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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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祺然說了那句找神人後,次日收拾完畢,便早早地和楊溪出了門。

江笙畔本想也跟著去,他今天也起得很早,餵完貓後還特意洗幹凈了臉,但少爺卻說:“你留下。”

那麽一刻江笙畔心裏有些不是滋味……酸酸的像是吃了沒熟的梅子。

周祺然這次要去的地方比較遠,他考慮到帶江笙畔去著實不方便,就讓江笙畔留在家裏。

他們走後,江笙畔把少爺的房間掃了一遍,又擦了一遍。屋裏的鏡子擦得雪亮。

此時江笙畔坐在池塘邊,平靜的水面映出一雙明亮的眼眸。他眨動了一下眼睛,水裏的人影也跟著眨。要是……少爺知道他看得見……

殊不知,在他坐在這裏時。背後悄悄出現一個人,等到江笙畔透過水面看清人時,那人用力一推,江笙畔撲通一聲落入池塘裏。滿天的水頃刻間沒過他的口鼻,江笙畔畔狠狠地吸了一口水進肺裏。肺部的空氣一點點消失,渾身都冷了起來。

足足過了一分鐘,才有人說話。

“行了,撈上來吧。”王姨說,“別真把這瞎子弄死了。”

身旁跟著的人聽令,像提溜鴨子一樣拉著江笙畔的衣襟把人從池塘裏拽上來,再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溺水的這一分鐘仿佛過了一個世紀之長,所有空氣被剝奪,只剩下窒息感,江笙畔有種比小時候人患病更接近死亡的錯覺。

落地時,江笙畔手腕在地上拐了一下,突然特別疼。他狠狠地咳嗽著拼命呼吸,將嗆著的水咳出來。

“別以為你做了大少爺的傭人就高人一等。你個瞎子能做什麽?你就是個吃白食的廢物。”王姨說,“骨子裏還是賤命一條。”

周祺然在成衣局給他們兩個做了一套衣服的事,很快就在周公館的傭人圈兒裏傳開了,羨慕的有,嫉妒的自然也有。你說這瞎子,憑什麽得到一套新衣服,他們攢一年的工資也買不起的東西。

“今天給你點兒教訓,讓你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王姨說完這句話就帶人走了。她精明得很,要是揍一頓江笙畔的話,周祺然回來肯定多多少少會發現。但是落水就未必了,被發現了大可托詞是這瞎子自己看不見跌進去的。

江笙畔趴在地上咳了許久,全身滴著水,連眼睫毛上也有水珠落下來。等到呼吸順暢了,他又緩了許久。他沒哭,他就是這麽挨打挨罵長大的,所有他從小就知道,在這亂世沒有人有那麽多的同情心。

王姨說得對,他命很賤,小時候那麽嚴重的病都沒帶走他。他只是感覺落水有點冷。果然冬天的冰涼還未完全消散。

“嘶~”江笙畔皺了一下眉,手腕骨已經腫成了包子,碰一下就疼得不行。

江爺爺給他敷上揉碎了的草藥,用布條裹起來,他吹胡子瞪眼地說:“你也知道疼?不是跟你說了看到阿虎他們幾個要繞著走嗎?你眼睛又不是真瞎。”

“不是阿虎他們。”江笙畔咳嗽了一下。

“那是那幾個長工?”

“也不是,爺爺你別猜了。”

江爺爺想了一下說,“這麽惡毒的手段,二夫人身邊跟著的那個母老虎吧。”

江笙畔聽到爺爺對王姨的這個說法笑了一下,“我跟在少爺身邊,就會在她面前晃。她肯定不開心。”

江爺爺望著自己的孫子,嘆了口氣,“笙畔,你十七歲了,還這麽年輕,真要一直待在周公館嗎?”

