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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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冽的空氣伴著刺目的雪光映射在封離湮沈睡的面容上,她不自覺地緊皺起臉,片刻之後,才掙紮著從極為深沈的睡夢中醒轉。睜開的眼茫然地盯視著頭頂破落的房頂,好一會兒後,她才陡然想起自己是在那間城外的茶寮中,不期然間,也勾起那難堪心傷的記憶,心,又不覺一陣抽痛。但是,她卻還是掩不住那一絲焦切,目光在破落的茶寮裏逡巡開來。屋裏一角的火堆已經熄滅了,只剩殘餘的火星在焦黑的炭堆裏時明時滅的跳躍,門上垂下的厚重簾子隔去了屋外的冷絕,沒有再聽見風雪的呼嘯肆虐,簾外甚至篩落著絲絲溫煦的陽光,但她卻仍覺得冷的緊了緊身上的鬥篷。屋內沒有人,這讓她的心沈的愈加厲害,其實,她始終是不願意相信他不但傷她至此,甚至到了如今,還只留下她一人,就這麽走了,連一句交代也沒有。

心口又一陣刺痛,她捏緊粉拳,不允許自己再懦弱地哭泣。曲起有些酸麻的雙腿,她咬著牙,忍著不適從地上站起,裹緊了身上的鬥篷,她緩緩走至門口,簾子掀開的瞬間,化雪的風攜帶著刺骨的冷意撲面而來,那一剎那,她卻瞧見了一片冰瑩潔白的世界。自小身在四季如春的霧月谷,那裏,是瞧不見雪的。她見過最多的也是江南的雪,細膩,柔和,如同柳絮楊花般的輕軟翩躚,怎似這大漠的廣袤浩瀚,雄渾蒼涼,連帶著這雪也落得幹脆利落,不過一日一夜的功夫,這滿眼裏便再也瞧不見那蕭瑟的黃,地上厚厚的一層,全是雪白。帶著幾許道不明的思緒,她朝那片雪白當中,邁開了步子。

幾絲和煦的陽光從厚重的烏雲中射出,投射在雪上,泛起柔和的雪光,可那陽光卻不像能太持久的樣子,風越刮越大,厚重的烏雲眼看著又再將那陽光遮掩起來。站在那片雪白當中,封離湮卻是茫然四顧,那一瞬間,她竟不知自己究竟該何去何從。爹不再是爹,家,不再是家,連他,也不再是他,那這天地間,她還能相信什麽?還能相信誰?天下之大,她又能走去哪裏?

袖間傳來一陣蠕動,她低下頭,有些茫然的眼神觸及那只雪白的絨球,忍不住微微一笑,伸出食指輕輕逗弄著貂兒,但只一瞬間,她便又苦笑開來,想來,連這貂兒也原該不屬於她。這本身是爹爹送給女兒的呀,可她算什麽?到了如今,真相大白,這世間,她終是孤身一人,那她,又還能說,她,是封鶴鳴的女兒嗎?指尖不期然在觸及到一個陌生的物件,她狐疑地擰起一道眉,將那被巾帕包好的物件拿出,以微僵的手指挑開,可就在那一瞬間,一陣驚悸陡然竄過心頭,望著那攤在掌心,那碎成粉末的東西,本以為已經幹了的淚居然再也忍不住地決堤而下。那,竟是她最愛吃的什錦酥點和桂花菱粉糕,她陡然憶及他們初時相遇,她帶他上酒樓吃飯的一樁趣事。那時,她以為他故意敷衍她,所以故意用那道辣極的雲霧酸辣羹和烈酒戲弄他,他卻都沒絲毫生氣,而她,是到了後來才知他對甜食敏感,每每一沾上,便是渾身的疹子。回憶呼嘯而來,卻已經是物是人非。眼淚撲簌簌落下來,她抖顫著手將那碎得不成樣的糕點餵進嘴裏,卻再藏不出那甜膩香軟的滋味,嘴裏嘗的,咽進心裏,伴著淚,除了澀,便是苦。

陽光早不見了蹤影,風不知何時又卷著細碎的雪花在半空中飛舞,越下越大。她在雪裏毫無目的地邁著凍僵的腿,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裏,也不知道自己還能走去哪裏。她只是近乎機械地邁著步子,卻是越來越乏力,呼吸越來越急促,然後,她一個趔趄,身子撲倒在厚實的雪地裏,本以為已經凍僵沒有知覺的身子卻還是察覺到一絲鈍痛。臉頰貼上冰冷的落雪,她半闔的眼緩緩地搭下,在沈入黑暗的前一剎,她只是想著,也許,就這麽睡去了,也是一種解脫吧!心底的痛,緩緩的沈寂,然後,她玉般精致,同時也雪般蒼白的面容上,竟浮現出一絲淺淡的笑痕……

