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九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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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從瀟終究還是沒能從天罡寰宇陣的密網中逃脫,現下,被鐵鏈捆成了粽子一般,而胸膛前,正抵了一把冰銳的尖刀。

無畏地擡起眼,封從瀟坦蕩的眼神對上商紜紗淡漠如冰的眸子,原本的那一汪內疚卻在瞧見商紜紗毫無殺氣的眸色,和眸底閃現的迷茫時,轉為了不解。“紜紗,倘若你當真這麽恨我,那就動手吧!是我對不住你,這一刀,原該是我欠你的!”她不是恨他至死嗎?為什麽臨到近前,她卻遲遲不肯動手?

商紜紗沒有依言動手,也沒有回應他,還是以那樣奇怪的眼神看著她,眼裏的困惑與不解越來越深,卻不知是為他,還是為了自己。視線兜轉在握在手中,抵在他胸口的尖刀上,指尖輕輕的摩挲,奇異的是,在這摩挲當中,她眼裏的困惑與不解竟然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明,那一瞬間,不知道為何,封從瀟竟覺得商紜紗像是放下了什麽包袱,整個人突然輕松了,豁然開朗了。然後,在他驚訝的眼神註視下,她陡然收回了刀。“這刀,是我們少主所贈!平日裏,我不願用它殺人,總覺著,血,會汙了它!”

封從瀟挑了挑眉,不知道她為什麽要對他說這些,但他也沒有開口打斷她,只是靜靜地聽。

“我曾經恨過你的,到了現在,我也原本以為自己是恨你的,甚至恨到想讓你去死!我嘗試過,那回在雙月山莊,我擅自將暗器上塗的迷藥換成了劇毒,因為,我知道,你在乎那個柳晏笛,我不甘心,不甘心從前將我一片真心踐踏在腳底的你,有朝一日,也會動了真情!我想殺了那個女人,看你後悔的樣子!可是,事實上,我卻沒有感到半點的快樂!我以為,那是因為不夠,我心裏的恨,有朝一日,定要你用血來償還!可是剛剛,我有機會殺你,有機會報覆了,但連我自己也想不到,刀尖抵在你的胸口,我卻不想殺你了!不是因為下不去手,而是因為我發現自己對著你,自己居然可以那麽平靜,沒有怒,更沒有我曾經以為的恨!”商紜紗淡淡的陳述著,神色平靜。

“紜紗——”封從瀟怔住,沒料到她要說的,竟是這樣一番話。

商紜紗回頭,一貫冷若冰霜的面容上居然浮現出一抹淺淺的笑花,那朵笑靨,竟然讓她半殘的面容在瞬間閃亮了起來,“其實當初,我是知道你的,你不是不喜歡我才棄婚而逃,你只是不想失去自由罷了!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哪會對你連這點了解也沒有,無奈當時,卻是自己看不透!離開霧月谷後,我想過死,因為我知道,你定會為了我的死內疚一輩子!可是,卻被人救了,那人救我的原因很簡單,只因為,我使雙刀,而他愛的女人,也使雙刀!他說,人生在世,最可悲的,不過就是為了得不到而尋死覓活,不知道有人為了要活著付出多大的代價,而我,能好好活著,卻不懂得珍惜!也許是他那番話,讓我警覺到,將自己的生死栓在一個男人身上,是多麽的可悲,於是,從來怯弱的我第一次鼓起勇氣,請他帶我走,拋去從前的自己,做一個全新的商紜紗!”

“那個人……是索驥?”封從瀟淡問,心底卻已經有了答案,如今站在他眼前的商紜紗,確實已經不再是從前的商紜紗,從前的商紜紗雖然有著一副倔強的脾性,但是因為寄人籬下,她將自己藏得很深,總是怯弱著,唯唯諾諾著,不過是株羞怯的小草,可如今的商紜紗,即便是再無從前的嬌美容顏,但卻已盛放成野地裏經得起風沙摧折的薔薇,懂得欣賞美麗的人,是不會從她身上移開眼的。

商紜紗沒有回答他,只是仰起頭看天,不知何時,又開始飄散起細碎的雪花,“這些年,我原本可以讓自己過得舒坦些的,可是,現在看來,讓自己難過的,原來竟是自己,竟是自被己的心結困住了!其實,如今的商紜紗早不是從前的商紜紗,早在被那人救起的時候,商紜紗,便已經重生了!”

