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百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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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這天難得的無風也無雪,反而是皓月當空。清冷皎潔的月光鋪散在在幾日的陽光下扔未化完的積雪上,別有一番景致。

盈雪山是方圓幾百裏內唯一一座高聳的山峰,盈雪山下,便是一馬平川,望不盡的大漠黃沙,如今,更是看不穿的茫茫雪原。雪原裏的篝火,既可以照明取暖,也可以杜絕野獸的來襲。幾頂新紮的帳篷還是簇新的,在明明滅滅的火把和清冷的月光之下,在茫茫的雪原中看來,顯得有些寂寥,尤其是帳外攜著刀,不時來回踱著步,形同侍衛模樣的人,在這樣的夜晚,這樣的地點,更是顯得有些突兀。帳簾上映出的人影輾動,不時低首交談著,像是正在商議著什麽大事。

“什麽人?”一道裹在寬大的黑色鬥篷中,看不出半點五官的頎長身影詭異地出現在帳篷前,那些個侍衛握緊了劍,望著那在月色映照中瞧來,竟讓人覺著森森然詭異的身影,不自覺的,手心竟沁出了汗。

那人對他們的問話充耳不聞,不出聲,也不妄動。但他光是不言不動地站在那兒就給了那些也算是走南闖北,混跡江湖的侍衛們無形的張力,幾乎壓得那些人喘不過氣來,那種與生俱來的本能是從心底竄出的恐懼,一種在臨近危險時的本能直覺。那些人像是再難忍受這種莫名而來的感覺,挪動著已然有絲僵硬的腿腳,揮刀就往那人身上砍去。看不清楚那人是怎麽動作的,只是見著,那寬大的鬥篷衣袖一甩,有如煙般森冷的氣息拂過頸端的同時,他們就定在了原處,再不能動。

而那人,此時就立在離帳門不過半步的地方,近旁燃燒的火把略略照亮了他唯一露在鬥篷外的兩瓣薄唇,也映亮了那唇上,詭異得帶著幾許暗嘲和冷冽的彎度。

“什麽人?”帳外的動靜終究還是驚動了帳內的人,幾個人步出帳篷,也被那佇立在帳前,渾身透著森冷詭異的黑影駭得閃了閃步子,穩住之後,為首的那人有著一張彌勒佛般的圓圓笑臉,但目光卻是犀利的冷冽,撇唇淡問。

鬥篷下傳來低低的笑聲,有絲暗啞,修長的手指輕輕掀去覆面的鬥篷,月光和火把明明滅滅的閃爍中,那張臉真真是如同鬼斧神工般的俊美無儔,只是,那俊美的面容上,鑲嵌著的那雙闃黑幽邃,如同飛鳳般好看,卻讓人讀不透的眸子,還有他此時面上那抹讓人覺得森冷詭異的笑容,卻讓人由心底泛起冷意來,“慕容六爺,可是別來無恙?”

慕容勁瞧見那人,眸子驚駭地縮了一縮,但僅一瞬,他便如同一個慈祥的老者般,如常地笑了開來,“原來是索少宮主!深夜來訪也不通知一聲,方才屬下不識深淺,多有得罪,還請索少宮主有怪莫怪啊!”

“慕容六爺的話,怕是嚴重了!索某不請自來,倒應是索某的不是才是!”索驥也回以淡淡一笑,不動聲色。

“哪裏!哪裏!屋外夜寒露重,索少宮主,還是快些請進吧!”眼裏思緒難辨,但那慕容勁面上卻是笑得無懈可擊,讓開身子,熱絡地將索驥迎進了帳裏,還忙吩咐著,“包三兒,還不快些去沏壺熱茶來!今夜,我怕是要與索少宮主促膝長談了!”

“清爽甘冽,聞之心怡,入口甘甜爽冽,真是好茶!”輕啜了一口杯中香茗,索驥不吝惜地跌聲稱讚,“沒想到,到了關外,慕容六爺還不遠千裏地帶來這等好茶?”

