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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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陣輕巧的足音,索騏擡起頭,瞧見來人居然是一直待在兄長身邊,未曾稍離半步的莫舒顏,眸底,驚詫,一閃而過。而莫舒顏接下來的話,卻解答了他的困惑,“他醒了!”

聞言,索騏眸中,一抹驚喜暗閃,匆匆站起,便朝門外奔去。

“你等等!”莫舒顏卻開口喚住他。索騏停下腳步,略微蹙眉地望她。“我來,是有話跟你說!”

索騏聞言,眉間困惑更深,但只一瞬間,他瞧見莫舒顏瞥來的目光,他陡然間有些明白了,她要說的,是什麽,於是,他沈默,只是靜待著她的下文。

“你打算怎麽處置湮兒?”莫舒顏淡問,卻是換來索騏的半晌沈默,“我知道,你萬般不願意讓湮兒知道,你就是索騏。你不願傷她,但卻非要拿到‘千夜螟蛉’不可。但是你應該知道,以湮兒的脾性,‘千夜螟蛉’她不可能帶在身上,定然是在上盈雪山前,便藏起來了,你也應該清楚,以她的脾氣,是不能硬逼的,如果你想要回‘千夜螟蛉’,只能換個迂回的法子,但是,你又萬萬不願欺騙她,所以,才一直躊躇著,始終沒有動手,我說的,可是?”

索騏面上苦澀暗閃,“我沒得選擇!‘千夜螟蛉’,我是一定要拿回來的!”

“而你,其實早就有了法子,不是嗎?”莫舒顏淡問,語氣篤定。

索騏點點頭,回過頭,望向莫舒顏的眼裏多了份犀利,“我以為,你跟湮兒站在同一陣線上,是絕對不可能幫著我奪回‘千夜螟蛉’的,可是如今看來,卻不是這麽一回事,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麽改了主意嗎?”

“我先問你一句,如果不拿回‘千夜螟蛉’,他會怎麽樣?”莫舒顏略略斂眉,不答反問。

“大哥的神功已練至第八層,已經太過依賴‘千夜螟蛉’的毒性,如果下次月圓之時,再拿不回‘千夜螟蛉’,我怕他熬不過。除非,在月圓之前,我們先行替他散功,但是……”索騏幽幽苦笑,望向莫舒顏,“你覺得以大哥的執拗,他可能答應嗎?所以,我沒得選擇!”

莫舒顏斂目,“既是如此,你也無需再問我原因!不為什麽!盡管我有多麽痛恨‘千夜螟蛉’,痛恨‘千夜神功’,但是,跟你一樣,我只是想要他活著,不惜任何代價!”

索騏驚異地挑了挑眉,“你可是決定留在我大哥身邊了?”

“我還是會離開!但不是現在!”莫舒顏淡應,“你之前跟我說,你哥有苦衷。我想是的,可是,我沒法跟從前一樣坦然地去面對他,即便是,他剛剛醒過來後,跟我說了一個故事。一個你們兩兄弟之所以走到今天的故事!”話落,她旋過身,往廳門走去。

索騏面色一陣驚異,但僅一瞬間,他回過神,急急喚住莫舒顏,“如果,要拿回‘千夜螟蛉’,我需要你的幫忙呢?”

“我說過,我要他活著,不惜任何代價!只是你,決定了這麽做,希望你不會後悔!”語畢,莫舒顏再次舉步,沒再回頭。

索騏踉蹌著走回木椅前,一個趔趄跌坐在上面,他知道自己可能會後悔,但那又如何,從很多年前,他就逃不開孑然一身的命運了。

索騏剛從暗室離開,莫舒顏回過頭,卻對上索驥的雙眼,奇異的是,那雙眼睛在魔功的侵蝕下,除了那夜月圓之時的詭異火紅之外,居然還是如她初見時的那般墨黑深邃。只是,隔世經年,滄海桑田,那一刻,他們彼此對望著,卻開口說不了一個字。

直到好一會兒後,莫舒顏不清楚那是多久的一會兒,也許是一柱香,也許是兩柱香……也許更久,總之,是索驥先開了口,只是那嗓音再也不是曾在她午夜夢回時縈繞耳邊的清朗,那嘶啞,無法避免,又刺疼了她的心。“我沒想到,今生今世,還能在睜開眼的時候,就看到你!”