“所以——”封從瀟低聲輕問,隱約猜到了她的心思。

商紜紗回過頭,朝手下揮了一個手勢,那些人便動作利落地解開他身上的鐵鏈,還他自由,“所以,我不會殺你,放你走,也只是借著我們往日的情分,我唯一能做的!但也僅此一次,倘若下次,你還來硬闖盈雪山,或是做什麽不利於天煞宮的事,那我不會再講情面!這次一別,你保重了,也不知道今生還有沒有機會再見!”話落,她轉過身,離開。

“紜紗——”封從瀟在她身後低喚,“你還要待在這裏麽?”還要待在那個冷血無情的索驥身邊麽?

商紜紗頓住腳步,沒有回頭,沈默良久,那縹緲的嗓音卻虛無得仿佛會淡化在這四散的悄雪裏,“因他而重生的商紜紗還能去哪裏?紮根在盈雪山上,除了天煞宮,還能去哪裏?”

“為什麽?”封從瀟擰緊了眉,他知道的,“索驥不過是個冷血的男人!”他真的不懂,為什麽紜紗卻這麽死心塌地,義無反顧?

“是嗎?”聽到封從瀟對索驥的評價,商紜紗不怒也不惱,只是平靜地淡問了一聲,便再度邁開了步子,那絕然的背影寫著對封從瀟的全然放開和再無牽掛!

封從瀟卻只能站在遠處,目送她拐了一個彎,步進天煞宮的總壇之內,封從瀟知道,自己再沒那個立場,也沒那個能力,攔住她!

“紫羅,你真是越來越膽大妄為了!你知道封離湮不死意味著什麽嗎?你居然敢這麽做?”見到南宮紫羅與靳風馳一前一後進來,索驥低垂的眼裏微黯,轉動著拇指上的玉扳指,漫不經心的話語裏卻透著冰冷的怒意。

“既然已經做了,斷然就沒有後悔的道理,紫羅甘願領罰!”南宮紫羅面色未改,靜靜在索驥跟前跪下。

“請少主寬恕吧!南宮堂主只是一時失手,並非有心拂逆少主之意!”靳風馳也連忙跪下,為南宮紫羅求情開脫。

“不是!紫羅不是失手,而是實在下不去手!”南宮紫羅卻是反駁了靳風馳的說辭,目光坦蕩無偽。

“下不去手?”索驥淡應,擡起的眼裏,冰芒冷射,“你下不去手的後果又是什麽,你想過沒?啊?”

“紫羅知道!可是少主,封離湮對二少主有多重要,你應該知道,倘若失去了這樣的一個人,那種痛少主嘗過,自然也知道,少主怎麽忍心讓二少主再將你的悲劇重演,少主如今跟當初的老宮主有什麽區別?而少主如今讓紫羅做的,從前紫羅做過一次,那一次卻是紫羅這一生做過最錯的一次,就是因為那一次,讓紫羅親手斷送了少主的生路,紫羅永遠沒法原諒自己,所以,紫羅才不願意重蹈覆轍,再錯一次!”南宮紫羅直挺挺地跪著,說著,眼裏,卻已是淚水奔騰。

“住口!”矮幾上的茶碗被掃落,在地上清脆一響,跌了個粉碎,索驥一貫的淡定消失了,面色鐵青,“這世間,有什麽比活著更重要?倘若連命都沒了,那痛有多痛,你還有機會去嘗嗎?”

“這個問題問得好,這個問題,紫羅也曾經問過少主,少主還記得當初是怎麽回答紫羅的嗎?”南宮紫羅像是豁出去了,不顧一切地跟索驥對峙起來,音調一再拔高,眼淚卻是無休無止,“少主,如今糾纏的這個死結,不過都是當日的果!因為當日老宮主疼愛少主,想殺莫舒顏的心,正如今日少主疼愛二少主,想殺封離湮的心;因為當日紫羅,允了老宮主幫他做如今少主也讓紫羅做的那件事;因為少主終究不能看著莫舒顏去死;因為那株天煞宮唯一僅剩的冰魄雪蓮,是進了莫舒顏的嘴裏;因為如今只有一個生的機會,少主卻是要義無反顧地要留給自己的弟弟……”

“夠了!你也該說夠了,立刻給我閉嘴!”索驥怒極地低吼,眼裏,騰起狂燃的怒火,“本座做的事不需要聽你來說教!你忤逆本座之令,形同叛宮,依照宮規,你自己應該知道怎麽做了!”

