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訓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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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罷,梁楓又忍不住心裏暗罵起來,

“這個沒良心沒底線的玩意兒,一大家子碰上他這麽個填不滿的吸血鬼,真是到了八百輩的黴?”

他本身是陷進了回憶,但在鄭氏眼裏,卻是梁楓一臉恍惚,似乎被自己震住的表情。

她又憶起,這張熟悉的面孔,往昔在自己面前伏低做小的樣子,頓時心裏底氣十分。

凡事只要開了頭,之後便如洪水開閘。

她前面大放厥詞完畢,甚至還覺意猶未盡。

此時,便又繼續那副我最有道理的模樣,忿忿道,“那個掃把星早該一生下來,就放馬桶裏溺死,現在趁早離了咱家,仲秋夫妻沒準兒就轉運了,往後還能再生個兒子呢,到時候他們夫妻還得謝謝咱呢!”

而跪在底下的梁季冬,見母親一站出來為他說話,父親便被鎮住。

考慮父親往昔的性格和行為,他感覺對這次的事情有了把握,人隨心動,腰板也隨之挺直了幾分,昂首擡頭與梁楓的目光對上。

而他這副完全不知廉恥、毫無悔改的神情,卻使得梁楓心態更爆炸了。

他前世畢竟當了多年的軍人,心中自有家國天下。

他對古代讀書人的套路知之甚深,知道他們最終的歸宿,就是“學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也就是所謂的士大夫與君王共治天下。

但是,像梁季冬這樣品行的一個人,若以後真的讓他讀書出了名堂,等到為官做宰的那天,必定是天下百姓的苦楚。

別說像原主希望的那樣光耀門楣,將來史書工筆,必定遺臭萬年,連帶著梁氏列祖列宗,也要被後人唾罵萬千。

念及此,梁楓言語間,更不自覺帶上了幾分寒意,“季冬,你母親是無知婦人,難道你也像她這般不懂事嘛,你的書念到狗肚子裏去了嗎?我本是不想把話說的這樣明白,但你的所作所為。實在太令人失望了。”

此言已是極為嚴厲的了。

但誰知,梁季冬卻壓根無視他的怒氣,反而轉頭給自己換上一副受傷心痛的表情。

他極其委屈不解地看了梁楓幾瞬,最終只輕輕嘆口氣,無奈又埋怨地道,“爹,您罵兒子也就算了,怎麽能這麽說母親?

她當年剛做新婦,就要照顧那麽多孩子,何其辛苦,但多年來,一直無怨無悔,操持家裏家外。

您要是真的有氣,就沖兒子來,這一切都是兒子的錯,您千萬不要寒了母親的心!”

此話落,剛才還在義憤填膺的鄭氏,臉上立刻爬上欣慰的慈愛笑容,一手輕捂著胸口,仿佛剛剛有蜜糖墜入心間一般。

當然,與此同時,鄭氏看向梁楓的眼神也愈加氣惱憤恨。

看這一對戲精母子,如同川劇變臉般的表演,梁楓真不知該說什麽好。

這老四真是像足了他前世的那個大堂哥,天生就是賣聰明賣過頭的,這時候,居然還不忘在他面前耍小心思,給他母親上眼藥。

“好好好,是你的錯,都是你的錯。”梁楓雙手一拍,接過他的話茬,滿面笑意道,“老四,你既然錯認得心不甘情不願,又替你母親委屈,那待我將這一切去告訴族長鄉老,還有你的先生和同窗,讓他們這些有見識的人來評評,你這做的對不對?”

梁季冬萬萬沒想到,他爹不但沒有像往常那樣跟著他的套路走,體諒他的一片孝心,竟想把事情鬧得眾人皆知。

他眼神一閃,表情僵住,心裏卻是慌了。

梁季冬畢竟還是年輕,又農家出身,見識不深,很容易便漏了怯。

他急忙忙開口道,“爹……不要,我沒有委屈,也不是我……”

梁楓見他這又迫不及待想擺脫的行為,嗤笑一聲,“不委屈,不是你,這麽說就還是你娘的錯了?”

梁季冬下意識看了鄭氏一眼,沒有出言肯定他的話,但過了半晌,最後卻滿是悲傷地閉了閉眼,一副認命的模樣。

嘖嘖,這表現,才真叫此時無聲勝有聲呢。

那邊鄭氏見心愛的兒子為了維護自己,萬般委屈地默默扛下了所有,頓時,她一片舐犢之情填滿心頭,便想要再度開口。

梁楓卻是懶得再看他們倆演下去了,徑直道,“老四,你是我兒子,你放個屁,我都知道你要往哪個方向,所以不要在我面前耍那些小心眼子了。”

“也不要拿你哥哥們說事,他們來我家是帶了大量銀子的,你大堂伯家的房屋田地,更是全部歸了我們。

要沒他們的銀子,你以為你能讀書科考嗎?

還有這些年,自從他們來家裏後,你和你娘還有明珠,你們三再伸手幹過一件活嗎,你真當我是睜眼瞎嗎,他們對家裏的付出,早超過了我們給的千倍百倍!”

“你怎麽突然這麽說話,我又沒說他們欠我們的……”鄭惠被他的表情嚇住,訥訥道。

“你給我閉嘴,我在教兒子。”梁楓瞪了她一眼,然後繼續看向梁季冬,冷聲道,“以前因為你娘看中,因為你先生說你有科舉天賦,在家裏,你過分一些對你兄長,我也不多說什麽,只盼著你能好好進學,但如今我卻沒有想到,你就連賣侄女的事都做得出來,你還有一點人性嗎?”

