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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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破曉,索驥在窗戶篩進的熹微天光中翻床而下,沒有披衣,沒有束發,他走至窗邊,信手推開窗。冷冽的晨風撲面而來。提一提鼻,汲取滿鼻的清冽。雪,不知在何時停了,天空是漂亮的天青色,天邊的魚肚白漸漸散去,彌漫成和煦耀眼的橘色,天,就要放晴了。

昨夜,索騏離開的時候,他是知道的,不知道是因為一時的不忍,還是因為那句“對不住”,他終究還是當作不知道的放他走了!心裏,不知道為什麽,有些事,竟不若之前的那般堅決,生死關前走了一遭,也許,他是該重新想想了。

一陣淡淡的藥香隨著輕巧的步子竄進鼻端,他淡白的俊容有了一絲微變,轉過頭,他望向步進屋裏的人,眼裏卻有一絲不甚明顯懊惱與無力,“你為什麽會回來?”

“從小在盈雪山長大,除了這裏,我還能去哪裏?”南宮紫羅盈盈淺笑著,只是站在門邊,定定望著他,沒有走近,卻也沒有離開。

她今日是特意打扮過的。身上的紫衫飛舞,發上絲帶飄零,鬢邊的翠玉瓔珞輕輕搖晃,鋃鐺清脆。微風中,她真真是眉目如畫,目澄橫波,膚色晶瑩剔透,腮上那一抹胭脂帶著一絲妖異的艷紅。美得讓人移不開眼去,但索驥看著,卻皺起了眉,“你應該知道的,在你離開盈雪山的那天,你就已經不再是天煞宮的人!”

“那我寧願死在盈雪山上!”南宮紫羅還是笑著,然後移動腳步,朝著立在窗邊的索驥走近。

“你還是快些走吧!你應該知道,現在的你,就算不死,也不適合再留在盈雪山上!”索驥別過了頭,望著窗外,朝陽緩緩升起,和煦的陽光映照在滿目的雪白上,折射出絢麗的光芒。他在心裏喃喃,好美!

“好美,是嗎?”南宮紫羅對他方才話裏明顯的逐客令充耳不聞,不知何時竟走到了他身側,與他比肩站著,一同望著窗外的美景。她微瞇起眼,深吸了一口那清涼爽冽的空氣,她的神情陶醉。

“紫羅,你——”索驥皺緊了眉,回過頭,卻被南宮紫羅的異狀嚇得一驚,那醉人得如同胭脂般的腥紅,從她的嘴角一點一滴地滑落,一滴又一滴,如同海棠花瓣般綻放在她淺紫的裙裾上。“紫羅!你這是怎麽了?紫羅——”索驥駭白了一張臉,在見到南宮紫羅快要軟倒之時,他連忙伸出手將她攬進懷裏,低頭瞧見她面色慘白卻透著,嘴角一絲妖異的腥紅蜿蜒而下,索驥探向她的脈象,眉,皺得更緊了,“你中毒了?”

“是醉胭脂!”南宮紫羅偎在他懷裏,嘴上彎起的笑弧燦爛如同煙花。

是了!難怪方才就敲著她臉上的胭脂過於妖異,原來,那根本不是什麽胭脂,而是她中了醉胭脂的毒。這醉胭脂是南宮紫羅兩年前才研制出來的新毒種,中毒者不會感到太多的不適,雖然會不斷地嘔血,但臉色不會慘白,反而會如同抹了胭脂般,始終好看,即便是死。南宮紫羅總說,那是世間最美麗的毒藥。突然間,索驥明白了,同時也慌了,“解藥呢?你解藥放哪兒了?”

望著他為她慌亂的眼神,南宮紫羅的眼神為這奢求的幸福而迷蒙了,她輕緩地搖著頭,面上仍是笑靨如花,絲毫沒有臨近死亡的恐懼與慌亂,“沒有解藥!沒有!解藥,早在服毒之前就已經毀掉了,既然做了決定,我不會給自己留後路的!只是你知道嗎?即便是死,我還是希望自己死得漂漂亮亮的!”

“為什麽?你這是為了什麽?紫羅,你為什麽這麽傻?為什麽這麽傻?”索驥一貫冷靜的面具撕裂了,崩潰了,他緊抱著南宮紫羅用力搖晃,放任自己將心中的痛和無能為力嘶吼了出來。

南宮紫羅想笑,喉間一腥,又嘔出血來,“少……少主,紫羅早不該再活在這世上,如今,紫羅再幫不上你什麽忙了,也是時候,該用這條賤命跟少主贖罪了!”