一團雪白的絨球從她袖中鉆出,一雙極具靈性的琥珀色眼兒滴溜溜轉著,不住偏頭打量著不知為何,竟睡在雪地中的主人。小腦袋一個勁兒地蹭著主人往常溫暖柔軟,如今卻漸漸像是失溫了的胸口,許久之後,仍然不見主人有什反應,琥珀色的眼兒再一磚,絨球般靈活的身子卻是轉身奔進同樣雪白的蒼茫裏。

雪,像是越下越大了。花絮蝶在封從瀟的扶持下,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上邁著步子,兩人的目光卻是帶著難解的深思與擔憂,不時望著走在他們前方不遠處,踽踽獨行的雲湛。他們之前原本一直是在盈雪山下一間廢棄了的獵人小屋裏暫住,以便打探‘天煞宮’的動靜,可是,花絮蝶許是大傷初愈,竟又染上了風寒,不得已下,他們才決定去盈雪山下的小鎮,孰知,剛走到半路,就下起了雪。

雲湛邁著步子,目光飄渺地落在因漸大的雪而漸漸迷茫的前路。喉間突然一陣腥甜,伴隨著胸口而來的劇痛,他卻是不動聲色,只是稍作停頓,便再度邁開了步子。突然,袍間傳來一陣蠕動,他帶著幾許不耐低下頭,卻瞧見一團跟雪般同色的絨球,一雙極具靈性,有些熟悉的琥珀色眼珠,他一陣,心裏陡然一陣驚悸的不安,這,多麽熟悉的場景。而那一次,卻是……他的面色因不安而微微一變。

“貂兒?”行在身後的封從瀟在見到那只雪白的絨球之後,卻也是訝然而呼,斂起的眉目間,是與雲湛同樣的不安與憂懷,“貂兒怎麽會在這兒?難道是湮兒……”話語未盡,封從瀟卻已經焦灼地隨著那只雪貂靈活的身影,邁開了步子。

“你顧著弄影,我去!”雲湛卻是沈聲打斷他,而後,沒有顧到封從瀟面上的驚詫和花絮蝶若有所思的打量,便急急邁開步子而去。

跟著那只雪貂,雲湛沒有花上多少工夫,便尋得了封離湮,只是,遠遠地望見那倒臥在雪地當中,鵝黃的鬥篷上已經覆蓋了不少落雪,似是毫無生氣的人影時,他的心卻是陡地一沈。面色驚變的同時,他急步奔上前,將封離湮冰冷的身子裹進懷裏,手急切地探向她蒼白著帶著淡淡僵硬青紫的小臉,觸及到她雖然微弱,但猶然存在的鼻息,他忍不住稍稍松了一口氣,搖晃起她,“湮兒,湮兒,醒醒!湮兒——”懷中的人,卻是始終沒有反應,雲湛皺皺眉,而後將她扶坐好,便將手掌抵住她小腹,將真氣源源不斷輸入她體內,好一會兒後,封離湮臉色雖好了許多,但仍然沒有清醒的跡象。

反倒是雲湛,一張面容蒼白的厲害,緊接著。 熟悉的腥甜湧上喉間,來不及咽下,他再也忍不住地“哇啦”吐出一大口的血,殷紅的血潑灑在雪地上,美得異常慘烈。他卻只是匆匆以袖口拭去唇角殘留的血絲,脫下身上的披風,將封離湮牢牢裹住,護在懷裏,而那雪白的袖口,卻悄然綻放了一朵暗紅的花……

“湮兒…….”隨後趕來的封從瀟見到昏睡在雲湛懷裏的妹妹,那蒼白的面容讓他驚駭。說著,便伸出手要去從雲湛手中接過。

雲湛卻是邁開了步子的同時,急道,“我先送她去鎮上就醫,你顧著弄影,隨後來!”話落,他也不等封從瀟他們有所回應,便抱起封離湮,運起輕功,飛奔而去……

封從瀟蹙眉,怎麽也想不透湮兒出事,雲湛會比他這個當哥哥的更著急的原因,嘟嚷了兩句,他回過頭,擰眉拉住花絮蝶,“走啊!”

花絮蝶卻是望著地上一灘殷紅的血,楞楞出了神,直到封從瀟拉扯她,她才茫然地隨著他邁開步伐,面上的血色卻盡數抽去,那顏色,竟如雪一般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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