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百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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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未想過,回家的路,竟會這般的漫長難走。原本以為,在經歷了太多的失去之後,他們,所有的人,都是極欲離開這處埋葬了他們至親或者至愛之人的土地。可是……駝鈴聲聲,馬車輪子轆轆攆過軟沙的聲響,敲響在靜寂而空洞的心上。望著馬車裏,都安靜地就著半掀的車簾望著窗外的人,封離湮知道,其實……不是的!

馬車在搖晃著緩緩前進,半掀的車簾外,沒有意外的還是天青蒼穹,黃沙漫漫。枕在腿上淺眠著的沃涯,面色雖經了數日的調養,而稍稍恢覆了血色,但深攢的眉眼間,卻仍含著疲憊。一襲白衣的柳晏笛,嫣紅的粉頰失了嬌嫩,倚在車窗邊,始終無語望著窗外。沙丘的背後,是綿延的蒼黃色,平靜得一如此刻的大漠,只是,封離湮比誰都清楚那裏潛藏的,轉瞬即可吞噬人命的危機,因為,那裏,便是莫賀延磧。

封離湮自然知道柳晏笛沈默背後的心事究竟是什麽,張了張嘴,她剛想說些什麽。就見一旁的展佩蘭早就註意到了柳晏笛的異狀,輕輕握住她的手,無聲地撫慰,也索要著一個能讓她安心的承諾。

掌間的輕握,讓柳晏笛從層層的冥想中回過神來,對上婆婆關切憂懷的眸子,她卻是輕緩地笑了,“娘,我沒事的!”她還好好地活著,每日吃,每日睡,每日都試著將腦子放空,什麽都不想,她真的,沒事。

只是,她那笑容和神態卻空洞得說服不了任何人去相信,她,真的沒事!只是,封離湮卻是沒有時間去開口勸慰什麽,“那是什麽地方?”一句突如其來的問句打斷了她到口的勸說,原本枕在她腿上的沃涯竟不知在何時醒了過來,一雙清亮的眸子,一瞬不瞬望著窗外,註視著漫天蒼黃沙丘中,一處高聳的景致,眼裏,充滿了困惑和奇異的光芒,那眼神讓封離湮有些心亂,隨著他的視線望去了,她的臉色禁不住微微變了。

沒有整理好心情,對於這大半年所發生的一切,關於盈雪山,關於天煞宮,關於千夜螟蛉,關於情煞,關於冰魄雪蓮,關於索驥,她還不知該怎麽告訴他,又該隱瞞他哪些,告訴他哪些。面對突如其來的詢問,她沒有絲毫的準備,還未整理好話語,不知,究竟該從何說起。

“那是盈雪山!”帶著淡淡沙啞,但卻仍然可以聽出少女軟嗓中的嬌脆和宛轉,自從那日索驥和莫舒顏火殉盈雪山後,就鮮少開口的莫凝語徑自望著窗外,那聳立在黃沙漫漫中的山峰,淡然地開了口。

“盈雪山?”沃涯喃喃重覆,那三個字帶著難解的糾纏,縈繞在他唇齒之間,只是,那心間難言的悸動卻是讓他萬分困惑的。

“那該是你記得的地方!”莫凝語的語氣還是淡冷而平靜,卻聽得封離湮有些心驚,到了如今,她才察覺到,其實,對於沃涯的忘記,她並沒有如同自己想象當中的抵制,相反的,她竟是想要阻止某些真相的曝露,原來,她竟也是自私的,想要他保持著現在的樣子,現在的快樂,即便要忘了某些事,某些人,也是一樣。就在封離湮繃緊了神經,以為莫凝語就要說出一切的時候,她卻淺淺一笑,笑容間有傷懷,有失落,卻也有淺淺的釋然,那一笑間的風情,竟脫了往日裏少女的稚嫩與嬌氣,仿佛在一夕間成長起來,甚至在她眉宇間能依稀瞧出那原本屬於莫舒顏的,帶著疏落和堅毅的英氣來。也許,人的成長真的是需要付出代價的,只是,如今的莫凝語,相信應該可以讓莫舒顏去得安心了。

沃涯沒再問,雖然很顯然他的疑惑並未得以解除,但他,卻是怔怔望著車窗外,半晌無語。也許,雖然沒有說破,但他已經隱隱知道了那處山頭,定然是與他遺忘了的那一段記憶息息相關。可是,為什麽就望著那處山峰,他心上的痛,卻是遠遠多過了喜悅?