“素聞索少宮主乃清雅之人,老夫也就備了些薄禮,但願能投其所好,這產自嶺南茶樹王的大紅袍不過只是其中之一罷了!只是老夫思忖著再等上幾日,再親自上盈雪山拜候,倒是沒想到索少宮主倒是等不及了!”慕容勁也是笑著,但兩人卻是各懷鬼胎,說著不著邊際的話,彼此卻都是心知肚明。

“慕容六爺的厚禮,索某先在此謝過了!說來慚愧,索某就是沒出息,日日裏也就愛這些琴棋書畫,花草香茶的,倒讓慕容六爺笑話了!這深夜造訪,實也是情非得已。想來,慕容六爺也合該要上盈雪山了。只是,慕容六爺到了這玉門關外,本就該索某盡地主之誼,慕容六爺不願上盈雪山,想來是怕索某招待不周,已是萬分慚愧,怎還能讓慕容六爺先行拜會,自然是該索某先來賠罪才是!”索驥面上笑著,眼神卻是冷凜而銳利的,話中有話,話裏帶刺兒。

“是倒也是!這倒是老夫的疏忽了!老夫原是萬分不願叨擾少宮主,但是,日前在那關外小城裏巧遇故人,老夫也就不得不準備上盈雪山,向索少宮主討教一番了!”慕容勁冷冷笑著,想起日前在那小城裏瞧見雲湛母子倆,他就恨得牙癢癢,沒想到,是他太小瞧索驥了。見過他一次,那時,他是代替他父親前來與自己相商合作事宜,雖說不卑不亢,但也只道是個面容俊秀,毛未長齊全,毫無作為的毛頭小子,要有所建樹只怕也還要經些時日。卻沒想到,不過短短幾年,竟已長進至此,從前的毛頭小子如今卻和他耍起了心計,倒不是個容易對付的角兒。

索驥笑在心底,隨意轉動著拇指上的玉扳指,一臉的漫不經心,“哦!許是見著了那位慕容六爺曾托我代為照顧的故人吧?說起這事兒,索某倒是真覺著有些對不住慕容六爺。慕容六爺托索某代為照顧故人,但那龍夫人的兒子日前尋上門來,說上要接回母親,共享天倫,你說,人家母子團聚,我是斷斷沒有不允的道理,所以,也來不及知會慕容六爺,就讓人接走了!還請慕容六爺莫見怪的好!”

“人接走了,就接走了吧!我怎麽說還得感謝索少宮主這麽幾個月的照顧,再說,我不是還有個賢侄女兒在少宮主那兒叨擾,要索少宮主繼續費心了麽?”慕容勁也不是省油的燈,彌勒佛笑容下的心思諱莫如深。

索驥面上笑著,心頭卻如同紮上了一根刺,這個老狐貍,還當真是無孔不入,什麽都知道啊?

眼見索驥似已心有思慮,慕容勁目光一斂,居然自動轉移了話題,“好了!這些就不說了!喝茶!喝茶!對了,包三兒,先去把老夫為索少宮主備的禮物先取了來,讓索少宮主過過目!”

索驥淡笑著,沒將慕容勁的話放在心上,倒是從方才便沒瞧見之前已經被慕容勁視為心腹的易玄,他的心就強烈地不安著。

慕容勁望著若有所思的索驥,冷笑在心底。不一會兒後,包三兒回來了,身後的兩個侍衛手裏各抱了兩個精致的盒子,但索驥的眼在瞧見那柄焦尾弦琴時,突然慘白了神色,雖然僅只是一瞬間,但也足夠慕容勁探出究竟了。

“素聞索少宮主甚愛奏琴,這柄琴據說是仿蔡邕的焦尾琴所制,琴身為百年梧桐木,琴弦為上乘馬尾鬃,是琴中聖者,不過老夫一介粗野之人,也不懂這附庸文雅,不知道是真是假?”慕容勁淡淡追問。

索驥幽邃的目光凝視著那柄琴,方才的恍惚隱去後,又恢覆了一貫的冷靜沈穩,“傳言中,蔡邕的焦尾琴就是用梧桐木所制,但那塊梧桐木卻是因被人投入爐中用作柴火,有巨大的聲響,才被蔡邕認為是好木,制成了琴,但尾端已被火燒焦,因此命名為‘焦尾’!說起這蔡邕,倒還有這麽一番典故,有一次鄰居請他做客,他去晚了,主客都已興起,席間有人奏琴,琴聲間有殺氣,讓蔡邕心存芥蒂,然彈琴者卻答曰,‘我向鼓弦,見螳螂方向鳴蟬,蟬將去而未飛,螳螂為之一前一卻。吾心聳然,惟恐螳螂之失之也,此豈為殺心而形於聲者乎?’”

慕容勁呵呵一笑,雙掌輕擊,“索少宮主果真是讓老夫大開眼界了!”