此言一出,靳風馳跟南宮紫羅都在瞬間面色刷白。不過,南宮紫羅還是直挺挺地跪著,不置一詞,而靳風馳卻已經不住地在地上磕頭求饒,“少主!少主!請你饒過紫羅吧!求你饒了她!念在紫羅跟了你這麽多年,忠心耿耿的份兒上,你就饒了她這一次吧!紫羅……紫羅她是為了少主啊!她都是為了少主啊!”頭碰地的聲響清晰可辨,靳風馳磕得用力而快速,腥紅的血在地上綻放成了花,他卻沒有絲毫的停頓,還是一徑地磕著。

索驥面無表情地看著,神色未有松動,目光再溜轉到南宮紫羅面上,她卻只是木然著神色,沒有跟著求饒,索驥閉了閉眼,沈下嗓音,“這是她自己的選擇!”話落,他頹然地轉過身去,艱難地在甬道裏邁開步子,微弱的光線折射在他的背影上,那踉蹌的步子裏透露著寂滅的哀傷…….

跪在原地,南宮紫羅目送著他走遠,那眼裏的淚,又落了下來,她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嘴裏卻嘗到了鹹腥的味道……

“紫羅!紫羅!咱別哭了!你快跟我走吧,好麽?”靳風馳滿頭滿臉的全是血,明知不可能,卻還是一徑地勸說著,他怎麽能眼睜睜見她去死?

南宮紫羅擡起手抹去淚,卻是揪住他的衣袖,面帶祈求,“風馳,你能幫我件事麽?”

好一會兒後,南宮紫羅近乎虛脫地在靳風馳的扶持下站起身,走到廳堂門口,卻不期然間撞上不知何時站在門口,只怕早將他們之前所有的談話都聽進耳裏的商紜紗。南宮紫羅沒有半分驚詫,反而是淡淡請求道,“紜紗——,倘若少主身邊只剩你一人了,不要再離開他,你知道的,他雖然嘴上不說,可是,其實他比誰都怕寂寞……”

“其實,少主是不願殺你的!”沈默了片刻,商紜紗才淡淡道。

“我知道!”南宮紫羅點頭,蒼白的面容上浮現一抹淺笑。

“要走就快走吧!”商紜紗淡漠的神色間隱現一絲關懷。

“我會回來的!只是有些事還沒辦妥,我現在還不能死!”南宮紫羅淡淡補充,她只是,想要再偷些時間,去做完她必須做完的事,“其實,倘若現在死了,未嘗不是一種解脫!到最後若果真還是救不回他,我也不過是先他一步罷了,總好過見他這般痛苦,受這般折磨!”話才說著,南宮紫羅又不自覺回轉過頭望向方才索驥離開的方向,終究是欲走還留。死在他身邊,或許是早在很多年前便已經註定了的,她的結局。

站在崖上,四散的雪花落滿了肩頭,索驥不走不動,只是望著滿目再分不清何者是山,何者是樹的雪白,不知思緒飄向了何方。

“少主!南宮堂主和靳堂主都不見了蹤影,想來是趁亂逃走了,要屬下馬上去追麽?”一件鶴氅披上他的肩頭,商紜紗走至他身後,一貫的淡漠,低垂的眼裏,思緒百轉。

索驥目光微顫,“罷了!隨她去吧!”倘若離開他,是對紫羅僅有的補償,那麽紫羅,好好過你的日子吧,總好過跟著我一起萬劫不覆。

商紜紗聞言,不再多說什麽,這原本便是意料當中的答案!垂首立在一邊,索驥也不攆她,兩人就站在雪地裏,一同望著四霰的雪花……

“少主!二少主不見了!”誠惶誠恐的嗓音在身後響起,索驥的神色變了,那是驚皇與怒極交雜的鐵青,待商紜紗眼前人影一閃時,索驥已經不見了蹤影,只餘那件鶴氅孤獨地躺在雪地裏,不多時,便被沾染上了霰落的雪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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