“你在用什麽呀?紫羅?贖什麽罪?我根本從來沒怪過你,從來沒怪過你,知不知道?”索驥眼裏的濕潤凝聚,有滾燙的液體狂湧而出。

“少……少主,你別哭!”南宮紫羅的血越嘔越多,費力地擡起手想要撫上他的臉,卻在半途中便乏力地滑落,“少主!其實,我一直知道的,在你眼裏,我始終還是從前那個紮著羊角辮,總愛跟在你身後的那個小妹妹。以你作為兄長的心情,無論我做錯了什麽,你都可以為自己找到千千萬萬個理由來原諒我。可是,我知道,就算你可以原諒我千百回都好,但有一件事,你卻是始終不肯原諒我的!那就是那年我下毒害了莫舒顏的事,我知道的,你雖然嘴上沒說,可是從那以後,你只叫我紫羅,可是我記得的,過往的十幾年,你都是叫我小羅兒……”南宮紫羅眼裏也有了淚,滑落的淚珠跟不斷嘔出的血融合了,很快得沒入了身上的衣裳,在紫衫裙上留下濕濡,腥紅的痕跡,那痕跡更隨著時辰的延長,而越來越大。

“別說了!紫羅,我知道的,不管你做什麽,你的本意都是不願意傷害我的!我真的不怪你,就算曾經有過,如今也沒有了!紫羅,不!小羅兒,在我眼裏,你始終也還是那個綁著羊角辮,總當我跟屁蟲的那個可愛的小妹妹!”眼見著南宮紫羅嘴裏的血越嘔越多,目光也漸漸迷茫起來,索驥知道,她就快撐不住了,他不想她到死也得不到平靜,所以他強忍著悲痛,執起她手,在淚水中擠出一抹笑來。

“我……我不在了,你會記得我嗎?偶爾……偶爾就好!”意識漸漸的混沌起來,南宮紫羅拼命地集中精力望著他的眼,恍惚中,她瞧見多年前那個溫潤如玉,爾雅從容,總是溫柔笑看著別人的索驥。

“當然會記得的!怎麽忘?你只要記得,在索驥的生命裏,你曾經跟他過度了二十年,你就知道,他不會忘了你的!永遠不會!”索驥放柔了嗓音,溫柔地看著她,他欠她一生的情,拿什麽還,怎麽還?

“是嗎?那你千萬記著自己的話,別騙我…….”南宮紫羅像是了卻了心願,面上釋懷地微笑著,眼神越來越迷蒙,“少主,二少主……你就放寬些吧!我知道的,你想要他幸福的,不要為難他,也不要為難自己……不管還有多久,我都希望你好好的,也……快快樂樂的,這些年,你快樂的時候太少了,我都快忘了你笑著的樣子……”

“我不是常常笑著麽?”索驥強忍心中的悲痛,努力地展開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

南宮紫羅卻是輕輕搖頭,“不是的!你不是真心笑著的,那不過是你隱藏自己情緒的面具罷了!我見過你真正的笑,那是可以比冰雪都融化了的溫暖和煦,答應我,不管有多難,有一天,一定要那樣笑著,好麽?好麽…….”那一句好麽,如同喃語般掠過耳畔,索驥已經再不能言語,只是拼命地點著頭。南宮紫羅像是終於放心了,擡起頭,望向那終於從窗外投射而進的陽光裏,雪後的陽光好燦爛,也好美麗,她瞇起眼,朝著那溫暖的源頭探出手去,“我記著的果然沒錯…….盈雪山上的…….日出……真的…….真的是最美的……”探出的手在半空中頹然地滑落,她漾著微笑的姣美面容在索驥懷裏輕輕一歪,那一聲輕淺的嘆息仿佛縈繞在耳邊,許久之後才隨著陽光,慢慢淡去。

索驥望著懷裏的人,她的臉,還是如同上了胭脂一般的紅潤美麗,她笑著,在陽光篩落的光線裏睡得那麽安詳。他突然伸手,緊緊抱住了她,感受到懷裏那跟周遭陽光的溫暖截然不同的失穩冰冷,他眼裏的淚狂湧而出,張大的嘴裏卻哭不出半聲,直到朝陽高升,直到日正當中,直到夕陽西斜,他眼裏的淚許是流幹了,卻自始至終沒有發出半點的聲音,房裏,只有那更漏,一聲,響過,又一聲。

一生恰如三月花

選錯了季節,開錯了顏色

同樣花開,別樣花落

盛放的同時,開始雕零

我是在轉身離開的時候,決定從此不再想你

今生很長,我用來愛你

來生,或許很短

我決定用來愛自己

當然,

若是遇到一個他

我不介意愛他

如同今生這般愛你的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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