”江爺爺怒不可遏。

江笙畔筆直地跪了下來。

江爺爺通紅的眼睛環顧房間,抄起倚靠在床邊的盲杖,一棒子打在江笙畔背上。

實心的木頭,錘在脊背上,江笙畔疼地皺眉,但他還是直直地跪著。

“江笙畔你真是好樣的,做出這麽惡心的事來!”江爺爺問,“你對得起生你而死的娘嗎?!”

江笙畔咬著嘴唇。

江爺爺揮手又是一棍子下來,把江笙畔打得往前傾斜了一下。

“你爹是怎麽死的你不知道嗎?他為了給你賺治病的錢,出門才被日本人打死的!”江爺爺大顆大顆地落淚,“你怎麽能做出這樣的事!”

“錯沒錯!”江爺爺邊打邊問,老人太過生氣,咳嗽不止。

江笙畔不語的態度,氣得江爺爺又打了他兩棒子。

楊溪聽到棍棒聲就急了,“爺爺,有話好好說!開門!開門!”

江笙畔單薄的衣服已經濕潤,背後有深色的印子,不是汗,是血。他背後已是皮開肉綻。

江笙畔額頭上全是疼出來的汗,他死死地咬著唇,咬得太用力,唇角溢出一絲血跡。

“你錯沒錯!”江爺爺問。

“我喜歡周祺然。”他說。

“你閉嘴!”江爺爺聽到這話氣得又發狠打了他幾棍子,太過用力,實心木頭的棍子哢嚓一聲從中間折斷。

楊溪拍著門在門外幹著急。

江笙畔背後太疼了,對不起爹,對不起娘。但他不承認自己錯了,他真的,真的喜歡周祺然。

從腦子後面彌散過來一團黑霧,黑霧逐漸籠罩了眼睛。江笙畔眼前一發黑,整個人歪斜地倒在了地上。

他疼暈了。

周祺然一夜做了個好夢,沒有再夢到小時候的那口井。他夢到了滿天繁星,還有背著手倒著走路的少年。夢裏面他都在笑。

第二天,他去旅館探望了周寓敏女士,周女士沒有在沮喪,反而專心致志地在繪制草圖,應當是新的設計稿。

之後的時間就是等待江笙畔來找他了。

周祺然甚至去花店高價買了一束不應該在三月出現的白玫瑰,用絲帶精心包裝好。

他把花藏在身後等著送給他最愛的少年。

然而夜已深,一天已經過去了。江笙畔都沒有出現。

周祺然只當他應該是累了。

第二天時周祺穿了新換了一身衣服準備親自去看看他。

江笙畔說好了來找他,結果失約了……周祺然心想著一定要好好逗弄他一番。

結果到地方時,大門緊閉,阻隔了他的一切想法。

應該是去買菜了……?

周祺然站了很久,直到腿站麻了,他在門口蹲著等。就像江笙畔那兩天蹲在石獅子門口等他出現一樣。

能讓周大少爺屈尊紆貴地做出蹲在門口等人這種事,江笙畔恐怕是第一位。

來來往往的行人用奇特的目光看著門口這位少年。

太陽落山了,江笙畔沒出現。

周祺然心裏有些慌亂,他不知道出什麽事了。夜幕降臨,他回了周公館。

第三天時,他又等了半天,人最終還是沒出現。周祺然坐車去了火車站問,每天來往的人那兒都有記錄。

“3月18日?楊溪……哦,對有一個叫這個的。”負責記錄的人說,“我好像還記得她,她和他弟弟她爺爺一塊兒上的車。他弟弟一直睡著,說是生病了。”

整個世界轟然踏裂。每個字他都聽得懂,連在一起卻那麽陌生。

“你說……什麽?”周祺然問,“他們三個人,走了?”

“是啊。”記錄人員確認了一下說,“楊溪,江慈暉,江笙畔。”

周祺然是怎麽回到周公館的他不知道。緊閉著的門,還有剛才那人的話……

“少爺,這白玫瑰蔫了。”掃地的傭人問,“需要丟了嗎?”

“別丟……別丟……”周祺然看著那白色純潔的花,像是想挽留什麽一樣捏在手裏。

可是這花無根,遲早有一天會枯萎。

淚水一下子滾落下來,周祺然的心被挖空了。

眼淚落下,滴落在白色的花瓣上。

江笙畔走了,他騙了他。說什麽二十三十七十八十會陪他……都是騙他的。

周祺然突然發狠一般把白色的玫瑰花扔出窗外。

絲帶在空中松開,白玫瑰的花從天空落下,美麗又悲傷,就如同這場愛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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