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百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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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關已近尾聲,過節的氣氛漸漸地淡了。但竹門之上的門神和門枋之上的春聯都還是火紅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挽著竹籃的柳晏笛和花絮蝶相攜著從門內走出,兩人面上都是笑意盈盈,精神奕奕。柳晏笛一襲淺藍的薄襖裙,頸邊一圈雪白的狐毛襯得她削尖的下顎,稍稍圓潤了些,更襯得她彎起笑弧的唇瓣嬌嫩粉紅。花絮蝶還是一貫地穿著一襲紅裳,卻較從前少了幾分嫵媚,而多了些灑落。

“晏笛,絮蝶——”臨出門前,門內突然傳出了喊聲,她們在跨下竹階前回過頭,瞧見展佩蘭從屋內急匆匆地出來,手裏,還抓著一件小棉襖,雖然嘴裏是叫著柳晏笛和花絮蝶,一出了門,目光卻是往她們身後遞去,似乎是沒找到她想要找的人,她的眉皺了起來,“咦?從瀟呢?”

柳晏笛和花絮蝶相視而笑,輕靈的五官間多了分內斂的成熟,笑意間,還是風姿綽約,“娘!他早等不及先走了!”

“真是!衣服也不帶上,著涼了看我饒不饒他!”展佩蘭拉長了臉,嘴裏忍不住低罵了起來,但神態間倒是沒什麽怒意。

“放心啦!娘,我有叫帶著一件披風,不會受涼的!”聽展佩蘭嘟嘟嚷嚷著,柳晏笛忍不住失笑。連花絮蝶也忍不住低低竊笑了兩聲。

展佩蘭也許是惱羞成怒了,擡起眼,瞪了兩個人一眼,“還笑呢!你們兩個讓來讓去,我看從瀟這個小子的心是越來越不在你們身上了!”

柳晏笛忙正了神色,擺了擺手,“娘啊!你知道的,我已經認他當哥哥了!你若要在這個上面訓的話,那也該訓絮蝶,不是我喔!”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也許是要刻意將從前塵封,所以,他們都不再叫花絮蝶,弄影,而只叫她弄影。只是在把花絮蝶拖下水後,她就吐吐舌頭,仰起頭,假裝沒看見花絮蝶遞來的,略帶不滿的眼神。

“這倒也是!我說,絮蝶丫頭,你可要抓緊些,你跟從瀟都是老大不小的了,不過他怎麽說都是男人,又出色,你是個女人,女人的青春有限……”展佩蘭倒是如柳晏笛所願地轉移了目標,一開口,就是絮叨。

“啊!蘭姨,我們得走了!再晚,就趕不上了!”花絮蝶聰明地打斷了展佩蘭的話,然後一把扯過竊笑不止的柳晏笛,略瞪了她一眼,便攜著她,快步朝竹林外奔去,她可不敢保證,蘭姨的滔滔不絕會到什麽時候。

“誒!把衣服帶上啊!”展佩蘭揚聲而呼,無奈兩個小輩的動作倒是迅速得很,不過幾個眨眼的功夫,人影居然已經在竹林深處,再聽不見了。展佩蘭望望還拽在手裏的小衣服,無奈地輕嘆了一聲,而後,便轉身回了屋裏。

二月二,龍擡頭。算是過年的最後一天。這一日,本就熱鬧的揚州城更因今日的廟會而人聲鼎沸起來。碧隱寺裏,這一天,也是熱鬧非凡,香火鼎盛。柳晏笛奉上三柱清香,雙手合十,跪在佛像前,閉著眼,虔誠地許著願。裊裊的白煙騰起,讓她雅致的面容有些飄渺地看不清晰,但她唇際那朵雲淡風輕的笑痕,卻讓瞧見的人,忍不住心情舒爽起來。

花絮蝶並不信佛,來碧隱寺,也只是陪柳晏笛來而已。所以,在柳晏笛拜佛的時候,她就有些百無聊賴地在香燭環繞的廟堂裏四處轉悠了起來。靠右的一壁,陳列著滿滿一墻的長明燈,那每一盞燈後,都是太過深刻的想念和祝福。望著那些燈焰跳躍的長明燈,不知為何,花絮蝶竟覺得有幾分恍惚,手,在離那些燈不過寸許的距離裏,一一劃過,指尖卻,仿佛能感受到那燭火跳動的溫度。火焰明明滅滅,映得她面容有些不明,那些火焰仿佛就在她的指尖上跳躍,舞蹈。然後,眼一瞇,她突然被一盞長明燈吸引住。不是因為那盞燈的形狀比較特別,而是別的長明燈都只在燈下壓了一紙紙箋,寫著受祝福那人的名字,但那盞燈下,卻壓了兩頁紙箋。

