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祺然腦袋裏炸開了煙花，劈裏啪啦。剛才還一派惡作劇得逞的戲謔，此刻只剩下了臉頰的一團紅宛如三月的桃花。

“還是擦了吧……”周祺然拿出手帕沾了水給江笙畔，後來想到他看不見，就自己上手認真地給他擦幹凈。

擦完江笙畔的嘴，周祺然走到鏡子面前一照。剛才小瞎子抹的那點口紅，不偏不倚從他嘴唇抹過唇角。這小瞎子摸得也太精準了，周祺然邊擦邊想，這恰好抹在他唇上，看起來仿佛親了什麽人一樣……

詭異的念頭甫一冒出來，周祺然匆匆地把嘴擦幹凈以掩飾自己的內心的沖擊。

他可以游刃有餘地面對很多人，比如舅舅舅媽，再比如和澤瑞乘有生意來往的匠人及商人，各家小姐……但是他卻無法從容地應對江笙畔。明明小瞎子比其他人都要沒心思……怪了，以前從來沒出現過這樣的情況。

周祺然的目光越過鏡子看向身後的江笙畔。江笙畔垂著眼瞼，幹凈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卻足夠惹眼。

周祺然在鏡子面前整理好了自己，恢覆成了周家大少爺的模樣，“走吧，去吃午飯。”

周家人同堂吃飯時門口的傭人過來通報說，有人請周少爺下午一同就餐。

周祺然正納悶地想著自己最近也沒和誰交好，誰會來約他吃飯？

二夫人一聽就來了興致，問：“都邀到家裏來了？哪家女子這麽不矜持？”

傭人低著頭回答：“是宋司令的千金。”

二夫人的笑僵在臉上。宋家的人她怎麽敢說，得罪了可是不得了的事。

周二爺立馬指責二夫人：“你這女人，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都不明白嗎？”

二夫人理虧，本想說周祺然跟外邊的女人糾纏不清，誰知道會是宋小姐趕著來。

宋婉梔會來請他吃飯，周祺然是沒想到的。他以為按照宋婉梔的脾性知道他是個花花公子，兩人再也不會聯系了。

周祺然問通報的傭人：“那人怎麽說？”

傭人回答：“是一個軍爺來的，說是宋小姐為了感謝大少爺送的項鏈想請您去吃飯。”

周祺然送項鏈是托的周瑷蕾去送的，也是為了答謝宋婉梔幫忙查人的事。怎麽謝過去……她又謝過來了。

周瑷蕾比周祺然知道女人的心思，上次去見宋婉梔時就覺得她悶悶不樂，她也想幫宋婉梔一把，於是鼓動周祺然，說：“哥，你去唄。人家都派人來了。”

周老夫人一聽是宋家的人，也笑說：“她都邀你了，不好拒絕，你就去吧祺然。”

周祺然應了邀，只不過這次他帶上了楊溪和江笙畔。

臨走時，周祺然想起自己外套還掛在房間裏，現在只穿了件襯衣，他說：“把我外套拿下來。”

楊溪正想去拿，江笙畔卻先一步應道：“好。”說完便摸著扶梯上樓了。

楊溪嚇了一跳，這種事她做是最好的，江笙畔做的話，要是有人留心他眼睛的事那就不妙了。她真想抓著江笙畔問，你不怕眼睛被發現了嗎？

江笙畔去周祺然房間時，王姨迎面走來，江笙畔看到了她卻不敢打招呼。四下無其他人，本以為王姨會損他兩句，結果王姨好幾乎是繞開他走的。兩人全程無任何交流。

周祺然上次打過她以後，王姨就再也不敢狐假虎威了。

江笙畔不由得步伐輕快了起來，到周祺然房間迅速把衣帽架上的西服外套拿下來。

周祺然看到江笙畔遞過來的西服時，眼神一變。他記得，衣帽架上掛有很多件外套，通常他的外套和褲子是相配的。那麽小瞎子是怎麽知道，他今天穿的黑褲子需要黑色的西服外套呢？

楊溪站得最近，看清了周祺然眼神變的那一瞬，尤其此時老夫人和二爺二夫人都還在客廳聊天，她嚇得三魂丟了七魄，假裝鎮定地說：“這西服的材質和其它外套不同，我還怕你摸錯了，摸成那件白的呢。”

江笙畔一下子醒了過來，察覺自己做的有多不妥，說：“黑色的有茉莉花香。”

周祺然接過衣服穿上，他想自己真是多慮了。他怎麽會覺得小瞎子看得見呢？

“好聞嗎？”周祺然想象了一下小瞎子湊近去聞他衣服的樣子，就覺得那場面特別……一時找不到詞語來形容。總之有點心癢癢的。

江笙畔低著頭：“嗯。”

宋婉梔邀人吃飯的地方是南城最有名的盛世酒樓，尋常百姓根本進不來。門口的停著各類轎車，斯蒂龐克，別克，福特……可以說是有地位的人都會選擇來此吃飯，而不是路邊的小飯館。

因此，也足夠有檔次。

門口迎賓的人一見周祺然，便問：“先生，請問有預定嗎？”

“有，宋小姐。”周祺然說。

門口迎賓員，立馬轉身去找人了。不一會兒一個穿著軍裝的人就過來了，對周祺然恭敬地說：“周少，這邊請。”

楊溪是怕了江笙畔再露餡了，幹脆扶著他，低聲說：“跟著我。”

