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子在被搖晃，耳旁一直循環播放著兩個字“雲朵、雲朵、雲朵......”我睜開眼扭過頭，藍天躺在我身後睡在另一半枕頭上，一只手摟住我的腰部，另一只手被我當枕頭壓住，我倆面面相覷，只見他濃密的眼睫毛俏皮地眨動，嘴角不懷好意地往上翹起，他是那麽真實的展現在我眼前，不像是夢境。我緩緩地將身體轉過來正面對著他，伸出手指順著他的眉毛輕輕滑過，指尖順著他的臉部輪廓往下滑動，直達他嘴唇最豐厚的位置上停下來，他嘟起雙唇向我的手指發出一個吻。這時，我才意識到他真真切切地和我躺在一張床上，我緊張地坐起來，迷惑地問：“你怎麽會在這裏？”我再朝房門看看，說：“我記得門是鎖上的。”

藍天轉身平躺，雙手交叉在後腦勺下，輕蔑地說：“這本來就是我的房間，我怎麽會沒有鑰匙呢？”

“那你也不應該隨便進來。”

“你睡了一天，敲門也沒反應，我會擔心的。”

“睡了一天？”我朝窗外望望，天色昏暗，問：“現在幾點了？”

“八點！”

“早上八點嗎？”

“晚上八點！”

我半信半疑走出露臺，河道兩邊的燈光已經亮起，月亮掛在天上。藍天也跟出來，將睡袍披在我身上，火熱的胸口貼在我冰涼的背脊上，雙手向前把我環抱在他懷裏，下巴托在我肩膀上，溫和地問：“還在生氣嗎？”

沈睡一覺後，也沒有什麽生氣不生氣的，只是心裏憋得慌，我並不想讓藍天察覺出我對他的猜疑，勉強地搖了搖頭。藍天也沒有再追問，輕描淡寫地叫我洗漱後下去吃晚飯。我看著他走出房間的背影，心裏有種難以言喻的滋味，如果我不問昨天他們秘密談話的內容，他會主動向我坦白嗎？

來到二樓只見藍天一個人在廚房裏忙活，我問：“狄修平他們呢？”

“他們要出外幾天。”

“哦！”那就是說這幾天只剩下我們兩人咯。

“今晚吃清淡一些吧。”藍天把蘑菇濃湯端出來，又裝了兩盤肉醬意大利面，還有一大盤吞拿魚蔬菜沙拉。

我很餓，急急忙忙喝完湯後才感覺身體充實有力。

“慢慢吃，餓了一天吃這麽快很容易胃痛的。”藍天用手指幫我擦了擦嘴角狼吞虎咽後的痕跡，再遞給我一張紙巾。

我悄然無聲地品嘗他為我做的美食，他時不時瞄我幾眼，我也時不時偷看他平靜如水的表情，尷尬的氣氛有點不自在，我盡量裝作無所謂的樣子，把想說出來的話都跟食物一起咽下去。

其實藍天一直在耐心地等待，等待那個心愛的女人來質問自己、討伐自己，可惜她聲色不動，從容鎮靜，沒有流露出一點憤怒的情緒，使自己無從開口。

“我來洗碗吧，睡了一天想運動一下。”我申請躲進廚房裏。

藍天挑選了一瓶紅酒倒進醒酒器，靜靜地坐在客廳裏的木長椅上，死死盯著那個無法靠近的背影。

“過來喝一杯吧。”我剛從廚房出來，他就向我招手。

我淡定地坐在他旁邊，呆呆地看著他為我倒酒，睡了一天神智太清醒，或許喝幾杯酒可以輕松一些。輕輕碰杯後，藍天喝了一小口，我卻把整杯都喝光，他毫不吝嗇地為我斟酒。

“雲朵，你有什麽話就直說吧！”

我連續把兩杯酒喝光，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氣：“我沒什麽要說的。”

“你昨天不是很生氣嗎？”

“那是昨天的事。”

“今天就能把昨天忘了？”

“嗯！”

“我記得你小時候很喜歡追著我問問題的，嘰嘰喳喳總吵個不停，活像一本在行走的《十萬個為什麽》。”藍天回憶起小時候的趣事。

我付諸一笑，搖晃著手中的酒杯，暗紅色的液體在杯裏回旋蕩漾，起起伏伏。我說：“那只是小時候不懂事。”

“現在呢？”

“人會變的。”我又把手中的紅酒喝完，趁著那點酒精揮發的作用，沈重地說：“小時候問東問西是因為不懂，自從離開那裏，我就不想再問了，因為得到的答案都必須有強大的承受力，既然已成事實，又何必再問呢，不懂也只能裝懂。”