“你這樣做,將你兄長的為父之心置於何地?將我與你兄長的父子之情置於何地?你將讀書人的尊嚴置於何地?你這個孽障,你……還配稱自己是個讀書人嗎?”

話音落,房間裏頃刻間一陣靜謐,此時恐怕若有根針落到地上,聲音都能被眾人聽到。

見父親不僅沒有改變態度,反而說出了這樣嚴厲沈重的責備之語。

梁季冬內心恐懼蔓延,再也不能自守,他手腳並用跪爬到床前,抱著父親從床沿間垂下來的雙腿,哭喊道,“爹,我沒有,你誤會我了,我怎麽敢,我怎麽敢做出這樣的事呢?”

鄭氏也呆在當場,她是讀過書的,梁楓的話她也是大約明白的。

但她依舊不能理解何為讀書人的尊嚴,畢竟她年幼時讀書,只是想為嫁到富貴人家添幾分底氣,以爭取到做人上人的機會。

可見小兒子如此震驚且痛苦,她也不敢再多言語了。

畢竟在她面前,梁季冬永遠都是一副無比端莊幹凈,朗月清風的模樣,何曾如此狼狽過?

梁孟春站在門口,看到爹娘和四弟現在的狀態,便知道這件事情算是暫時的解決了。

他爹安靜地坐在那裏,一句話也沒有說,但他卻能感受到那瘦弱的身體裏所蘊含的無限力量。

他爹總是在外奔波,就算好不容易到家,因為太過勞累,也難得能花幾分心思在他們身上,因為太過信任娘,不管娘說什麽他都會認同。

他身為兒子,天然在母親面前就低一等,再加上並非親生,如果說得多了,還有告狀使壞的嫌疑。

家中每每因為四弟和小妹的事情,被娘鬧騰得不得安寧時,他就忍不住想,要是爹能管管就好了,他對所有人都好,他說不定就能讓所有人都好好的。

而現在,果然,爹忍無可忍,終於開始管管家裏了,就算是最能說會道,最有心思的四弟,也只能在爹面前俯首認錯。

梁孟春心想,他也要做像他爹這樣的人。

待眾人都滾蛋後,梁楓脫力般,一下把自己摔倒木板床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嘴炮也是十分耗費能量的啊,而且就記憶中來看,恐怕以後教學上課的時候還多著呢,畢竟梁家可以說是人渣極品聚集地呢!

原身梁楓這一輩,有親兄弟兩個,他是老二。

他爺爺在鄉裏開了個豆腐坊,因豆腐品質好,價格實惠,不光十裏八村的人愛光顧,就連城外的大廟雲來寺,都是常年的大客戶,因此他們家的日子,在村裏是頂不錯的。

本來一切都還挺好,兄弟兩甚至一齊去了鄉學。

可誰知,一年之後,教學的夫子居然發掘出了大哥梁榮有讀書的天賦,以後在科舉上會有所作為。

這個消息就讓梁家人又喜又愁,鄉下人誰不知讀書花費沈重。

於是很自然,有了資源的傾斜。

很快,梁楓便被要求回家幫忙賣豆腐,以期多存些錢,讓長子安心往上讀書。

好在他爺爺喜歡梁楓老實勤快的性格,最終輾轉托人把他送到縣城一老師傅處學木匠活兒。

這一去就是五六年,到爺爺病重,梁楓才出師回村。

在外面這些年,除了過年,他幾乎沒回過家,父母去縣城趕集也從未想著去看看他。

梁楓除了爺爺,跟誰都不親。

爺爺擔心他這一走,將來沒人給他打算,便在這最後短暫的日子裏,強逼著梁楓父母給他相看了親事。

原身的妻子鄭氏也就是這時候匆忙娶的,鄭氏單名一個惠字,是個老童生的閨女,年幼時跟著父親識了幾個字,人又白凈,跟村裏那些臟兮兮的女孩兒比起來,顯得格外出眾。

原身這個憨憨,也是個視覺動物,一眼便看中了。

剛好的是,鄭惠不知為何,對他也很相中。

因為原身爺爺病重,急著看新人入門,他和鄭惠的走禮極快,認識不到一個月,鄭惠就直接進門了,然後在成親不久,便給梁楓生下了一對龍鳳胎。

後來家裏又來了梁孟春幾人,春夏秋冬直接湊了個整,不過,家裏孩子多了,事自然也多。

當初原主梁楓分家的時候,爺爺已經過世,父母偏心他大哥,本身就啥也沒分到。

可他家孩子多,每張嘴都要吃飯,迫於生活壓力,為了長遠考慮,原主大部分時間,便都在幾個城鎮之間輾轉做木工活掙錢。

這一次因人介紹,得了一份在舒州府城的酬勞較豐厚的工作,工期長近三個月。

前幾天,總算順利結束完工了,大家正等著管家發薪資的時候,卻被突然告知,他們府裏丟失了貴重的沈香木,價值千金。

而同時,木匠中有一人,昨天不告而別提前離開了,他們幾人是一道來的,那管家直接就說是他們這些人,同謀盜走了寶物。

這一下眾人驚呆了,紛紛叫冤,但這些高門大戶豈會將他們幾個屁民放在眼裏。

最後不僅說好的十兩銀子沒有了,部分情緒激烈死要錢的人,還被府裏下人狠揍了一頓,讓他們滾出舒州城,再也不許靠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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