靜靜地逡巡著車上的人,那一雙雙寫滿了經歷的眼睛,封離湮終於不得不承認,這一趟出關之行,畢竟還是在他們每一個人的心上,都留下了烙印。不,與其說是烙印,不如坦率地言明,那是生離死別和種種失去在他們各自心版上,劃上的,或許窮盡一生也再難泯滅的……傷痕。

手,輕撫著又枕回腿上,閉著眼,眉間卻攏起深褶的沃涯。她心尖兒忍不住泛疼,手,輕輕撫平他眉間的皺痕,她終於確信,那次遺忘,不該是逃避的責難,而真正是上蒼的恩賜,也許,真如花絮蝶所言,是索驥冥冥當中的安排呢!

車輪轆轆的聲響,聽來,似乎遙遠得恍如隔世。馬車碾過那漫天鋪展開來的軟沙,留下車轅的印記,深深淺淺,朝著中原的方向。只是,行過處,不過一陣風來,沙下,就再,聊無痕跡。

四月的金陵,在桃花灼灼與花雨翩翩中悄然走向雨季。在秦淮河幽蕩而出的脂粉和燈火中,能輕易地嗅聞到屬於金陵的,獨特的柔膩與翩躚。只是,這樣的熟悉,卻扯著心上的傷口,隱隱作痛。他們都知道,這個曾賦予他們太多回憶的地方,如今,卻成了扯疼他們心上傷口的一處隱痛。或者追憶,或者悼念,或者重新出發,他們,也許需要向過去真正的道別,然後,鼓起朝前走的勇氣。

只是,再次走進如今只剩斷壁殘垣的傲龍堡,封離湮的心情卻是與當初截然不同的。當日裏,她跟沃涯倉皇之間逃進這裏,當時記掛著他的傷勢,倉促間躲進了那間密室,可是當時的她,怎麽能想到,不過是一間危急時藏身的密室卻是與她深有牽連?她怎麽能想到,就是為了這麽一間密室,他們一家曾付出了怎樣慘重的代價?她怎麽能想到,她就曾經站在父親離開的那個地方,還冷靜地分析著那裏可能有人想要炸毀那間密室,卻終究沒能來得及?她怎麽能想到,那處墻壁之上噴射而出的血跡,是她父親的?怎麽能想到,當日那暗格佛龕之中供奉的,居然就是自己的親生父母?

雖然來到了金陵,但顯然大家都沒有走進這裏的勇氣。娘親是,也許,嫂嫂也是。她沒有提,也沒有告訴任何人。就在這樣夜半的時分,在無月微風的初春之夜,封離湮一個人,悄悄走進了傲龍堡。曳地的裙擺從新長的草葉上逶迤而過,葉上的夜露濡濕了了她碎花的裙裾,她走到院子中央,她不像哥,曾在這裏長大,度過了難忘的童年,也在心上刻上了難忘的傷。只是她記得的,她在所站的地方,她曾在好奇的時候問過哥的,哥說的傷感,但她從一開始就只是聽得好奇。因為,她從不缺父愛,而父親,畢竟離她太遙遠了。可是,直到她瞧見哥臉上懷念與傷痛交錯的陰影,她的心也忍不住緩緩痛起來,臉上原本興致盎然的笑慢慢地沈寂下來,然後,幾乎是立即的,她想起她曾見過的斷壁殘垣,想起哥哥描述中的那個開滿白色荼蘼花的院落,心,真的痛了。

隨著火光的亮起,一盞孔明燈從她的腳邊,緩緩升起。那沾染著墨跡的孔明燈從她的掌間滑過,飛升而起。那火光映亮了她的面容,也映亮了她臉上的笑容,“爹,哥,你們能聽到嗎?雖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是,我會盡力的!娘,嫂嫂,還有……咱們龍家未出生的孩子,我會照顧的!”淺淡但卻堅決的承諾滲透在俏顏之上爛漫開來的笑容裏,只是那笑容裏,隱隱含著淚光。只是,在孔明燈冉冉升起之後,在那燈火再難照亮的地方,那張面容被陰影所籠罩。“只是……你們怎麽知道,我能做到?”她幾近無聲地輕喃著,那尾音被消散在隱約的哽咽裏。沒有再出聲,她只是始終仰著頭,目送著那盞孔明燈越來越遠,直到再也看不見了。就在同一時刻,身後傳來衣物摩擦草葉的唏唆聲,封離湮回過頭,一盞燈火慢慢朝前移動,然後,就在她瞇起眼時,眼瞧著在燈火的映照下,漸漸明晰起來的身影。那一襲淺碧的素衫,輕窈柔靡,一步一挪近,卻讓封離湮忍不住瞇緊了眸子,眼裏,驚訝與疑惑並存,“嫂嫂?”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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