“我的誓言沒變!從你選擇練那魔功的那天開始,我就不會再留在你身邊。我還是會走!”莫舒顏淡應,語氣卻是堅定的。

索驥深幽的眸子裏,有一抹深濃的痛一閃而逝,他嘴邊,有一絲苦笑流洩,“你還是跟從前一樣固執,一點兒也沒變!”

那句“從前”卻又在不經意間刺痛了莫舒顏敏感的傷口,她面色微變,說著就從床沿站起,“我去跟你弟弟說一聲,你醒了!他這些天擔心得不得了!”手上傳來的溫暖與力道卻讓她僵住了動作,她僵硬地回轉過頭,視線從他驟然拉住她的手移至她臉上,那是這麽多年來第一次,她又從他不慣表露情緒的眸色中,讀出那眼裏的覆雜,幾許苦澀,甚至,還有幾許哀求,心上的冰,不知為何,在那一剎那間,開始融化。

“我跟你講個故事吧!一個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的故事!”索驥深邃的眸子裏,因回憶而恍惚,卻也因為恍惚,那眼神居然苦澀疼痛得讓人心下抽疼,陡然間,莫舒顏有些明白,那絕不是個動聽的故事,她好想叫他不要講,但他卻已經執意開了口,“那個時候,我十歲,索騏只有六歲……”

春時的盈雪山,杏花疏影,落櫻繽紛。漫山的花雨中,兩道小小的身影快樂地追逐著。

“哥,你快來追我呀!哥——奔跑在前面的男孩子,小臉算不上清俊,但一雙黑亮的大眼卻是炯炯有神,眸色裏流轉的全是調皮。反觀後面青色袍子的,不過也就是十來歲的年紀,但卻高高瘦瘦,一張面容是與方才那男孩子全然不同的俊秀精致,一雙飛鳳似的眼睛,像是蕩漾著星子,深邃如海。

後面大些的男孩,雖較小的那個沈靜上許多,但俊秀的臉蛋上掛著的卻是純粹的快樂,一邊應著聲,一邊加快腳步跟上弟弟,眼看著就要追上,離花林不遠的山坳處卻傳來一聲雷鳴般的巨石崩裂聲。

大點兒的男孩怔住,回過頭,剛好瞧見那處山坳裏騰起漫天的白煙,胸腔裏的心房不安地跳動著,一只小手扯住他的衣袖,那張調皮黝黑的臉蛋上,全是憂心,“哥,娘在後山閉關!早膳過後,我瞧見爹爹也過去了!”

聞言,男孩再也沈不住氣,一手拉住弟弟,便往那白煙騰起處飛奔而去。

遠遠地,白煙彌漫了人眼,瞧不清丈外的景象,但卻已經隱約聽到父親怒極的吼聲。只是,兄弟倆還來不及有所反應,一道輕靈的身影已經從白煙深處竄出,那面色蒼白,唇邊猶帶血跡的美少婦在瞧見兩名男孩之時,面上先是一驚,待到身後追逐的腳步和吼聲漸近時,她一咬牙,沖將上前,卻是一把奪過兄弟倆中的弟弟,而後,轉過頭望向哥哥的眼裏,卻全然是不舍的淚水,“驥兒,娘必須帶著弟弟逃命去了!娘不想丟下你,可是,娘沒辦法眼睜睜瞧著你爹鬼迷心竅害了騏兒!娘只能帶一個,否則咱們娘仨兒誰都逃不掉。記住了,好好照顧自己,千萬別再惹你爹生氣,如果可以,娘一定會回來接你的!”話落,她也不管兩個孩子是否聽懂了,一把抱起小索騏,便往下山的路上狂奔。