藍天沒有說什麽，自斟自飲喝下幾杯。

我繼續把心裏的憋屈說出來：“我問沈豪，為什麽不喜歡我？他說我是掃把星。為什麽我們要到處流浪？他說為了活下去。為什麽要把我賣了？他說養大我就要把飯錢賺回來......後來，也沒有什麽好問的。”

“對不起。”藍天終於說話了。

“那是沈豪對不起我，不是你。”

“如果對你來說，我比他更陰險呢？”

我看得出藍天的眼裏充滿羞愧，如果他的坦白會讓我難受，我寧願他什麽都不要告訴我，起碼帶著幻想總比被破滅好。

“我不想知道。”我避開他的眼睛。

“阿狄罵我自私，我承認。”

我把頭擰向另一邊背對他，害怕接觸到他的眼睛，害怕他要說出我難以承受的真相。他托著我的下巴移過來正面對著他，然後把我們手中的酒杯拿開，雙手把我一對小手用力地包裹起來，瞳孔裏散出求饒的暗光。

“雲朵，是我太自私、太獨斷，我只想到自己。秦昊傷害你、威脅你，都是因為我，你也知道我以前是做什麽的，我是一個毒販，我早就不是你心中那個正直的藍天，我沒有資格履行承諾，更沒有資格留在你身邊。我想，趁你還不知道趙熙雲是藍天之前，把趙熙雲和那些曾經傷害你的人一起毀掉，從此在你生命中消失，自私地想把最完美的藍天保留在你心中，也許是最好的結果。所以才會編導那一幕劇，只是沒想到你用那麽長的時間都不能走出來。”

藍天稍微停頓後，繼續說：“本來想讓你在療養院靜養一段時間後，等秦昊的事件平息了，等你把我忘了，讓大伯為你鋪一條出國留學的路，但你一直振作不起來，看到你那樣，我真的......真的很痛心，也很後悔。”

他的聲音漸漸沙啞無力，我靜靜地傾聽他內心的告解。

“小玲每天都會向我報告情況，你的房間、王麗的房間，包括我的房間都安裝了攝像頭，你的一舉一動在我的監視下，你的悲痛我全都看到......如果說，你有多痛我就有多痛，你信嗎？”

我眼神呆滯直視他的眼睛，他說的每一個字像一把把利刃刮在我的心上。藍天感覺到我內心那把火正蔓延至全身，他立刻擁抱我輕撫我，緊促地說：“雲朵，不要那樣看我。”

我面若冰霜將他推開，說：“然後呢？”

這次藍天變得更加謹慎，小心翼翼地說：“我知道你很痛苦，我也一樣，我又一次自私地想要回到你的身邊，只是......我害怕，我怕你不能接受活在黑暗裏的我。”他開始在發慌，一直揉著我的雙臂說：“是我安排你見王麗的，之前說讓王麗見到你相信我死了，這不是真的，我真正的目的是要王麗告訴你，我就是藍天。我想讓你知道藍天變成趙熙雲的原因，王麗一定會在你面前數落我的罪狀，我就是想知道，當你聽到藍天是這樣的混蛋後，還會接受這個人嗎？”

我在回想和王麗見面的情景，王麗的確把藍天說成了一個害人不眨眼的大魔頭。

“還有，那些寫給你的信是真的，我安排大伯給你看，並不是想為自己脫罪，只是想告訴你，我從來沒有忘記我們之間的承諾，沒有忘記過你，開始以為你死了，後來知道你是雲朵後，在你面前，我只剩下羞愧。”

“雲朵，你知道嗎？當我看到你正面與王麗對峙，沒被她的胡言迷惑，依然堅決地站在我的立場為我辯解，你知道我當時有多高興嗎？那時候我才發現，之前做的一切簡直愚蠢至極......

我沒自信，也沒有信任你......所以才兜了這麽大一個圈把你一次又一次徹底傷害。”

“你的意思是，你做那麽多，只是為了看看我對你的想法嗎？”

“不是的......”藍天有點胡言亂語，“是的......”

“如果我相信王麗的話，你是不是永遠都不會出現？”

“......”