江笙畔順從地跟著姐姐。

宋婉梔訂的是一個靠窗的包間，包間裏鋪上了絨絨的地毯。

“祺然！”宋婉梔一見周祺然就站了起來。她穿了一身豆綠色旗袍，旗袍把曼妙的身材勾勒出來。她之前見周祺然都沒有化妝，實在不會弄這些，今天也特意讓人給她畫了個淡妝。

周祺然敏銳地察覺到了心意，不再拐彎抹角，直說：“宋小姐幫了我的忙，項鏈是謝禮，宋小姐就不必再道謝了。”

宋婉梔聽到那一聲聲宋小姐感覺到了疏遠之意，眼底的熱情換成了失落，說：“怎麽，朋友之間吃個飯也不成了？”

一句話堵得周祺然不能搪塞過去，“沒有沒有，自然是可以的。”

周祺然落座了。宋婉梔讓旁邊的去叫服務人員上菜。

宋婉梔聽了宋夫人的勸導想了好幾天，可是想來想去，她還是喜歡周祺然。紀家宴會見到的那天就喜歡，再看其他男人已經覺得不入眼了。

就像宋夫人一樣，明明被父親傷透了心，但是說到底，宋家不能缺少這位宋家的半邊支柱，別的姨太情人根本承擔不了“宋夫人”這個稱呼的重量和責任。父親有再多的愛人，也不可能離開母親。

宋婉梔不知道周祺然愛吃什麽，她就點了很多菜。

周祺然本就沒什麽胃口，吃得心裏連連嘆氣。宋婉梔這麽對他上心，他也是感謝的。宋婉梔條件不差，可以和更般配的男子在一起。如果自己喜歡女人的話，也許就會心動。只是沒那麽多如果，不喜歡就是不喜歡，見再多的面也不會動心。

宋婉梔吃完飯說帶周祺然去聽戲，“聽說有幾位伶人唱的《貴妃醉酒》特別好聽。”

“貴妃醉酒？你還喜歡聽戲？”周祺然有點詫異。暗想這愛好怎麽跟周二爺一樣。

“沒有。”宋婉梔說，“我見父親喜歡，想來那麽多男子去，你也會喜歡。”

周祺然啞然失笑。不好點破其中的貓膩。

宋婉梔正準備上車時，周遭的人群有些慌亂。突然街邊傳來了幾聲槍擊聲。一子彈甚至打碎了別克車的玻璃。

街上行走的人一下子亂成一團，攤位被推倒，行人到亂竄，耳邊的槍聲仍不停。

“小姐，小心！”宋婉梔身邊穿軍裝的傭人拿著槍說。

宋婉梔撩開旗袍從腿上絲襪處拔出一手槍，不似剛才說話時的膽怯嬌羞，十分果斷地說：“祺然你蹲下。”

最前方響了幾槍，宋婉梔和其傭人沖躲在墻角的人準確開槍，用別克車做掩護，兩方人馬火力交加。

有持槍的人中槍倒下。

周祺然頭一回遇到當街槍擊的，他很快鎮定下來。身上沒有可以防備的武器，站著就是肉盾，他把楊溪和江笙畔護在身後想往別克車後方躲。周祺然目光忽然鎖在車窗那個子彈孔上。車窗在靠後的位置，這個搶眼肯定不是前面那幾個人打出來的，所以是……

周祺然目光一變，就見盛世酒樓門口還站一個迎賓員，其他人早已經嚇得躲了起來。

果不其然，下一秒，門口的人舉起手槍，趁著宋婉梔註意力被方分散，向她的方向開了一槍。

開槍的聲音響徹雲際，子彈飛出的煙火在空中消散。

周祺然面色劇變，沖過去一把推開宋婉梔。更讓人意想不到事發生了，一切都像電影在慢放一般。站在他身邊的江笙畔伸出手一把抱住了周祺然，用力讓他轉了個身，以自己的身體擋住周祺然。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對視，周祺然看到了他的眼睛，而他也正看著周祺然的眼睛。

眼睛很明亮。

子彈打進肉體發出沈悶的鈍響，江笙畔眼睛一直不離周祺然，嘴角緩緩溢出鮮紅的血液，隨後他閉上眼像斷線的風箏，重重地倒了下去。

周祺然把人接住，他聽到楊溪尖叫了一聲隨即哭了出來，聽到宋婉梔一槍解決了門口那個人。聽到有人圍過來。他抱著的身體很暖，身下的血液卻在汩汩流個不停。

周祺然從來沒見過這麽多血，又熱又紅。他楞了，一擡手，手就控制不住地發抖，手掌都是血，手指卻是冰涼刺骨的。他感覺自己心跳都停了。

腦子懵成一片，漿糊似的，怎麽也反應不過來。

江笙畔緊閉雙眼，臉色白得像紙。

“江笙畔。”周祺然嘴唇顫抖著叫出他的名字，仿佛一叫就會碎一樣，眼淚頃刻間就流下來，他難過得快無法呼吸了，“醫生！快叫醫生救他！”

臉上的鎮定的面具碎裂，面具底下真實的周祺然哭泣著。

除了出生和父親死時，他好像都沒有流過眼淚，但此刻，周祺然心裏像是驟然空了一塊兒，怎麽也控制不住眼淚的湧出，哪怕旁人見到都驚了。

畢竟，有哪個大少爺會為傭人的死活而哭得這麽傷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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