“娘——”索驥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只是隱約知道娘親和弟弟要離開了,直覺的,他白著小臉就要追上去,可是,四周的白煙太濃了,他知道,那是母親布下的毒煙陣。他根本辨不清方向,不過眨眼的功夫,娘親和弟弟便已在眼前消失了蹤影。

緊接著,一聲熊吼在身後響起,他從未瞧見過雖對他們嚴厲,卻一貫意氣風發的父親那樣披散著長發,鐵青著面容,恍如羅剎的可怖面容,只見父親手裏緊拽著一個盒子,盒子裏,還隱約有一條詭異的小蟲子在四下蠕動,父親灰頭土臉,卻沖著山下的方向,淒厲地吼道,“雪櫻,你回來!你把騏兒給我帶回來!”

一夕之間,他原本以為的世界變了,溫柔的娘親,調皮的小弟都離開了,從那一天起,父親也像是變了個人似的,終日裏不是派人四處找尋娘親和弟弟的下落,就是躲在密室裏練功,後來,他漸漸大了,終於知道,娘親在無意中養成了‘天煞宮’幾輩人都想培植的‘千夜螟蛉’,而爹爹為了壯大‘天煞宮’,決定找人冒險試練傳說中可獨步天下的‘千夜神功’,但爹爹不願將秘密透露給外人,與虎謀皮,所以,就選中了根骨奇佳的索騏。可是娘親不願意,在跟爹爹爭吵數次未果後,她終於明白自己的夫君是鐵了心,未免兒子受險,她只有選擇了遁逃。再後來,他得到了娘親被爹爹尋獲,卻已病死異鄉,小弟卻不知所蹤的消息;再後來,爹爹更是鎮日裏關在密室裏,練那功,沒日沒夜;再後來,他的叔叔和兩個弟弟都因修煉神功不得法,以致筋脈盡斷而死;再後來,他認識了莫舒顏,那段時間是他從娘和弟弟離開的那一天之後最開心的日子,有那麽一瞬間,他真的以為,他可以忘記‘天煞宮’,忘記父親,忘記他今生姓索,可以在跟自己愛的人和敬重的父親在盈雪山上終老,不再過問江湖中事;再後來,父親也走火入魔,去世了,一夕夢醒,他在父親面前許諾,有朝一日,定要練成‘千夜神功’,然後壯大‘天煞宮’,讓索家基業千秋萬世,為此,他選擇了斬斷自己幸福的線,也選擇了,賭上自己的性命……

聽到這兒,莫舒顏已經不知該說什麽,有什麽東西濕潤了眼眶,咬著唇,她還是問出了藏在心裏許久的疑惑,“只能這樣嗎?什麽人也不能改變嗎?我也不行,非如此不可?”

擡起眼望著她,索驥眼底全是不舍與愧疚,還有,從開始到現在,始終未曾變過的深情,只是,那已然不是純粹而簡單的相屬,那是背負太多和錯過太多所沈澱而成的絕望,擡起的手,帶著幾不可辨的顫抖輕撫上她的鬢角,伴隨著他淺淺的嘆息,“我沒有忘記過對你的承諾。可是,我沒得選擇!跟你的一切,早就塵封成我記憶裏最美好的一頁,我當那是海市蜃景,只要不常想起,我就會告訴自己,那不過是一場太過美好,所以不真實的夢,心也就不會那麽痛!舒顏,有一句話,在幾年前你離開我的時候,我就想對你說的,我只想做你一個人的索驥,可是,我偏偏今生姓索!”

糾結,覆糾結。望著那雙眸子,莫舒顏不知道還能說什麽,她只有在那眸子的凝視中逃了,再不逃,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那樣的目光中繼續呼吸。奪門而出的瞬間,遲了數年的眼淚,終究還是不堪重負,也就是在那個時候,她擡眼望著漫山的楓紅,然後告訴自己,要讓他活著!因為,她再無法欺騙自己,這愛與恨都已根植得太深,難以根除,不管是愛是恨,這些年來,她終究,還是忘不了他。愛也好,恨也罷,傷也好,痛也罷,凡此種種,就只為了一個索驥!

她,早已是無處可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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