雖然知道不太好,但花絮蝶還是抵不住心頭那股強烈而覆雜的感受,取出那頁紙箋,捧在掌心,修長的手指緩緩將之展開。雪白的素箋打開的瞬間,一陣淡淡的墨香撲鼻而來,幾行娟秀的字跡,躍然紙上,卻讓她的眼底染滿熟悉。她將那紙素箋捧在眼前,低垂著頭,輕啟朱唇,淺淺吟道,“一片癡心,兩地相忘。下筆三四字,淚已五六行。但求七夕鵲橋會,八方神明負鴛鴦。九泉底下十徘徊,奈何橋上恨更長。腸百轉,愁千縷。萬般無奈把心傷。”最後一個字兜轉在唇齒間,緩緩地淡去,餘韻卻在口上心頭,縈繞不去。心頭有所悸動,她輕蹙眉,遲疑著將另外一張紙箋,取出,展開,白箋之上,那兩個字,其實並不出乎她的意料。雲湛。那兩個字隨著她輕闔上紙箋的動作,從她半垂的眼裏緩緩地淡去,她慢慢擡起眼,隔著裊裊的白煙,望向那跪在佛像之前的柳晏笛,心上,突然又是一陣抽痛,眉眼間,攏上黯淡雲煙。

“小姐!小姐!”隨著一陣吵嚷聲,梅香還是半點沒變地帶著她一貫的吵鬧,拎著裙擺從廟堂下的石階上奔了上來。

“怎麽了?”柳晏笛從蒲團上站起,轉過頭,帶著幾分縱容望著早就當成妹妹的梅香,伸手輕輕理順她因奔跑而略略淩亂的發絲,“瞧你!再過些日子,就要嫁人了!怎的,還這般毛毛躁躁?阿勇若見著,倘若要反悔,不肯娶你了,可怎麽好?”

“小姐!你跟著湮小姐和瀟少爺越學越壞了!”梅香撅起小嘴,氣得用力跺跺腳,一張小臉之上,卻染著兩朵羞怯的紅霞。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瞧你剛才跑得急,是怎麽了?”柳晏笛笑笑,見好就收地安撫起梅香的情緒,小丫頭就是小丫頭,不管過了幾年都好,還是跟當初相同的模樣。只是,若能永遠這般單純快樂,又該是怎般的福氣?

經柳晏笛提醒,梅香才反應過來,方才居然把正事兒給忘了,忙扯住柳晏笛,急道,“對了!小姐,剛剛啊,瀟少爺帶著小小姐在外面老等你們不出來,就等不住了,我攔也攔不住,就一個人帶著小小姐卻大街上逛廟會去了!你說,小小姐年紀還小,瀟少爺又是個粗手粗腳的大男人,街上人又那麽多……”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柳晏笛連忙打斷梅香的沒完沒了,“大哥帶響兒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用不著那麽擔心!咱們這就收拾收拾,過去找他們,呃?”說著,她跟花絮蝶使了個眼色,小丫頭這才稍稍滿意了,方才高撅著,幾乎能掛上酒瓶的嘴才慢慢恢覆原樣。柳晏笛不覺低笑在心底,真是小孩子脾性!

大街上,果真是人來人往。長發隨意地用發帶在腦後一束,一襲藍袍的封從瀟不改從前的俊逸瀟灑,面上猶是笑意盎然。只是,他這會兒卻是沒有半點從前意劍神捕的威風模樣。肩上,一個粉雕玉鐲的娃兒正用小手用力地扯緊他的發,封從瀟疼得緊咬了牙,還要笑著柔聲勸著,“小響兒,乖響兒!你快些放開舅舅的頭發!”無奈,小娃兒卻不知是聽不懂,還是堅持著不肯放,就是死拽著他的發,小嘴裏咯咯笑個不停。那銀鈴似動聽的笑聲,軟了封從瀟整副心腸,就為了這笑,就算是要他摘星捧月,他也不會皺下眉頭。可是……這頭皮被死拽著,不只是疼的問題,而是……封從瀟望著身邊經過的人,總覺得別人噙在唇上的笑意都只有一個意思,那就是取笑。不行了,再被小娃兒折騰下去,他的形象就要盡毀了,而且他很怕再被小娃兒拽下去,他明天真會少了一擢毛的。正在愁眉不展,想不到辦法的時候,他眼一轉,突然間,眼光轉到一旁兜售的小販身上,靈光一閃,他忙笑哄道,“響兒!乖響兒!快放開舅舅的頭發,舅舅買冰糖葫蘆給你吃,好不好?”