江爺爺繼續說:“當年你小,生著病,眼睛還不好,這要放在外面就是死路一條。所以我才讓你跟著我在周公館待著。但你現在病也好了,眼睛也恢覆了,總不能還這樣忍氣吞聲地受周公館人的欺負吧。”

“爺爺……”

“笙畔,離開這兒吧。”江爺爺語重心長地說,“你這麽年輕,可以去找一份不用受這窩囊氣的活兒。我聽他們說北城那邊有很多組織,對工人非常好。”

江笙畔是他的親孫兒,每次挨打挨罵,他都心疼不已。但他也沒辦法,他也只是一介下人,無法找人說理,更無法保護江笙畔。他是走不了了,這麽大歲數,下半身已經進黃土了,能過過一天是一天。但江笙畔不同,他才十七。

“爺爺,我沒受氣。”江笙畔說,“他們是嫉妒少爺對我好。”

“傻孩子,位高權重者,心思最難猜。”江爺爺說,“你是傭人,他是少爺。他對你好那是施舍,別指望著他永遠對你好。”

江爺爺說的話很對,江笙畔到現在都不明白少爺的一系列舉動是為何意。就像他選自己作為傭人那天,自己也是這般迷茫的心情。正常來說,誰會選一個看不見的人照顧自己。但是少爺選了。

江笙畔不想去想那麽多緣由,他只知道,少爺對他的一點點好,他都感激涕零,如果當少爺不要他了的時候,他會自行離去,不讓少爺眼煩。

當天下午,江笙畔發燒了,臉頰燒得緋紅,人已經迷糊了。江爺爺急得團團轉。因為小時候江笙畔就愛發燒,他又請不起大夫,只得用土辦法給他降溫退燒,每次發燒這孩子都像下一刻會撒手人寰。

江爺爺去路邊尋了幾株車前草煮成水讓江笙畔喝了。

廚房裏燒火的活兒走不開,江爺爺走之前用涼帕子蓋在他額頭上,再把所有的衣服褲子疊在被子上,以增加被子的厚度。

周祺然回來時給周老夫人匯報了一下今天的成果。他今天是去請求一位姓謝的老匠人出山。他爺爺還在時就與這位謝匠人交好。前有商人後有匠人,一位經營一位制物,相輔相成,才構成了這澤瑞乘。

今天周祺然為了給年過半百的謝老師傅顯真心,燒茶遞水,把自己放在了求人的姿態。要不是他實在不會做飯,真想給他顯擺一手。謝老師傅也沒為難他,他雖看不慣如今周家的做派,卻記得周爺爺的恩惠。戰亂時,缺衣少食,是周爺爺拉著他一同加入的澤瑞乘。於是謝師傅派了他的兩位得意弟子跟著周祺然幹。

周祺然為兩位謝兄弟安排好一切,還讓他們做一個東西出來。兩位匠人以為是老板要出什麽難題看看他們手藝,結果……

周祺然把棍子放在手上利索地轉了轉,“這謝師傅的徒弟真不是蓋的,這盲杖還雕花兒了。”

楊溪才不知道說什麽好,當兩位匠人聽到說是做盲杖時,臉色一變,差點想回山給謝老師傅說,什麽重振珠寶業,這周大少爺就是來搞笑的!

周祺然是頭一回來到傭人住的地方,離他們的住所非常遙遠,幾乎是周公館最後面的位置了。

楊溪在門口叫了兩聲小笙無人回應,她以為江笙畔不在,就推開門去。結果一開門,她看清躺在床上的人,沖了過去,一摸額頭滾燙,“小笙,小笙你醒醒。”

周祺然聽到楊溪聲音不對,也進了屋子,屋子裏昏暗無光,太久沒見到太陽有股黴味。

周祺然坐在床邊看著臉色酡紅的江笙畔,扭頭對楊溪說:“叫醫生,管家問起來就說我叫的。”

楊溪得到了周祺然的命令馬不停蹄地去找醫生了。

周祺然摸了一下他額頭,真的非常燙,他喊了一句,“江笙畔。”

江笙畔的意識很混沌,時而清醒時而迷糊,有人在說話,很遠,又像是很近,腦子裏仿佛有座咕咕咕冒泡的火山。他覺得很累,身上發軟沒有一點兒力氣。

江笙畔……

他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從來沒有人完整地叫出他的名字除了少爺。這人聲音很耳熟,很好聽。

江笙畔睜開眼睛,床前坐著穿白襯衣的少爺。他一定是做夢了,少爺怎麽會出現在這個房間裏。

江笙畔笑了一下,用幹啞的聲音喊道,“少爺……”

“聽到我的聲音這麽開心?”周祺然問。

江笙畔顯然沒聽清他說的話,他只是又重覆了一句,“少爺……”

醫生很快來了,是一位操著半生不熟中文的外國醫生,一路上他都在問楊溪關於病人的癥狀還有帶他去哪兒?楊溪聽不懂他的幾哇亂叫,把人直接拖到了後院。

洋人醫生氣喘籲籲地給江笙畔檢查了一番,努力地給周祺然他們說病人是感冒了需要先打一個退燒針。

周祺然見他中文實在太爛,便以英語回覆他。

洋人醫生像得到了拯救,說話一下子利索起來,“God!You can speak English!”

