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百一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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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說,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索驥和莫舒顏離開的那一天,是這個冬天的最後一場雪。那之後,天氣便放晴了起來。雪化河開。雖然沒有春風的吹拂,雖然沒有楊柳的青翠,雖然入目所及的,不是江南春早時候的早長鶯飛,杏花疏影,所能看到的還是漫天的黃沙和遍地的芨芨草,但在牧羊人悠揚的羌笛聲中,還是能清晰地聞到,屬於春天的味道。

人說,胡楊是生而千年不死,死後千年不倒,倒後千年不腐。離盈雪山下,那座小鎮約莫十裏之地,有一處淺而小的湖泊。湖水是大漠裏少見的蒼綠色,岸邊也是少見的胡楊叢林。胡楊的姿影在大漠的蒼茫裏,無疑是綽約而婆娑的,那些有些青綠,有些嫩黃的枝椏掩映著那蒼綠的湖水,竟美得讓人舍不得移開眼去。

只是一陣強勁的劍氣,鋪天蓋地般卷起岸邊的沙石,也掃落了胡楊樹上些許枝椏。一時間是飛沙走石,落葉亂舞,這美麗祥和的景致,便是被那凜冽到已經能清晰嗅聞到的戾氣給硬生生破壞了。

那人影穿梭在胡楊綽約的姿影中,時隱時現。藏青的袍子隨著劍氣在湖面一經掠過,便激起一陣丈高的浪花。長劍一劈一掃,都是劍氣縱橫,氣勢萬鈞。而執劍的人黝黑的面容拉沈著,卻是再找不到一點兒往日裏敦厚憨直的痕跡,一舉手,一擡眸間,竟都讓人覺著森森然的戾與絕。

練劍的人很專註,以致於在那湖水硬生生被長劍劈成兩半,分流而湧,又緩慢合攏的聲響當中,他沒有察覺到胡楊的綽約中,有一角鵝黃的裙裾匆匆暗閃而去,一抹織影來了,又去了,都是悄無聲息。

夜,已經很深了。蒼穹如同潑墨般的純粹,疏星朗月,清冷的月色傾灑在廣袤的大漠上,泛著柔和的光暈,足以傾城。真真是個美麗的月夜。

只是,倚在半敞的窗戶前,封離湮卻早沒了欣賞月色的情致,只是望眼欲穿地定定註視著客棧緊闔的門戶,盼望著它的開啟。

沃涯變了。這是所有人都能察覺到的事實,何況,是封離湮這個本該與他最親近的人?他變了,她自然是知道的。他不愛說話,也不再像從前一樣,時不時可愛卻也天真地傻笑,每日天還未亮,他便出了城,直到夜深了才回來。她跟著去看過,知道他是在練武,仿佛不知疲累的,沒日沒夜的練。他的目光總是冷冷的,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再難觸碰到他的內心深處。那一天,當她望著他沈闃的眸子,卻不如從前一樣將他的心思輕易看穿的時候,她真的是怕了!因為,那一天,透過他的眼,她卻已經看不懂他,唯一知道的是,她所看到的不是她所熟悉的那個沃大哥,反而像是看見了……索驥的影子!

就在她思緒飄飛的當口,客棧緊闔的門突然被輕輕推開,然後,眼見著她懸了一天的心,等了一整晚的人,走了進來,她才忍不住稍稍松了一口氣,可是就在這時,沃涯卻像是察覺到了什麽,陡然擡起了眼,朝著她藏身的這扇窗戶望來。她卻不知道是怎麽了,一個閃身,迅疾地躲回了窗扉後。

她揪緊了胸口的衣襟,豎耳聽著樓下的過於安靜,直到腳步聲響起,走進了她旁邊的廂房,她才像是整個人都放松了。卻也像是在一瞬間便失了所有的力氣,無力地倚在墻上。心裏卻酸澀得緊,眼裏熱燙的液體正在快速地集聚,在她苦笑的同時,一滴經營自眼角滑落,沒入她微彎的唇角,嘗到的,卻是整個心碎的味道。曾幾何時起,她跟沃大哥,竟走到了這樣的地步?

恍惚間,門上,突然響起輕扣。不知道為什麽,第一反應,竟是心慌。匆匆抹去眼角的淚,她深吸一口氣,平覆了一下情緒才緩緩打開房門,“娘?”門外的人,不是她所想的,封離湮說不出那一瞬間,心裏是慶幸,還是失落?

展佩蘭淺淺一笑,然後踱進了房裏。封離湮關上房門,回過頭,瞧見娘親清瘦的背影,忍不住微微蹙起了眉,“娘,這麽晚了,你怎麽還沒歇著?”

“這麽晚了!你不也還沒睡麽?”展佩蘭還是笑著,即便眉眼間已染上層層風霜,刻畫著歷經的滄桑,但那一笑間,卻仍有當年武林第一美人的絕代風情。只是,這個時候,她拉起封離湮的手,眼裏,卻全是慈母的關懷,“湮兒,娘想要跟你談談!娘是覺著,你也該找個人說說話了!”才這麽說著,她瞧見了女兒還有些紅潤的眼眶,忍不住輕嘆一聲,伸出雙臂將她輕輕攬進自己的懷裏,“哭吧!倘若哭出來能讓你好受些,就哭吧!你這些日子來,也確實是夠苦了!”