肩上的小娃兒一身好看的粉紅相間,粉嫩的小臉蛋上,鑲嵌的,那雙黑曜石般的眼,靈動而光亮,聽到封某人的建議之後,她略略停了手裏的動作,只是沒再繼續使力拉扯,像是正在思考著什麽。不過也只是片刻,她松開了手中的發絲,兩只松軟的小手拍在了一起,小嘴裏吐著泡泡,語焉不清,但很堅持己見,“骨碌……骨碌…..球球,骨碌…..”不到兩歲的小娃兒,吐字還不是很清,於是,葫蘆成了骨碌,舅舅就成了球球。

頭皮得到解放,封從瀟稍稍松了一口氣,嘆氣一聲,卻是學聰明了,忙將小祖宗從肩上抱下,不再給她在頭上造反的機會。掏出兩個銅板買了一串糖葫蘆,遞到懷裏小人兒白嫩的掌心裏。冰糖葫蘆紅艷艷的顏色,煞是討喜好看,小人兒將之抓緊在手裏,小嘴上笑意妍妍,但一轉眼,卻又盯上草柱上的其他紅艷艷的串串,“骨碌……骨碌……”又叫了起來,真是貪心呢!封從瀟頭皮有些疼地看著懷裏異常堅持的小娃兒,終於確定了一點,懷裏這娃兒是從晏笛肚皮裏出來的沒錯,但是骨子裏卻是十成十的龍家人。因為這副折騰人的模樣,跟小時候的封離湮那是如出一轍,甚至有青出於藍之勢。而且他聽蘭姨說過,小時候的雲湛那也是不遑多讓,想來,這也是家學淵源呢!

心頭有些悶悶的,但封從瀟卻是沒對懷裏的小人兒少了半點的疼愛,心甘情願掏了錢,然後,一手將小娃兒夾在腋下,一手,扛起了那插著冰糖葫蘆的草樁。“這回可行了?貪心的小響兒?”望著雖然被夾在腋下,但望著那整整一草樁的冰糖葫蘆,笑得一張白嫩嫩的小臉,粉撲可愛的小娃兒,封從瀟也忍不住軟了一顆心。

“球球……球球……球球…..”不過也只是可愛了一會兒功夫,那小娃兒又再度折騰了起來,一邊叫著,一邊淌了他一衣襟的口水。

封從瀟全無形象地皺緊一雙眉,單手將小娃兒抱回胸膛,尋著她望著的方向望去,就見一抹雪白靈活的身影如同一團雪球般,敏捷地在密密麻麻的人足間穿梭跳躍。封從瀟忍不住一陣無力,原來,叫的是真正的球球?自從小娃兒出世之後,得到了姑姑封離湮全心的疼愛,毫不吝惜就將跟了自己多年的雪貂送給了小娃兒當見面禮,而奇怪的是,極有靈性的雪貂居然也不排斥,輕易便認了新主人。只是,卻是越吃越肥,跑起來越像一顆雪白的球,於是,球球這個名字不脛而走。只是,小娃兒喚球球倒是清晰得很,喊舅舅卻也成了球球,所以,莫名其妙,跟一只貂兒同名,他冤是不冤?

“球球……球球……”小人兒見他久沒動作,顯然是沒了耐心,在他懷裏扭動了起來,一張粉嫩的小臉更是皺成了一團,眼看著就要哭出來。

封從瀟看得一陣心疼,當下什麽都顧不得了,連忙跌聲道,“好!好!好!乖乖響兒,別哭!咱們這就去找球球!”懷裏的娃兒機靈得很,剛一聽到保證,就立刻停止了扭動,只是以一雙水靈靈的眼兒望著封從瀟,催促著他的動作。低咒一聲,封從瀟知道,他是被小娃兒吃定了。雖是這麽說,但封從瀟也不敢怠慢,忙攜了小娃兒,便在人群當中擠著,追那只頑皮的雪貂去了。

那只雪貂左閃右竄,封從瀟一手扛著娃兒,一手扛著冰糖葫蘆,不過一刻鐘的時間,就是滿頭的汗。在瞧見雪貂終於停下,卻是鉆在一女子裙孺之間時,封從瀟倒是稍稍松了一口氣,“抱歉!這只貂兒——”他說著,便擡起頭,但話音卻在瞧清面前之人時,戛然而止,俊逸的面容上,滿面震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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