洋人醫生和周祺然愉快地交流著,一針下去,又開了幾次藥,並囑咐說最好帶他去醫院看一下手,可能骨折了,不正規治療的話,手可能會骨裂或者造成移位骨折。

“骨折?”周祺然才註意到江笙畔裹成粽子的右手。怎麽他才出去一下,小瞎子又是發燒又是骨折。

楊溪送走洋醫生後,順便把藥從醫院拿回來了。醫院不用她給錢,直接聯系周公館計財的。周祺然也沒走,一直坐在房間裏。直到江爺爺回來,一看房間裏坐著的人,詫異了一下。

“爺爺。”楊溪說,“這是大少爺。”

“大少爺。”江爺爺喊道。

“嗯。”周祺然問,“他這是……怎麽弄的?”

江爺爺看看周祺然,又看看楊溪,楊溪輕輕地點了一下頭。她一看這樣子就知道不是江笙畔自己弄的。

江爺爺猶豫了一下說,“這孩子今天下午在池塘邊,落入水裏,回來後就這樣了。”

二月的天,確實是熱了起來,但也沒有熱到短袖短褲,可以跳進冷水的地步。

周祺然手放在自己腿上敲了兩下,直白地問,“知道是誰做的嗎?”

江爺爺沒說是被人推下水,但周祺然卻問了誰做的。他摸不準周祺然的意思,這大少爺回來不久,一舉一動都是傭人間私下的傳言,只壞不好,他們未曾真實接觸過。

周祺然沒聽到江爺爺的回覆,他說:“說。”

江爺爺心想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不如看看周大少爺是不是如江笙畔楊溪所描述的那樣不同。他說:“是王聃,二夫人的傭人。”

“我知道了。”周祺然把藥給江爺爺,“分量都配好了的,讓他一天吃三次。手等他明後天他醒了再去醫院看。”

“這盲杖……”周祺然把那根有雕花的棕色木質盲杖放在桌邊,“等他醒了給他吧。”

江爺爺看著手裏精致的藥盒子,以及桌上那根盲杖,心裏對這為大少爺有了全新的認識。

江爺爺殊不知,更全新的認識還在後面。

晚飯時間,周家人一起進餐。為了配合周祺然,老夫人特意讓管家雇來了西餐師傅,做了幾道西洋菜。

二夫人一眼就瞧見周祺然身後只有一名女傭,那個讓她看足笑話的瞎子不在。怕不是周祺然終於醒悟自己選了個礙手礙腳的廢物。

“祺然。你那……另一位傭人呢?”二夫人問,“今天怎麽不見他跟著?”

每次看到那瞎子跟在周祺然身後,明明看不見自己都需要女傭攙扶的樣子,非常滑稽可笑。

周祺然吃完最後一塊牛排,擡起頭看著二夫人,目光卻不是在二夫人身上,他直直地看著二夫人後面的王聃。

王聃目光躲閃了一下。

周祺然忽然站起來繞過餐桌朝二夫人身後走去,正在進餐的周二爺和老夫人均是一楞。

“大……”少爺二字還未說完,周祺然一巴掌抽在王聃臉上。這一掌他沒有收力,王聃也有五十來歲了,一巴掌下去她抹得粉白的臉驟然就紅了。然而這還沒完,周祺然活動了一下手指對著她左臉又狠狠地給了一巴掌。

“大少爺!”王聃這老嫗直接被打哭了。

“周祺然你幹什麽!”變故太快,二夫人怒目而視,眼睛裏都要噴火了。這王聃是什麽人,是她從趙家帶過來的老傭人,相當於半個趙家人,地位不比周公館的傭人低。說打就打怎麽可能!

周祺然問:“生氣嗎?舅媽,我打了你的人。”

二夫人聽到這話不可置信,她簡直要氣瘋了,“你瘋了嗎?”

“你生氣,我也氣。”周祺然話音一轉聲音高了幾分,“你怎麽不問你的狗對我的人做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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