聞著娘親身上清爽中帶著淡淡的清香,封離湮覺得整個人都放松下來,然後,這些日子以來一寸一寸累積的心墻,竟然整個的崩塌了。“娘,你知道麽?我突然好想念中原,想念江南,甚至是想念霧月谷!我想看那種春風又綠江南岸的新翠,厭惡透了這裏的飛沙走石,滿目蒼涼!出關以來,不過短短的數月,已經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一切還沒結束,但我們卻已經不能齊齊整整地回去了。我沒辦法不想,當初,是我央著莫姐姐帶我出關來的,莫凝語說是我害死莫姐姐的,其實倒也沒錯!”

“湮兒,娘不許你這麽想,娘知道的,顏丫頭……”展佩蘭聽了卻不讚同地擰緊了一雙眉,但是提到莫舒顏時,她卻忍不住黯下了眸子,眼裏是難忍的極痛,“顏丫頭是把你當成了另外一個妹妹,否則,她不會這麽幫你,也不會在那天,索驥要殺你時,義無反顧擋在你身前。再說了,這,都是她自己的選擇!”

“好吧!就算是不談莫姐姐!那……沃大哥呢?他哥在去之前,把他交給了我,可是,如今,我卻是眼睜睜看他成了這樣,卻是無計可施。這幾天我總在想,索驥若是地下有知,見他活成這樣,該有多痛?他在他的心裏寫上了一個恨字,但是要說他是恨上天,或者是恨誰的話,不如說他真正恨的,其實是自己!他在為自己的感情,自己的恨尋找宣洩口,可我真的好怕,他會越走越遠,越走越偏,總有一天,會回不了頭了!”說著說著,封離湮終於再掩飾不了心頭的擔心,眼淚,傾瀉而下。

“不會的!不會的!湮兒,沃涯是個好孩子!他憨厚又善良,有顆赤子般的心,這樣的人,是不會輕易變壞的!再說了,索驥到最後也能回頭,何況是沃涯呢?你不要把一切想得太糟!現在,他只是一時忍受不了失去至親之痛,一時失了常!正如你所說的,他要為自己的感情尋找一個宣洩口,畢竟,那種驟失親人的痛,真的……真的是痛徹心扉的!”展佩蘭挽著女兒,原本是要安慰她的,但是說著說著,卻是悲從中來,哽咽了片刻後,眼淚也傾瀉而下。

“娘——”封離湮有些嚇住,抱住娘親,然後有些忙亂地遞出絲帕。雖然跟娘親相認的時間並不長,但她知道的,娘一向是各堅強的女人。

“湮兒,娘說是要安慰你,可是最近連娘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哪有資格跟你說些什麽?你倒還好,娘雖也擔心你鉆牛角尖兒,可你是個聰明的孩子,總能看得透些。可是,如今,顏丫頭不在了,這些日子,語丫頭也沒比沃涯好到哪兒去,鎮日裏都是不言不語的,那丫頭一貫是最多話的,幾時這麽安靜過?問她什麽她都一徑不答,整個人硬生生瘦了一圈兒!還有你哥……”展佩蘭說著說著,便是泣不成聲,她再堅強,也畢竟只是個平凡的母親,這天下間所有的母親都想要為自己的孩子安排最好的未來,但是天下間所有的孩子都想要反抗,雖然沒辦法卻預知未來,也沒辦法硬是拉住他們不讓他們去做他們想做的事,但是擔心,卻是無論如何也少不了的。

“娘——”封離湮輕喚著,是了,莫姐姐是娘一手帶大的,那便是娘的孩子,如今,白發人送黑發人,怎能不傷懷倒是他們疏忽了,還讓娘為他們操心,她擡起手,輕輕環主娘親,低低安慰道,“娘!凝語跟沃大哥一樣,他們需要時間去走出來!至於我哥……他只是太擔心嫂嫂了……”封離湮說著,話語裏卻帶著連自己也沒辦法說服的猶豫,哥的情緒固然是因為柳晏笛如今的全無消息而深受影響,而她更擔心的,反而是他的身子,好幾次,她都見到哥偷偷躲在無人的角落,有時候是痛得渾身痙攣的滿面泛白,有時候甚至在嘔著血,只是,她明白哥的脾氣,他瞞著,自然便是不想說,問破了嘴也沒用,問了花絮蝶,也僅知道花絮蝶也在擔憂哥的舊疾覆發,但由於柳晏笛的事兒,也始終沒有合適的機會開口相勸罷了。不說,更是為了不再平添娘的擔心!也許,她該找個機會跟哥說說,然後讓映橋娘給他瞧瞧才是,封離湮在心頭沈吟著。

然而,她卻沒有想到,這些時日,慕容勁的全無動作,不過是暴雨前的寧靜罷了。在他們全無所備的時候,風暴,卻早已氤氳成型,就將襲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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