“慕容六爺謬讚了!只是不知,這麽一柄琴,慕容六爺是如何得來?”索驥狀似不經意地問道。

“哦!說起這琴,倒也是有一番典故的!這琴原本是我一名屬下所有,我惜他是個人才,對他一向不薄!可是日前,我才陡然發現,他居然是有人在我身邊埋下的暗樁!你或許不知道,那可是條鐵錚錚的硬漢子,據說他為了到我身邊來做暗樁,不被懷疑,居然吞服了一種毒藥,不但讓自己的容貌盡毀,也讓自己好好的嗓子毀了,成了啞巴!而且,據說,吞服這毒藥的過程是異常的痛苦,不是沒有人試過,但中途都應受不了痛苦而選擇自盡,但他撐過來了,而且在我身邊一待就是數年,我從未懷疑過他!若非他對我身邊的一樣東西太過關切,我想,我永遠也不會懷疑他!”慕容勁一邊說著,一邊以餘光緊盯著索驥的面容,想要找到哪怕一丁點兒的蛛絲馬跡。

“是嗎?那不知道慕容六爺怎麽處置這個人了?”索驥淡笑著問,還是不動聲色。

慕容勁嘿嘿一笑,不再掩飾眼裏的冷酷,“索少宮主,老夫雖然是一把年紀了,但都是見慣了江湖血腥的,你認為,老夫會輕易饒了一個背叛者嗎?不過,老夫倒也沒殺他,不過就是砍了他四肢,將他扔到了山谷裏。原本是想放他一條生路的,可是後來,我有些手下才跟我說,那山谷裏野狼從來都是成群成群的出沒,唉!無心害了一條人命,老夫這心裏還當真是罪過呢!”

“那這琴是……”索驥面上淡笑未變,似乎毫不在意方才慕容勁口中那人的生死。

“哦!索少宮主可別介意,人雖然是死了,可這琴卻是把好琴!據說這琴是他主子相贈,莫說他是不是暗樁的話,這人卻還是個忠心耿耿的鐵漢子,這東西倒也是好東西,索少宮主不會介意吧!”慕容勁一臉的擔憂看在索驥眼裏,卻想為之作嘔。

但他表面上卻還是淺淡的笑著,那笑容,那神情,都是無懈可擊,“這琴,是慕容六爺所贈,索某愛惜都來不及了,哪會介意呢?對了!天色都快亮了,叨擾了慕容六爺大半夜,實在是抱歉得很,索某還是先行回盈雪山了!至於慕容六爺,倘若不介意的話,索某就在盈雪山上恭候了!”

“索少宮主盛意拳拳,那老夫也不再推辭了!盈雪山麽,老夫刻日即到!”慕容勁笑著抱拳。

“既是如此,索某就先行告辭了!”索驥說著,便站起了身。

“索少宮主——”慕容勁卻是不疾不徐地喚著,而後,輕笑道,“老夫還為少宮主備了份禮,據說,跟索少宮主淵源頗深,是一株能解百毒的雪蓮花。不過,老夫此次出關,尚有許多事要請索少宮主幫忙,這雪蓮花,老夫就先行收起,做為謝禮!他日,入關之時,再贈與索少宮主,可好?”

索驥眸色幽邃,面上淡笑如昔,“索某真是不敢當!先謝過慕容六爺費心所備的厚禮,告辭!”略一拱手,索驥單手接過那壘起來差不多有大半個人高的盒子,轉身,走出帳篷,很快,便沒入破曉前的極暗當中。

“這個索驥,不動聲色,居然這麽穩得住,城府這麽深,不簡單哪!”慕容勁喃喃低語著,面上的思緒不知是懼怕,還是讚賞,讓人難以辨認。

“哐啷”一聲,幾上的茶具頃刻間被掃落,跌了個粉碎。屋裏已是遍地狼藉,但索驥面色猶然鐵青,“好你個慕容勁!好你個慕容勁!”

“少主——”商紜紗望著怒火中燒的索驥,低喚著,卻始終不敢出聲相勸。

索驥冒火的眼凝向靜靜擱在一旁的焦尾琴上,突然僵窒了,顫抖著手撫上那琴身,他眼裏騰著恨意,嘴裏咬牙切齒吼著一個名字,“慕容勁——慕容勁——”總有一天,要你血債血償!

“少主——”商紜紗微微紅了眼,雖然她不曾認識過易玄,她到‘天煞宮’的時候,易玄已經去了慕容勁身邊做內應,可是,她從南宮紫羅和靳風馳的口裏聽說了他的一切,聽到了他的隱忍,聽到了他的忠心,如今,再見著少主面上強忍的悲痛,眼裏隱忍的恨,她的心,也忍不住痛了。

“什麽人?”索驥的警覺並未因傷痛而減低,所以,當那輕巧的足音竄進耳裏的同時,他猝然回頭,眼裏的悲痛收拾了個幹凈,盡露殺氣。當那道高挑利落的身影步入眼簾,他撞上那雙再熟悉不過的眸子時,他,卻怔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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