“告訴我，是不是這樣？”我大聲怒叫。

“是的。”藍天虛弱地低頭承認。

“哈哈哈哈，原來，我是那麽不可信任的一個人。”我自嘲著。

“不是這樣的，是我沒有自信重新出現在你面前。”他猛烈地在辯解。

“原來，你真的什麽都不知道......”眼淚早已控制不住，心如刀割，我捂在胸口那一撮衣服上，用盡全身的力氣在說：“藍天，是我小時候依賴的哥哥，是我能夠茍活下來的期待，但是，趙熙雲，才是我現在愛的人......”淚水把痛感淹沒，迸發出來的情感一發不可收拾，我深愛的那個人，卻把我對他的愛看得如此脆弱。

藍天惶恐地擡起頭，眉頭緊鎖，淚光閃閃地看我，他似乎沒有聽清楚我說的那句話，他像是在我臉上尋找更確切的肯定。

“雲朵，你說你愛的是趙熙雲？”

“哈哈哈哈......”我在狂妄地傻笑，“我還能說什麽呢？告訴我，我還能說什麽？現在，我聽到的是你從來都沒有相信過我。”

“雲朵，你冷靜點，我不是不相信你，都是我的問題，是我錯了。”

我關閉眼簾，但眼淚還是不停地滲透出來。藍天抱著我，他已經無話可說，只能用狹窄多疑的胸襟尋求安慰，那一個擁抱讓我感覺冰冷。

“你狠狠地罵我，將你心裏所有話都罵出來，如果不夠，你可以打我來發洩，只要可以給你解恨，怎樣都可以。”他不斷地在討饒。

“我們都很傻，真的很傻。”我輕輕地告訴他：“我只想告訴你，無論你是誰，我愛的人是你，無論你有多壞，我還是愛你。”激發起我的勇氣向他告白，就是因為我們之間錯過太多誤會太多，過去的日子我們都在煉獄裏掙紮，我不想劫後重逢的日子繼續互相猜忌互相懷疑，彼此珍惜共度餘生，是我最大的期望。

“雲朵，我愛你，我們永遠在一起，永遠都不會再分開了。”藍天遲來的告白是化解一切的良藥，還有什麽比我們心連心更重要呢？過去的事瞬間化為煙霧消散，我張開雙手把他抱緊，我們從此不再分離。

我們坦然相視，把心裏的結一層一層解開，綿綿情意的四片唇瓣粘合在一起，如膠似漆，難舍難離，他把我推倒在木椅上，男人的本能反應令他不自覺地想要進一步深入關系。然而，這狂莽的吞噬和揉搓的力量似曾相識，腦中突然浮現出禽獸陳富貴對我的傷害，瞬息致使我全身發毛奮力抗拒，重重的無情力將這個八尺男人推倒在地，抖抖瑟縮在椅子的角落，渾身打起寒顫，眼神凝滯浮游在被陳富貴□□的那一個晚上。

藍天前一秒還沈迷在□□焚身的狀態下，後一秒被突如其來的推擊驚魂未定，他看見我的臉上出現前所未有的怯懦，只是他還沒有意識到我真正懼怕的是什麽？

藍天慢慢靠近跪在我面前，敬小慎微地說：“對不起，是我一時控制不住。”

我無法註視他，宇宙間全是陳富貴兇殘虐待的畫面揮之不去。藍天雙手觸碰到我身上的時候被我狠心地甩開，雙目憎恨地死盯著他看，這一瞪讓他更加茫然。

“雲朵，你......你怎麽了？對不起，對不起。”他的道歉並沒有把我喚回來。

我雙眼充滿血絲，湧出滴滴血淚，藍天見狀連忙喊叫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時間在漂移，陳富貴的鬼樣慢慢在“雲朵，我是藍天，你看看我啊”的聲音中消散，終於，神魂恢覆到這一時空裏。

“我......”話語啃在喉嚨裏發不出聲。

“慢慢說。”

“我......”他明明知道我早已被那個禽獸玷汙了身子，這要我怎樣說出口呢？我能做的只是用眼淚來作答。

藍天剛才被□□掩蓋理智，這一刻，他終於想起來了......剛才的沖動行為觸碰了雲朵心中致死的傷疤，如今後悔莫及，於事無補。

“不要說了。”他羞愧地低下頭，嘗試用溫熱的體溫化解我身上的寒冰，他如履薄冰似的把我摟在懷裏，“雲朵，過去的事把它忘了吧，那不是你的錯，你沒必要把那些無謂的事介入我們兩人之間，我愛你，愛你的一切。你曾經受到的傷痛，就讓我一點一點來為你撫平，相信我。”

藍天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聽得清清楚楚，我明白他並不介意過去發生在我身上的事，要走出陰影還需要“給我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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